3、第三章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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宽敞的朝阳殿此时挤满了人。一国之君的床榻之上所卧之人为当朝一手遮天的丞相安阳。紧靠在龙榻边的是一身蟒袍的永德帝，只见其双目泛红，不知是什么心情。大司马，大鸿胪，光禄丞等均在侧旁守候。淳仪夫人带着拼命喊痛的惠夫人回到后宫，而适才的杀人者——皇后安乐并不在近旁。
太医院的御医守在屋内均面面相觑，不敢作声。
六名刺客均被安乐杀死，尸体送往大理寺调查。继安阳任丞相后大理寺卿一职长期悬空，大小事务均由大理寺右监暂代，往往有事则听命于安阳，可谓尽忠。然而其所尽忠之人是否安然无恙？若是无事，太医院众卿为何不知所措，若是有事，又为何其女安乐不在近旁？
让我们把时间稍稍退回。
一帮御医被急宣入朝阳殿，除了大司马，大鸿胪，光禄丞等早已随侍在内，御史大夫，太常卿等其他要官也在殿内。而殿内靠门边则排着丞相长史，东西曹掾，等一干丞相从属。太医刚到朝阳殿，各种带着不同情感的目光不受任何阻碍的全部照射过来。直吓得一干太医脚软。好容易站稳了，这才来得及看到病人。佩着焦急的群臣，又是卧在龙榻上，太医令慌忙领着一干太医向着龙榻跪下，正要施面君礼。从边上传来冷冷的声音：“你们给我医，医不好全部陪葬。”永德帝面无表情的站在龙榻的阴影中，纤瘦的肩膀倚靠着床梁，显出无比的疲累，在他身后还隐约站了一个个子颇小的人。太医令连跪带爬的攀上床沿，审视了伤口。朝阳殿中几十双眼睛紧紧地盯着太医令的每一个动作。
先是拿出了皇家秘制的解毒药洒在伤口上，待毒血混着脓液流出伤口再用瓷杓取出，交给其他太医辨识。拿出几副药剂，外敷内服。如此倒腾半天之后，太医令重重的跪在永德帝面前，“臣惶恐，无法辨识丞相所中之毒，现已用强药将毒压下，恳请皇上先让臣等回太医院与众太医相议，只是……未必有法可解。”
永德帝始终保持着之前的姿势，眼睛亦没有片刻离开丞相，就在太医令以为永德帝没听见时，后者重重的挥了挥手，“……全都斩了……”
小小的人影伸出手臂拉住永德帝挥动的手，大声说道：“不可以杀，我有办法救阿爹。”
安乐硬扯着永德帝面向自己，双手紧紧地抱住永德帝的头颅，一双大大的眼睛坚定的直视对方微挑的凤眼。“皇上，无论如何让他们将毒压下六个时辰，我……我一定找到能救阿爹的人。”
永德帝微微卷曲的黄发被安乐坚定的手紧紧压牢，显出脸颊秀美的轮廓，比身体慢一拍转过来的眼瞳定定的凝聚在安乐方向，却始终无法对准焦距。
太医令一听，急急跪到安乐脚边，“臣等定能将毒压到皇后回来之时。”
未等永德帝答话，安乐急提一口气，施展轻功向城门方向纵跃而去。时至此刻，已过二个时辰。
这二个时辰中，每个人所思所念盖不相同。有盼皇后一去不回者，可借丞相之死宫内大乱博得上位；有对皇上尽忠尽职者，反复思考派遣刺客的势力；有幸灾乐祸者，唯恐天下不乱；有战战兢兢者，只求平安度日；然而所有人都知道，这次事件，终将引起轩然大波。
自武帝始，皇宫渐渐对无家世背景的平民打开了一扇大门，让无财无势的人也有了入主朝廷的机会，随着时间推移，平民官员的势力越来越大，甚至有了权倾朝野的趋势。而丞相安阳在先帝临终前几年发起了一次被后人称为“清台”的肃清运动，将帝王身边的平民官员打击到无法翻身，然而这并不表示所有的平民官员就真的被“肃清”了。这两件事，是否有些许关系？
先帝所封太子并非当今天子，而先帝临终时神志不清，所有国事均由丞相打理。直至先帝驾崩，安相才出示“除太子，立新王”的圣旨。那么刺客或许是太子余党？
昨日是封后大典，今日便来刺客，现场要人甚多，欲刺之人是谁？皇帝？丞相？抑或是，皇后？！如无内应，缘何能进入警备森严的皇宫内苑？如有内应，又是何人？安阳不死，是否又会以此为名肃清政见不和之人？安阳若死，今后大势所向又为何人？站错了阵营，就极有可能命丧黄泉阿。种种念头在朝阳殿的每个人脑海中翻涌。登时诺大的朝阳殿中只听得见呼吸声此起彼伏，断无任何声响，诡谲之气轰然爆发，直憋得在场的每个人都紧张得喘不过气来。却没有一个人头脑冷静地想到，皇后安乐的武功——是不是太高了？
转眼时已过午，皇上不传午膳，御膳房怎敢放饭，活活饿着群臣。若说对于诡谲之势的猜测是“苦其心志”，那么当前的情形无疑是“饿其体肤”了。以太常卿为首众位年老官员隐隐有些吃不消。眼见着日头从天中渐渐向西滑落不断有官员以各种理由离开。当湛蓝的天空转换成金瑰的华丽时，朝阳殿仅剩大司马，御史大夫，大鸿胪，光禄丞，丞相属官以及以太医令为首的太医院众人。光禄丞已请永德帝下旨羽林中郎将、五官中郎将调动羽林军将朝阳殿及皇帝常宿的几个重要宫殿团团护卫住；另派执金吾领北军五千人协助大理寺调查此案；南军则暂停部分护卫，责令卫尉严查下属，一旦查出与刺客一事有关立送大理寺。安排稳妥迅速，无一疏漏。
就在光禄丞和长史守在朝阳殿门口轻轻讨论接下来的对策时，脆碎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竟是安乐将马骑入了朝阳殿。顺便一提，在那个年代，除了部分骑兵在特殊情况下可以在禁宫内骑马，其他人骑马是可以直接被灭杀的。更罔论是策马入了皇帝所在的朝阳殿。然而此时已近酉时，距离安阳中毒堪堪六个时辰，若是一国之母为救这位权倾朝野的国丈，皇帝不说话，又有谁敢多言半句！就连位列三公的大司马，也只是皱了皱眉头。群臣还不及向皇后请安，安乐早已跃至塌前。白细的小手抚上安相的额角，似是被高温烫着倏然缩回。转过身子沉声问太医令。
“现在怎么样了？”垂在耳际的束发不知在哪里散了，唯独脑后还留了束发，像是马尾垂落在白皙的颈上。随着急促的呼吸起伏，两鬓散落的黑发微微的晃动。早上还穿着的白色绸纱亦不知被扔到了哪里，只留下灰蒙蒙的罗衫被随意的黑带系上，昂贵的风袍硬生生被穿成了学生间廉价的深衣模样。
太医令上前两步，说道，“回皇后娘娘，安丞相所中之毒我等未曾见过，所幸尚可用药将其压住，不让毒入腑内。但其毒属木，极易散发，现已随血流经四肢。若娘娘有药可医，请尽早用药。否则……”
永德帝从床尾的阴影中走出来，烛火打上他的侧脸，将轮廓镀上一层金边，眼角的泪痣在不知喜忧的脸上，磨灭了帝王应有的坚强淡定，只是极尽诱惑的招摇。长而疏的睫毛随着烛火的跳动，在永德帝苍白的脸上划出颤抖的剪影。卷曲的发染上了金色的光芒。
“你找到了可医安相的人么？”永德帝问道。
“还要……还要一阵才能到。”
光禄丞抖了抖官服上前跪在安乐面前，“皇后娘娘，可否示下所寻的医者相貌，微臣带一队人马前去迎接。”
皇后可以在禁宫内骑马，不代表随便请来的游医也可以。更何况由光禄丞带一队人马去迎接，也可免除了禁宫内的盘查，让医者以最快速度到达。然而安后并没有理会他的好意。只是默默地注视着陷入昏迷的丞相。永德帝挥挥手，示意光禄臣退下。
时间一点一点的过去，太医令焦急的将视线来回的在安相和安后之间移动，看着毒已发散的安相不由得急出阵阵冷汗。可视线转到安后脸上，太医令的冷汗瞬间被空气凝结成冰，仿佛四肢百骸也被冷凝僵住，半分动弹不得。
光禄丞好几次想提议，又硬生生吞了回去，在殿内来回的走动着。大司马，御史大夫冷静的坐在朝阳殿的一角，虽然表情从容，但从其一口气喝下了面前冷到发苦的茶水也可略微猜测出此时的心情。永德帝仍旧是之前的表情，不知是沉重的打击超过了感情的极限，还是在深深地思考着什么。
就在酉时将过，殿外传来喧哗声。光禄丞停住来回移动的焦虑步伐，定神要到殿外探视情况。刚到门口，觉得一阵风从脸侧刮过，随着风转过身，朝阳殿内莫名多出了一男一女。
身材高大的男子身穿玄色宽袍，穿法正如现在的安乐，便如中间系上一条腰带的玄色深衣，宽额浓眉，年纪不过三十。在他怀中，打横抱着一名白衣女子。女子脸上蒙着纱罩，看不出相貌。玄衣男子将女子轻轻放落在地上，女子身材娇小与安乐相似。
皇后安乐紧得比夜叉还恐怖的表情终于缓缓放松，离开床榻一边伸出手一边向那两人走去。“啊，师傅……”
原来那两人有一人就是皇后的师傅。
安乐走到两人面前，终于敢放松情绪，眼中隐隐带着泪光，一脸哀求的表情对着白衣女子说到：“婶婶，快救救阿爹。”
这名白衣女子居然是安乐的婶婶，安阳的小姨子，慧贤夫人的姐妹。
玄衣男子抱起安乐，让对方坐在自己的手臂上，脸上带着笑，声音与其高大的身形相比出人意料的轻柔低沉，“小鬼，春日风要救的人，怎么可能会有事儿。”那柔柔的语调，低沉而富于磁性的声音在整个朝阳殿中扩散出了无与伦比的说服力。
只有太医令吓了一跳。春日风！竟然是春日风。但又果然是春日风，除了春日风，有还有谁能救下丞相安阳呢？！
药王谷！春日风！
阎王不要的人，春日风都能救，阎王想要的人，还要问问春日风同不同意！
这么传奇的春日风，这么神秘的春日风，天下医者无一不景仰的对象。她是安后的婶婶。那么还有谁能用毒药这种小孩子的伎俩夺走安相的性命。
春日风摇着碎步走到龙榻前。示意永德帝走开，细细的审视安阳的伤口。一举一动柔若流风，从静静的白衣里，晕染开阵阵药香。
细细看了一会儿，春日风柔声说：“皇宫果然高人辈出，这份用药着实精准。其毒属木，极易发散，先用凉药使其下，再用猛药护住五内，将毒性催散。只是可惜……”
春日风说着语气也变了好几变，一直说到可惜两个字，还摇了摇头，引得殿内所有人不由得心都提将上来。特别是太医令，嘴大大的张开，只等着下一句话立可判其生死。
春日风语气一收，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布包，放在床上缓缓打开。列出一排金针。
春日风接着说：“可惜用药之人虽善药理，却不够胆大。虽然对此毒不甚了解，小女子也能立时救了中毒之人。”
太医令这下不仅嘴长大了，连眼睛也睁得老大。
春日风余光瞥了一眼惊愕的太医令，浅浅的透了点笑声，使力把安阳身体摆正，又向安乐招了招手，“乐儿，来帮你爹把衣服脱了。”
小小的安乐还坐在师傅的手臂上，小小的头颅带着泪光埋进了师傅的脖颈间，低声的啜泣着。听了这声吩咐，抬起脸，还隐隐有泪痕。
“朕来吧。”永德帝正打算走回床榻边，却被春日风抬手阻止了。
这一滞之间，安乐已经来到春日风身边开始了脱衣服的作业。入眼的是熟悉的疤痕。这也是春日风挥退所有人的原因。十年前，安家遭逢家变，慧贤夫人病亡，当时为身受重伤的安阳施救的也是春日风。
春日风莹白细手捻着金针扬起，拨了拨额发，又放到火上煨烤片刻，待毒性去了，在昏暗的朝阳殿中，稳稳的插入安阳身上几个穴位。举手投足无一不带着无限风情，若是撩开面纱，又该是如何的美人？
周围展开着站了的人，十几双眼睛都随着金针转动，若说是所视成线，早被金针织成了宽密长绸，覆盖着弥漫着檀木香的朝阳殿。太医令先前张着的嘴巴还没有合上，也不知道是为了惊讶，还是为了掩饰此刻流口水的表情。
太医令想看清楚春日风下针，又被秦散拦住不让靠近。直急得满头大汗，只好远远的发问：“敢问药王用针刺穴，如何能救得丞相？”
“药王只是江湖上对家师的一份敬称，小女子何敢当。若说用针刺穴，不过是救人的第一步罢了。”
“先以金针引毒至四肢，再克住毒血回流，如此，只需将毒血放走，便能解毒。师兄，借剑一用。”
秦散仍站在原处阻止众人靠前，潇洒地抛出腰间利剑。
春日风接了剑，却转交给了安乐。双眼带笑，起手指了安阳周身几处。安乐武功与春日风传自一脉，立时记住了这几处穴位。“婶婶见不得你阿爹再流血，这几刀只能你来了。下刀半寸，待的黑血见红便立刻拔针止血。我这有血参两株，可助你爹清余毒，只是毒已过全身，总要些许时日才能见好，这点便交给为安阳初诊的大夫便是。”
“你也知婶婶在外头呆久了说不定就要折寿不少，我这就随你师傅回去药王谷了。”
小小的手儿捉着春日风衣襟舍不得放开，一双大眼眨了眨，又将目光投向秦散。后者最吃不得这招，只好应和道：“我送完师妹还来找你。”又是一阵风刮过，便如初来时，消失得不见踪影。
太医令见拦路虎消失，立时就想上前看安乐放血除毒，被安乐阻止了。小脸朝向永德帝，低低唤到，“皇上……麻烦过来搭个手……。”竟丝毫不惧被人看见安阳一身疤痕！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