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游奇迹之神话》青木十一

254、终章（七）

　　当意识从无边无际的冰冷虚无中艰难挣脱，重新汇拢时，最先恢复的是沉重的压迫感和无处不在的钝痛。

　　蓝昀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倾斜的废墟之下。厚重的混凝土板块和扭曲的钢筋如同巨兽的骨架，交错着将他半掩埋，只留下狭窄的喘息空间。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粉尘、焦糊味和隐约的血腥气。缝隙外透入的光线昏黄黯淡，隐约能看到更大范围的、支离破碎的建筑残骸轮廓。

　　他试图移动，却引得身上碎石簌簌滑落，更大的碎块似乎也发出了危险的嘎吱声。

　　就在这时，头顶的光线被一个小小的身影挡住了。

　　那是个穿着简易外骨骼辅助装置的男孩，外骨骼的金属框架在昏暗中反射着冷硬的光，关节处有能量运行的微弱蓝光脉动。男孩的脸被护目镜和防尘面罩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清澈明亮的眼睛，以及沾着灰尘的黑色短发。

　　龙……龙弈清……是龙弈清……

　　蓝昀死死的盯着他，想把他的一举一动都刻在心里。

　　男孩没有说话，蹲下身子，用外骨骼增强后的手臂，精准而稳固地扳开、挪动了压在蓝昀腿上和胸口的最关键的几块碎石与断梁。解放了主要的压迫后，他用戴着传感手套的手快速在蓝昀颈侧和胸口几个关键位置按了按，似乎在进行基本的生命体征检查。

　　确认蓝昀意识清醒且没有致命外伤后，男孩从外骨骼腰侧一个不起眼的卡槽里，取出一枚约拇指大小、泛着幽蓝色泽的晶体密钥。他拉过蓝昀的手，将那枚尚带着一丝体温的密钥用力按入他的掌心。

　　密钥入手微凉，表面刻有极其精细的、仿佛流动般的能量纹路。

　　“这个，”男孩的声音透过面罩传来，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冷静和笃定，“是‘黎明’的启动密钥。我觉得……放你这里，比较安全。”

　　他顿了顿，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继续说道：“嘉龙哥哥设计的那套模拟训练装置，你练过很多次的，操作‘黎明’……基础流程应该没问题。”

　　说完，男孩似乎完成了某项重要的交接，立刻就想抽身离开，返回那危机四伏的废墟之外。

　　几乎是下意识地，蓝昀用刚刚恢复些许力气的手，猛地抓住了男孩外骨骼冰冷的手腕。

　　男孩回过头，护目镜后的眼睛带着询问。

　　蓝昀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痛。他想警告这个孩子外面更深的危险，想告诉他快跑，想问他到底是谁，想倾诉那些在轮回中看到的鲜血与死亡……

　　但最终，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空白。他知道的“未来”，在这个时间点，无法言说，也无从验证。

　　他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又缓缓松开。

　　男孩似乎理解了他那复杂的沉默，没有再问，只是轻轻挣开他的手，最后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敏捷地攀爬上废墟的斜坡，小小的身影迅速消失在了昏黄的光线与尘埃之中。

　　只剩下蓝昀独自躺在废墟下，手中紧握着那枚微凉的密钥，以及胸腔里翻涌着的、比身上伤痛更尖锐的无力和悲怆。

　　在废墟下静静躺了片刻，积攒起一丝力气，蓝昀咬着牙，撑起疼痛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视野所及，皆是疮痍。倒塌的建筑，燃烧的残骸，惊慌奔跑的人影，与远处持续不断的爆炸和嘶吼交织成一幅末日图景。

　　他握紧了掌心那枚幽蓝的密钥，根据密钥的指引，在混乱中艰难跋涉。终于，在一片相对开阔、但已半塌的机甲停放坪边缘，他看到了那台静静伫立的机体。

　　它通体覆盖着哑光银灰色的特种装甲，线条冷峻而流畅，肩甲和背部有着独特的、如同破晓时分第一缕光芒般的金色涂装纹路——正是代号“黎明”的新型试验机甲。与周围那些损毁或型号老旧的其他机体相比，它如同蒙尘的利剑，沉默却难掩锋芒。

　　蓝昀用密钥贴近机甲的认证接口。幽蓝光芒一闪，舱门无声滑开。他熟练攀入驾驶舱，回忆着模拟训练过的操作流程，神经连接带自动贴合，随着低沉的引擎启动嗡鸣，仪表盘逐一亮起，“黎明”的独眼监视器闪烁出冷冽的蓝光，这台沉默的钢铁巨人，在他的操控下，第一次真正“苏醒”。

　　他驾驶着“黎明”冲入最需要支援的区域，用精准的火力和灵活的机动为疏散人群争取时间，清理道路，抵御零散突破防线的异形兽。机甲的性能远超他的预期，操作手感也与模拟器高度吻合，让他仿佛化身为战场上一道银灰色的旋风。

　　然而，就在他刚刚稳住一处缺口时，惊变突生！

　　不远处，一台老型号的“堡垒III”重型机甲，正在竭力抵挡数只铁翼鸟的围攻。它的火力凶猛，但机动性不足，装甲上已有多处破损。一只狡猾的铁翼鸟利用同伴的佯攻，骤然加速，以近乎自杀式的姿态，从“堡垒III”防御最薄弱的背部引擎散热口处，用它那堪比高强度合金的锋利喙部，狠狠贯穿了进去！

　　“轰——！”

　　内部殉爆的闷响传来，“堡垒III”庞大的机身剧烈一震，随即僵直，轰然跪倒在地，驾驶舱位置冒出滚滚浓烟。

　　蓝昀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那台机甲的识别编码……他认得！那是他大伯蓝中钧的座机！大伯蓝中钧是基地顶尖的前线指挥官，性格刚毅，待他虽严苛却不失关爱。

　　悲愤与惊恐如同两只大手，死死扼住了他的心脏。他来不及思考，驾驶“黎明”如同疯了一般冲了过去，肩部的速射炮疯狂咆哮，将那只还想扩大战果的铁翼鸟凌空撕碎，逼退了其余几只。

　　“黎明”以保护姿态跪倒在“堡垒III”身旁。蓝昀手忙脚乱地弹开“黎明”的驾驶舱，连滚带爬地跳到“堡垒III”严重变形的舱门前。他用尽力气，配合“黎明”机械臂的辅助，才将那扭曲的金属撬开一条缝隙。

　　浓烟伴着焦糊味涌出。舱内，蓝中钧瘫坐在指挥椅上，身上作战服焦黑，脸色苍白如纸，胸口有一个被碎片贯穿的可怖伤口，鲜血早已浸透了身下。他的眼睛还微微睁着，似乎残留着一丝未散的锐利，但生命的光彩正在急速流逝。

　　“大伯！撑住！”蓝昀的声音嘶哑变形，他徒劳地想用手去按住那汩汩流血的伤口，却只染了满手温热的粘腻。

　　蓝中钧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喊，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目光涣散地落在蓝昀脸上，嘴唇翕动，却只吐出微弱的气音。

　　蓝昀慌忙将耳朵凑近。

　　他有许多话想问，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基地为何会遭遇如此规模的袭击，想问……

　　可蓝中钧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那微弱的气流断了，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头颅无力地歪向一旁。

　　大伯……死了。

　　就在他的面前，以一种极其惨烈的方式。

　　蓝昀僵在原地，沾满血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离他远去，只剩下胸腔里那颗疯狂跳动、却被无尽悲凉淹没的心脏，和眼前这具渐渐冰冷的躯体。

　　他终究，还是没能问出那个缘由。

　　也或许，这个缘由，连同大伯的生命，都已被这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永远地埋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