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遗神书》魏奚

2、风云际会 遥隔山

　　遥隔山水八万里，还有青锋透阵来。
　　嬴烬微微睁眼，泛着白光的寒刃离他一寸不到，能看清刀身上纵横沟壑中的凝固血液。他抬手，手指纤长，搭在刃上，刀身微颤，无力阻挡嬴烬将它一寸寸推离那近在眼前的苍白喉管。
　　“第一个破阵的，是你。”嬴烬收回手，面带笑意，丝毫没有被如此冒犯的愠怒。他坐在首座，座下十人皆屏气敛息，低眉垂眼，神识却关注着上方一举一动。
　　“是我。”那女子收回手，将长刀背立于身后，一身红衣，头发只束成极简单的马尾，眉眼锋锐，浑身上下都带着股桀骜狂妄之气，不等嬴烬下文，便自报家门，扬声道：临安谢氏，谢有姝！”
　　原是谢家的女儿。惊才绝艳，不足怪乎。
　　底下十人悄悄松了口气，算来也是王谢二族小辈长成的时候，沧澜王，应该不会开杀戒了。
　　嬴烬点点头，挥挥手让谢有姝下台等候。
　　大阵方才被谢有姝撕开的缺口已经合拢，无论从哪看也只能看到一片迷蒙山水，这便是想入三清宗者要过的第一个难关。此时同坐高台的另外十人注意力已转到了谢有姝身上，嬴烬却还盯着那阵，狐裘随意搭着，不知在期待些什么。
　　可门派颇多，最出名的门派招收弟子，偏又在同一个日子。与三清宗遥遥对峙之处，紫气飘摇，金光氤氲，未靠近那庄严宝像似乎便能听到梵语呢喃，这，是佛门的地盘。佛门收人，不看灵根资质，看品德悟性，唯独不收女子，但想去佛门的人也不少，可偏有一道业海，拦住了他们去路。
　　“无舟无楫，心明自渡。”对岸一位粗布衣裳的僧人，双手合十说了这么一句后，便隐匿在湖对岸的迷雾中，只剩不得法门的人，面面厮觑。
　　众人踌躇许久，总算有个身形矮小、尖嘴猴腮的灰衣小老头钻到最前列，手抚胡须笑道：“小老儿已年逾古稀，一心向佛，今朝先去也！”说罢转身，一脚踏入湖中，却奇迹般地被湖水承托着，老头面上一喜，另一只脚也踏了上去，连连走了几步，水面便开始冒出黑影，老头瞪大双眼，张嘴呼喊，却发不出声音，接着便被黑影扯下水去，冒了几点黑雾后，水面又归于平静。
　　站在前面的人心有余悸，忍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这一退，就让出一个人来。那人如湖对岸僧人一般，也是一身粗布，青丝已除，却还没点戒疤，双手合十，微垂着眉眼，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刚刚竟没注意到这样的人？众人正疑惑时，那人已经走了出去。
　　每一步都像丈量好了一般，极均匀，也极慢，布鞋踏下时，湖面泛起微波，一朵一朵，最后凝结成莲花的形状，闪着金光。那人的七窍，却开始流血，血珠滚落在湖面，又激起淡淡黑雾，却没被多少人注意到。所有人只惊叹他过这业海时的异像，于是山顶的琉璃瓦宝殿里，传出一道洪钟般的声音：“无回。”
　　业海难渡，与玉衡精舍的天堑相比，却是微不足道。玉衡精舍收人，只看资质，不论门第，亦不论性别，其资质要求，也远不如三清佛门。这样好的地方，在南海中央。据传有古时大能，凭一己之力征服海族后，便在南海中央的岛屿上修了这么一座精舍，意为寒门子弟留条出路。到如今，想入玉衡精舍之人，必须先至大秦扶风郡。是以如今扶风郡靠海之处，已人满为患。
　　望着这滔滔南海，黑水翻腾，电闪雷鸣，风云涌动。其中海族，性情暴虐，从不与人为好，任谁也不敢迈出这第一步。正心灰意冷时，水天相接处，骤然一道金光亮起，刺破了海上黑暗。越过重重巨浪，金光不断延展，直抵岸边，光芒所过之处海水辟易，整片海域被照得透亮，所有人似乎都听到了海底蛟龙的长鸣。
　　通天之途！
　　岸边的人按捺不住心中喜意，不等大道稳定便蜂拥而上，一只小小的脏灰的身影在人潮中被挤得东倒西歪，可他还是努力，向着前方走去。
　　“殿下，这收徒时间快到了，大阵可以关了罢？”位于嬴烬左手下侧的白袍道人站起来，拱手请示道。 嬴烬也起身，越过他往前走了两步，却仍盯着大阵。眼见着便有个矮矮小小的清瘦影子，被甩到嬴烬脚边。嬴烬端着的手略微动了动，没出声，等那小孩自己回过神来。白袍道人见嬴烬没发话，纵心下紧张得再厉害，也不敢逾矩。
　　大阵渐渐停止，没过关的人已被传送到山下，等待下个十年。小孩也回过神来，看着嬴烬，不知今夕何夕。
　　“叫什么？”嬴烬问。小孩笑了，是个男孩，瘦骨嶙峋的，七八岁的样子，笑起来有孩童的朝气，却并不好看。“楚、楚……大哥哥真好看！”这姓楚的孩子目光呆傻，分明是个痴儿。
　　白袍道人心下一慌，怕嬴烬发怒，连忙冲到小孩身前，道：“许是不知那家痴儿，被心存歹意之人扔进大阵，妄图谋害这孩童性命！殿下……”话还没说完，便被嬴烬抬手打断。嬴烬脸上明显带着不耐烦的神色，漫不经心道：“既然出了大阵，自然也能求道，你不必多说，此子，孤王亲自教导。至于你说的可能谋害他的人，彻查，杀无赦。”说话间，嬴烬已解下了腰间一直佩戴着的一枚红玉佩，蹲下身来，对着小孩比划比划，皱着眉头，很是心疼地掏出一根黑色的丝线，穿过玉佩，系在他颈间 ，又揉揉小孩的头，压抑着叹息，勉强笑道：“你，名为楚静深，楚静深，楚，静深。”
　　“后面的事，你来处理。”留下轻飘飘几个字，嬴烬便抓住楚静深衣裳后领，轻轻一提，就将他提了起来，抱在怀中，扬长而去。
　　于是天下修仙者，第二日便知道当今仙道第一人，大秦沧澜王嬴烬，收了个傻子作徒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