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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墙内的女人 他们一起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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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99年7月24日。
亲爱的提姆勃莱先生,
十分惊喜能收到你的来信,我已经有段时间没有遇到同我一样对古代魔法遗物及其起源感到着迷的人了,更不用说相互通信。最近这些时日,人们似乎被新潮的时代占据了心神,那些覆满了烟尘的麻瓜城市不断扩张蔓延,吞噬了我们的平静小镇。
几乎没有人再关注那些渊博的魔法史了——实在令人遗憾。
你的消息基本准确,我的确拥有一个相当大的(而且是私人的)收藏着魔法书籍和文件的图书馆,很多是在年轻的时候收集来的。但我从不认为我的收藏这么广为人知!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寻求的信息来源十分稀少,那个时代的书籍几乎很少有完好保存下来的。不过幸运的是,我熟知佩弗利尔的古老传说:三兄弟和充满传奇色彩的死亡圣器。事实上,圣器的真实性仍旧未知,我们不清楚它是否仅仅是人类编造出来的故事,代代相传,并随着时间的推移成为传说的一部分。
我想结论如何取决于你自己。我热爱历史的其中一个原因是它本身蕴藏的不可靠性及主观性。
死亡圣器是神秘的物件——它是用威力十足的魔法锻造而成,出奇的强大,而现如今的魔法与传说中已大不相同,那时的人们以现代人无法理解的方式引导着魔力。圣器据说由三件物品组成:第一件是可以令人隐身的斗篷,第二件是令死者返生的石头,而第三件,也是众人梦寐以求的一件,是一根用接骨木枝干制成的魔杖,它充斥着死亡之力。在那个时代,魔杖是新生事物,能够帮助人们指引力量,专心于咒语,挖掘出深埋在体内的魔法并将之付诸实践。
对圣器的其他奥秘我所知甚少,但我还可以告诉你一件事——与这个传说一起流传下来的还有一句怪异且荒谬的古语:试图征服死亡的人最终会被死亡征服。请按你自己的意愿来理解它吧。
不知道你是否意识到这一点,但我想你或许会有兴趣了解,我居住的村庄,戈德里克山谷——在夏日是个尤其美好的地方——被认为是伊格诺图斯·佩弗利尔最后的安眠之地,他是三兄弟之中最年轻的一位,同时也是隐形衣的创造者。不过我仍是要说,圣器的真实性有待考证,或许它只是人类沉迷于伟大事物下的虚幻产物。
随信附上几篇供你阅读的书籍,我特别要推荐凯利斯尼兹·科波菲尔所著的《有关死神的神话》。一本相当稀有的著作,世界上现存的抄本不会超过五份,不过既然我们的通信进行得相当愉快,我很乐意把它和其他几本书一同借给你。我希望你能在夏日结束前将它们归还,并且书本最好能保持借出时的状态。对我来说,这些书籍极其珍贵,我的私人图书馆是我近日来唯一的安慰。抱歉,我想我变得有些伤感了。
最亲切的问候,
巴希达·巴沙特
***
自由终于到来。
盖勒特·格林德沃站在一片广袤平原的前端,令人震惊的宽阔如梦般从他脚下铺开,绵延不断的浅草云集向遥远的天际,蓝灰色的清晨携来清凉的风,但在几小时后,炽烈的日光会将青草炙烤到碎裂苍白。
自由多么空虚,对盖勒特来说它远远不够,但以目前的情况来看,它是崭新的开始。
这是盖勒特一直期待的一天,或许自从进入德姆斯特朗的那一日起,他就在找寻着离开学校的借口。
他的脑海中回想起以前的场景,老师们在石廊上穿行而去,同学们的乏味面孔在眼前晃过,盖勒特的嘴角不由微微上挑,距海德伦德校长开除他那一日起到现在真的已经过去一星期了么?那时他一接到传唤就猜到了原因:二年级学生亚文。他在医院病房里呆了将近一个礼拜,他的父母赶到学校,要求校方公正地对行凶者进行惩戒。尽管没人敢告发盖勒特,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他。
盖勒特泰然自若地去了校长办公室,他坐在座位上,面对海德伦德严厉的神情垂下了头。
“太过了,格林德沃先生,你的行为太过分了!由于你的鲁莽和轻率,亚文先生受了重伤,不得不在医院进行治疗。我们只能开除你。”海德伦德直截了当却不无遗憾地说道,毕竟盖勒特是个很有天赋的学生。
他三心二意地听着海德伦德的话,思绪回到了亚文身上——他倒挂在半空,高度恰好能令盖勒特面对面地看清他的面貌,瞳孔放大,脸颊肿胀充血,嘴巴大张着,舌头在里面来回晃动,一滴血将他的牙齿染红,顺着唇角爬向面颊,最后滑向眼眸,仿如流错了方向的泪水。
亚文无法言声。
这是教科书上一种魔咒的变体,他对这自己这一即兴创作感到相当自豪,它更像是黑魔法,也比原本的咒语更贴近诅咒魔法。盖勒特原本打算发明出它的反咒,但学校高层已严格禁止他对此进行更深入的研究,所以他只能坐回原位,看着他们在校医院里发出一个又一个咒语,试图凭此来治愈亚文。
“你似乎不能把你的才能运用到好的地方,而且你的同学也已经视你的存在为威胁。”海德伦德继续说道。
“我理解你的想法。”
校长被他表现出来的顺从和彬彬有礼惊呆了,盖勒特在学校里从未如此冷静和通情达理过。
“你没什么别的话要说吗?”
“如果你希望我表现出忏悔,你只需要直接提出要求。”
“我希望你能表现出一点诚意,格林德沃先生。”
“我在你的学校里可没学到这个。”
“我们要求你立刻上交魔杖。”海德伦德从座位上站起来,低头看着盖勒特,他身材高大,此刻也正用这高度来压迫着少年,想要迫使对方退缩,“我们当然会销毁它,这期间你不准再使用魔法,直到魔法部认为你有资格获得新魔杖为止。”
他本可以拒绝,也可以径自离去,直接走出学校永不回头,没有一个老师能阻止的了他,事实上,他认为海德伦德也是如此预计的,从这个男人攥紧桌沿时发白的指节就可窥见一斑。
盖勒特的一只手探入长袍之中,握住魔杖刻有棱纹的手柄。他抽出它细细察看,欣赏着它被自己掌握的模样,仿佛与他的血肉和谐地融为一体。十一英寸,橄榄木,独角兽毛,如果他念出这些词,魔杖顶端会分裂出枝桠,像一根生长的树枝般蓬发出鲜嫩的绿叶。
圣经故事中的神圣橄榄枝,是高空中白鸟衔来的和平象征。
他将魔杖递向惊诧的校长,对方难以置信地微微张大了嘴,不过就在最后一刻,在海德伦德即将接过的魔杖那一瞬间,盖勒特收回了手,笑容更盛。他沉着地盯着海德伦德,将魔杖在手指之间绕了两转,接着便果断地把它折断成两截。木头碎裂的声音在他耳畔尖利地响起,更深深地刺入脑海,好像思维也出现了一刹那的断层。
“这样就行了,校长。”盖勒特愉快地说着,松开手任凭两段魔杖掉落在地板上,然后他走出了办公室,再没看海德伦德一眼。
他就这样抛弃了他的学校,如同褪去了不再适合他身体、智慧和想象的陈旧外皮。
盖勒特躺在地上,脱下他的靴子,在刺蓬蓬的细草上弯曲着脚趾。这宽广却乏味的天地令他感到厌倦,如果他能选择,他一定会挑选一个有一点起伏的地形。不过这份辽阔正促成了它千篇一律的特点,也恰好是使用未经魔法部批准的门钥匙的理想地点。
幻影显形的声音扰乱枯燥的清晨,盖勒特猛的跳起,一位年老的巫师正一瘸一拐地向他走来,他穿着破旧的长袍,脚踝露出,棕色的皮革凉鞋绑在脚上,粗大的指节覆盖着粗糙的黄色指甲,从鞋底伸出。
“格林德沃。”老巫师抬起一只手。
“巴塞洛缪。”盖勒特大幅度地挥舞着手臂,朝对方行了个半屈膝礼,他在无聊时常这么做。夸张的问候过后,他挺直了身躯,“我相信你都安排好了?”
作为回应,巴塞洛缪弯下腰,全身的骨头似乎都在嘎吱作响,他脱下左脚的凉鞋丢给盖勒特,后者小心地接了过去。
“必须得这么干。”巴塞洛缪耸耸肩,脸上扯开一抹奸笑,露出碎石头一样的牙齿,灰色的胡茬覆满下巴,又一路攀爬到耳朵后边,“魔法部对门钥匙咒语监测的很紧。”
陈腐的味道从盖勒特手中的鞋上漫出,巴塞洛缪动了动,左脚在右腿上摩擦以减轻搔痒,他的长袍略微分开,显露内袋里魔杖的圆滑手柄。
老巫师注意到盖勒特的盯视,“很漂亮,对吧?”他说道,“格里戈维奇的作品,九英尺,橡木,狮尾猫毛,算是我身上唯一的好东西了。”
有那么一瞬间,盖勒特盘算着把它偷过来,他太需要一根魔杖了。可是它是橡木的!无趣、乏味、愚蠢,它应该用来做家具,而不是能展示力量的器具。
魔杖在数个夜晚间的睡梦中困扰着他——德姆斯特朗的图书馆里有一本发了霉的旧书,书页里写有一个美妙而离奇的故事,想象夹杂着历史,神话混合着事实。故事的碎片在深夜里蹿入他的梦境,如同日光下的玻璃闪闪发光,梦里有一棵树,是古老的接骨木,根系扎进池塘中央升起的巨大圆石内部,与光滑潮湿的石头纠缠撕扯,仿佛粗壮的手指一般弯曲扭折,树叶下的枝干沉在阴影里,一片漆黑僵直。盖勒特看见自己在树间攀爬,光裸的脚踩在微滑的树枝上,他爬向树冠,爬向最顶端有新叶初生的枝条,折断的木枝在他手中变得如枯骨一样冰冷,有知觉般估量着他的触摸,魔法的力量在他的血液里流淌——
蓝色的光打断了盖勒特的思绪,巴塞洛缪的凉鞋闪着明亮的光辉。门钥匙被激活了。
“那么,”巴塞洛缪说这,他向后退离,好奇的神情在他脸上闪现,他猜测着盖勒特的年纪,推度着他使用非法门钥匙去往遥远之地的原因。以前也有人这么看着盖勒特,猜想着他的来历,他轻松的态度,和永恒的孤独,“再会了。”
盖勒特向他笑了一下,巴塞洛缪在欧洲大陆的城市里游荡,靠制造非法的门钥匙和收集信息谋生。他很有用处。
门钥匙变得更加耀目,他的视野被一片炽热的蓝色吞噬,天地变为纯粹的光。双脚离开了地面,他紧握着凉鞋粗糙的皮革,门钥匙穿透空间,带他旋转着离去,比他眼里思想的流逝还要迅速。
***
魔法是种奇异的力量,如同血液一般在阿利安娜的身体里自如地流动,她一直能感受到它的存在——皮肤下细小的跳动,微妙的脉冲从心脏流淌至四肢百骸,魔力太过于敏感,她的指尖感到刺痛,就好像指甲深深扎入柔软的肌肤之中。她的魔法也曾如此的完整、纯净、充满活力。
这是在遇见那两个麻瓜男孩儿之前的事了,那时他们还住在沃土原,斯特宾思和昂斯沃思穿过树篱的洞,爬进了邓布利多家老房子的后花园里。
阿利安娜还记得那一天的场景,叶子从树枝上飘落,棕色红色橘色的碎片被她踩在脚下,一阵风袭来搅动落叶,旋转着结成一张五颜六色的网。多么美啊,秋叶在她四周发出活泼的噼啪声,她渴望成为它们中的一员,一股陌生的战栗从身体里涌动而过,叶片离开了原本的螺旋轨迹,打着转向她飘来,拥抱着她,依偎着她,如褶皱着的蝴蝶般娇嫩却又生机勃勃,它们无视风的牵引,因为她无意之中释放的魔法比任何时候吹来的微风都要强大。
那两个男孩一定透过藩篱看见了阿利安娜在无意之下触发魔法时的情景,落叶织就的火色羽衣披挂在她身上,好像从床边故事里走出的古老精灵,既惊悚又引人好奇。恐惧令他们变得不那么友善。
“你怎么办到的?”斯特宾思质问道,吓了阿利安娜一跳。
她试图晃掉黏附在她身上的叶子,但失败了。
“我什么也没做。”她警惕地回答着。麻瓜不该看见魔法,她知道这个。
“是魔法吗?”昂斯沃思小声地问。
“你是个女巫吗?”斯特宾思跟着说。
“你们不应该在这儿。”阿利安娜大声呵斥着。她整理着裙子,从发间和衣服上拽下一簇簇叶片握在手里。然而她没能顺利离开,斯特宾思抓住了她的手腕,他是个粗鲁的男孩,有着强壮的手臂,比阿利安娜整整高了一个头。昂特沃斯则拦住了她的退路,他很瘦小,嘴巴像扭曲的铁片,大大的凸起双眼滴溜溜地转着。
“来啊,表演给我们看。我们不会告诉别人。”
“只要来一次,我们就放了你。”
“我不能。”她仍固执地拒绝,而两人变得越来越强硬,斯特宾思的手也攥的越来越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出淤青。汹涌的怒意席卷而来,自上而下漫向双腿,她挣脱了斯特宾思的手,朝着房子的方向跑去,但仅跑了两步就被地上的凹坑绊了一跤,阿利安娜跌倒在地,被石头磨伤了膝盖,细小的土粒呛进口中。
她跳起来拂净脸上沾着的泥土和裙子上的褶皱,这时两个男孩又抓住了她,她的两只手臂都被困住了,整个人被剧烈地持续地摇晃着,他们的手触摸着她光裸的肌肤,沾满了贪婪、恐惧和嫌恶,到处都是他们的手,这糟糕的感觉令她愈发感到惊恐,两人会把她撕成碎片,来翻找他们自己不曾拥有的魔法,狠狠将它从她体内扯离。
“好吧,我会表演给你们看。”尽管她知道她不该这样做,尽管她知道求助母亲是更明智的做法,她还是答应了。
斯特宾思和昂斯沃思后退了一步,脸上充满了贪婪的好奇。
阿利安娜不知道如何用她的手指点燃火苗,但她在尝试。
燃烧、焚烧、火焰、热量、亮光、烟雾。
什么也没发生。她试了自己所知的每一个与火有关的词,但都无济于事。她的魔法并非以这种乏味的方式运作,也并不受她的指使。风平静地环绕着她,阿利安娜伸出手,掌心朝天,她觉得自己看上去十分愚蠢。
两个麻瓜男孩环视四周,“快点。”昂斯沃思厉声道,斯特宾思脖颈上的肌肉开始鼓胀起来。
她看向周围,无论她转向何方,满目都是火焰的颜色,它落在地上的枯叶里,悬挂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融化在午后斜洒下的日光里,也稀疏地穿透进阿利安娜的眼眸中。她用力咬住脸腮内侧,血液冲破软粘的腮肉刺痛口腔,那味道既猛烈又恶毒。
\'死亡,\'她想,\'我会让他们看到。\'
这次她成功了,魔法和火焰——仿佛一条从深邃墓穴里钻出的毒蛇,光热和鲜血在她体内伸展,淹没动脉,急速冲刷着她的身体。一朵小小的焰花从斯特宾思的鞋子上冒出来,他踢了它一脚,跳到一边。火苗落到枯叶的边缘,焚烧地愈加猛烈,它舔舐着落叶铺成的地毯,又被风搅动着蹿上天际。
昂斯沃思咧开嘴笑着,“所以你真的是个女巫。”
“我做完了,现在给我走开。”
昂斯沃思向她靠近了一步,斯特宾思紧跟在后,“你不知道吗?女巫要被烧死的,她们烧起来就像火柴一样。”
他抓住了她的肘部,斯特宾思箍住她另一只手臂,他们一起把阿利安娜推进了烈焰之中。
***
房间里一片静寂,阿利安娜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橡木制的小匣子,那是她的父亲珀西瓦尔·邓布利多为她雕刻的。他在匣子的盖子上刻了一个参差不齐的奇怪魔文,她以前从来读不懂,但如今当她用一种逐渐冷漠的态度看着它时,这含义忽然变得十分清晰。
珍宝,它这样写着,阿利安娜,我的珍宝,它这样暗示着。父亲擅长木工,对魔文的天赋平庸,而在表达感情上却糟糕透顶。
妈妈说过,他在阿兹卡班里花了几年的工夫削切着橡木旁侧的天然纹样,雕刻着这个盒子。她的手指漫不经心地划过木头上的凹槽和凸起,注意到刻纹的粗糙不平,想象着父亲的手在雕刻时是如何颤抖。这是一件未完工的作品,她记不清妈妈是在哪一年的生日把它送给了她,告诉她父亲不在了,去往一个更美好的地方,他没办法完成给阿利安娜的最后的礼物。
她把盒子里的东西倒了出来,几样奇怪的物品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几块弯曲的黄羊骨,稻草填充的娃娃,几个有着白色纹路的玻璃球,它们滚到房间的另一端,离她远远的。这让她想起了眼球,属于阿不思和阿不福思的眼球,刺刀一般的双眼,他们看着她,扎入她的皮肤,将她剥得支离破碎,直到什么也不剩下,除了那毁坏了的、跃动着的魔法核心。
但是他们没有看见,多么盲目。
她把山羊骨举到下巴的高度,朝它们吹着气,松手看它们坠落。骨头在地板上排列成古怪的图案,她研究着这个图案,手指描画着想象的曲线,将骨头一一相连。
这些日子以来,集中精神变得愈加艰难了。那些女人——那些女人又来到她的房间里,每一天,她们都离她更近一步,在她摆弄着她的骨头、图案和娃娃时窥视着她。
她们一共有三个人,挤压着墙砖和水泥,面庞的轮廓在墙面上跳动,身体从墙内浮现,她们像海浪一样在石头里沉浮着,好奇地凝视着阿利安娜,又蜷缩着蹲伏在地板上,门牙咬噬着阿利安娜细瘦的膝盖。
第一个女人是一位沧桑的老妇,穿着黑色的麻布衫,行动像乌龟一样迟缓,漆黑的斗篷罩在光秃秃的头顶,给双目之下投下一片阴影,她的手从袖中探出,指节弯曲歪扭,脊背佝偻,看上去更像是滴水嘴兽,而非一个活生生的人。她弯下腰,手指轻敲着地板,挨近了四零八落的玻璃球,而后拾起两颗,用力推入她双眼所在。
第二个女人站在房间的角落里,她的头颅轻擦着高高的阁楼屋顶,身量高的惊人,她的手攥着一根弯曲的权杖,木条崩裂悬挂,碎片刺入手掌却未见流血,她的面庞憔悴、削瘦、凹陷,而身体的其余部分却并不完整,模糊焦黑成不清晰的补丁,以旁观者所见如同谬错而非女人身上的真实缺陷。她的面部特征与坎德拉·邓布利多十分相似,却缺乏后者严厉神情下意外潜藏着的温柔。
第三个女人没有实体,幽灵般的雾状核心支撑着飘移的外形。阿利安娜称她为‘玻璃少女’,每每她张口说话,刺耳的声音都会扎入阿利安娜的耳中,令她血液中稳定不安的魔法愈加躁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她们的场景,那群麻瓜男孩把她推进了火里,她的魔法在火焰里灼烧,掉过头来对抗着自己,世界褪成一片惨白,阿利安娜目不能视,在炽热的疼痛中无望挣扎,这时她感受到了那三个女人,她们站在一旁看着她被焚烧,于是她呼唤了她们,呼吸焦热,词句破碎如口中灰烬。她们受召唤来到了阿利安娜的身边,痛苦瞬间远离了她。
自从那时,她们就陪伴着她,但同时也一直对她毫无用处。
“你在画什么,亲爱的?”‘老妇’蹒跚着走向阿利安娜。
“你永远无法理解的东西。”
“你这么确定这一点吗,亲爱的?”
“你这个自大的小姑娘,”‘高个女人’,长相肖似坎德拉·邓布利多的那一位插言道,“你认为你的魔法很厉害么?它反抗着你,把你变成一个病人,变成你亲爱的阿不思的负担。”
“安静。”阿利安娜皱起眉,“我在试着集中。”
“尽情尝试吧,你知道你属于何处。”
她继续描摹着地板上的曲线,被羊骨组成的形状吸引了心神。当她明确了图案的样式,阿利安娜用指甲在石板上划下线条,白色细线交错成网,她的指甲断裂了,所以她又换了一个,一个接着一个,直到最后,苍白的划痕连接了羊骨节点,它们构成了一个古怪的符号,是一种魔文。
到达,魔文如此显示。
她的指尖露出粉红色的嫩肉,有些还留着血。
“阿利安娜。”门外有声音响起,是阿不思。
“进来。”
“你把门锁上了。”
“那你也能进得来。”
她听到阿不思低喃着咒语,门锁“啪”的一声打开了。
阿利安娜抬起头,笑对着她的哥哥,这笑容稀有又自然——是最接近愉悦的那种笑。她指了指地板,“看看这个。”
阿不思弯下腰查看着那个符号,“这画很不错,阿利安娜。”他谨慎地说道,不过他的目光根本没落在地板上,他看的是她受伤的手指。
“这绝不是一幅画,”她愤愤不平地说,“这是个预兆。有人要来了,陌生人。”
“预兆?那是迷信,最好不要把日常事物跟预兆联系起来。”阿不思的声音很温和,但能听出来里面藏着一丝微弱的玩笑意味。
阿利安娜环视着她的房间,但她们每个人都很安静,整个身体都陷入墙内,唯有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和阿不思。确实是一点用处都没有,特别是在只有她一个人能看见她们的情况下。
阿不思伸出手,掌心里放着一小瓶灰色的药水,“今天的剂量。”
她摇了摇头,“这不管用。”
“它能减少你发作的频次,我做了计算,对妈妈的配方做了调整。阿利安娜,喝药。”
发作,多么委婉的说法。她试图想象自己发作时的一系列动作,但不知为何,她看到的只有碎片:她的脑袋和她的脖颈分离,脖颈又被独自从身体上拆下,四肢在关节处断开,还有她的双手、双脚、手指和脚趾,皆一一掉落,漫无目的地漂浮在半空。
“阿利安娜?”
她接过瓶子晃了晃,里面的东西看上去更像是气体,轻纱似的随着她手腕的移动而旋转。
妈妈总是告诫她不要对这些“发作”掉以轻心,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它们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坎德拉一心想要找到某种方法来缓解、平息这些症状,期望着把阿利安娜那些不听话的魔法送回到她无法容纳的身体里。
阿不思用鞋子勾勒着地板上魔文的边角,看上去略微有些感兴趣。其中一块骨头被他的鞋跟碰歪了。
羊骨构成的图案在她眼中重组,摇曳着变成新的含义。
迷恋。
“如果你去过霍格沃茨,”阿不思说了半句,但很快就改了口,“当你有机会去霍格沃茨,像我和阿不福思那样,你一定会喜欢上占卜课,尽管不是我钟爱的课程,它主要研究征候和潜兆。”
天边云层飘动,午后的日光穿透进窗内,荆棘一般刺向魔文的中央。迷恋,迷恋,迷恋。
明亮的光刺激了她,点燃了她体内的某种物质,火焰顺着血液蔓延,在她眼前抛洒下辉赫的帷幕,玻璃瓶被捏的嘎吱作响,药液溅了出来,在连衣裙上落下一片银灰色的印记。
阿利安娜骤然跌坠到地上,喉咙里压制着混乱的声音,疼痛令她无法开口说话、无法求助,更难以尖叫,尽管如此,她还是设法嘶叫了出来,那尖利的哀鸣声烫烧着她柔软的口腔。阿不思飞快地抓住了她,她听见他窒闷的呼喊,在叫着阿不福思的名字,随后脚步声顺着狭窄的阁楼楼梯一路而上,阿不福思按住了她,阿不思牢牢握住她踢打的脚踝,两人都在说话,但那些模糊不清的话语令她费解,正如他们也听不清她含混的呓语。
‘老妇’和‘高个女人’在她周围飞来飞去,她们在她的兄长身后徘徊不定,发出同情的叹息,‘玻璃少女’站在远处。
“又一次发作?你应当记得吃你的药。”‘高个女人’露出冰冷的不满,“药物会带走暴躁。”
‘玻璃少女’张开口,从她苍白的喉咙里拧出一声尖叫,模仿着阿利安娜的状况。即便在这痛楚的间隙,阿利安娜也积攒起了仅有的一点力量,对着她呼出一声低沉愤怒的“滚开”,后者依言遵从,仿佛一抹迷失的蒸汽,飘荡进了墙里。
一如以往,这一次发病结束了,阿利安娜像一个布娃娃一样瘫倒在地上,嘴角一侧残留着干涸的唾液,泪水在眼瞳中积蓄,又融化进眸中,她克制着没让它们落下。
“你还疼吗,阿利安娜?”阿不福思粗哑的嗓音里蕴含着关切,他扶着她坐起来,阿利安娜将大半的重量都倚靠在他身上,沉默不语。
“我去再拿一瓶药剂过来,你的手也需要一些莫特拉鼠汁。”阿不思说道。永远都是最明智的那一个,她苦涩地想着,耳畔听着他不平稳的步伐逐渐远去,在地板上留下他内心恐惧的印记,随后他带了药回来,但遗忘了莫特拉鼠汁。
阿不思拉上窗帘,坐到了她的身旁,把她夹在两个哥哥之间,三个人在光线晦暗的房间里互相倚赖,她的大哥拔开了瓶塞,将药剂送到她的嘴边,她张口咽了下去。
皮肤下有着微弱的沙沙声,她的魔法面对着这入侵者,仿佛蛇一样在体内深深缠绕,似乎被这计量熬煮到完美的药水降伏——多亏了阿不思在魔药学上的机敏聪慧。
今天就由着阿不思好了,她这么跟自己说着。
只有今天,另一道声音切入脑海。
阿利安娜将头靠在阿不福思的肩膀上,但她握住了阿不思的手,他们的手指交错相扣,他的掌心里起了水泡,是她发病时皮肤上蒸腾的热量所致,以前妈妈的手心里也有这些。
“对不起。”她对他们两人说着。
“没什么可抱歉的。”阿不思回答道,阿不福思哼了一声表示同意。
魔药的效果弥漫开来,为她灼热的魔法降了温,阿利安娜逐渐陷入到睡梦之中,而她对此感到由衷的感激。
***
这里就是戈德里克山谷。
盖勒特拂去粘在裤子上的灰尘,由于门钥匙启动的时候他没来得及捡起自己的靴子,此刻只能赤着脚站在这个村庄的中心位置。
正如他预计的那样,这是个小地方。他身后的某处是主街道:商店整齐地排成一列,它们用砖墙垒砌而成,凸窗上画着图案,门扇嘎吱作响。他环顾四周,此刻正逢傍晚时分,暮色安静地降临,商店已经关了门,脚下踩着鹅卵石的感觉粗糙而熟悉,他的面前是一栋低矮的小楼:一座有着白色尖顶的教堂。
他沿着蜿蜒的小径前行,沿途可见杂乱排序的花园和歪歪扭扭的房子,袅袅烟雾从烟囱里升起。有些迟了,他的姑婆以为他会在前一天到达。时间是一种狡猾的生物,从他身旁悄然掠过,不过他不得不承认的是,自己从来没有多少时间概念。只有懂得服从的时间才是珍贵的,他可以尽其所愿扭曲它,塑造它,除此之外一切都是无用的事物。尽管如此,他的姑婆从不欢迎空手而来的迟到客人,在这期间被她厌恶是相当不明智的选择。
盖勒特停下脚步看了看四周,离他最近的花园被打理的很漂亮,花坛修剪整齐,色彩明丽。这些足够了。他轻而易举地跃过篱笆,摘了一把浅色的花,着手搭配一束小巧而不失礼仪的花束:没有太俗艳夸张的色彩,只有白色、浅蓝和淡粉色。他没有回头看,没有人会逮到他。
因为在他不想被其他人看见的时候,就没人能瞧见他。
经过玫瑰花搭成的一道拱门,穿过乱蓬蓬种满了蜀葵、金盏花和月见草的花坛,巴希达的房子赫然在目,那是一个高而窄的小屋,围墙被粉刷过,金银花、铁线莲和更多的玫瑰缠绕在前门旁边的栅栏上,花园里充满了丁香和玫瑰的混合香气。
盖勒特走近大门,他听见房子里有脚步声响起,姑婆必定看见了他。门把手转动,锁链因生锈而发出嘎吱的声响,他的姑婆是一位有着锐利眼神的老人,她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脸上在瞧见他的赤脚时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盖勒特先开了口,“晚上好,巴希达姑婆。”
“盖勒特!”巴希达·巴沙特惊呼着,“我还以为你改变主意不来了。”
“如果我有此决定一定会先通知你,不然可就太不尊重了。”他平静地回道,将手里的花束递给她。花香十分浓烈,比巴希达花园里盛开的花朵加在一起还要香。
“啊,这下我知道你妈妈以前为什么总管你叫‘时刻藏着礼物的盖勒特’了,这真体贴。”巴希达笑着说,“快进来。”
“谢谢你邀请我来,我希望能有所回报。”
盖勒特跨过门槛进了屋子,整栋房子似乎都在欢迎着他,当他走过客厅,昏黄的光线在周身温暖地折叠环绕。在巴希达关门之前,他转过身向夜色投去最后一瞥,那暗暗的街道,一列列房屋和花园,与寂静的村庄一同陷入梦乡。他感到自己已经深知此地,就仿佛在这里已度过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