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焱娘

85、知道 东海中军大

　　东海中军大营王帐。
　　敖彬看着云华无声哭泣的样子，再也克制不住内心的悲伤，顾不得失礼，霍然站起，走了出去。
　　他站在外面，看向旗杆上悬挂的旗号。昭暄回来了，眼下顶上挂的是代表她的旗帜，白色底上一条青色的巨龙，前爪中握着金色的海皇戟。眼下这旗只升到一半。
　　他眼中有些热，然而在海中，泪水留不下一点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到昭暄的存在。侧首一看，她就站在他身边。
　　昭暄的眼睛幽深，黑得像是几万尺深的海底。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云华去休息了。她比我想得要更坚强。”昭暄的语气淡淡的，但有一丝微妙的欣慰，“我把东海的后院托付给她和三妹了。”
　　敖彬没有质疑昭暄的选择，点点头。
　　“西海来的是敖平，北海派了敖吉。”昭暄继续道，“敖平不足为惧，敖吉不可小视。”
　　最初的四海龙王是兄弟，故而龙王后代经常走走亲戚。敖彬记得这两个远房亲戚。如果从前王那边论的话，这两个与他算是堂兄弟。若从龙鲤族那边算，他好像有个几代前的先祖嫁了女儿给西海龙王，生了个儿子做了龙王。西海和北海之间联姻过几次，说不得这两个也算是他表亲。总之，四海龙王皆亲戚，然而打起仗来，没有一家真得把这点血亲情分放在心上。
　　“敖吉……他素来不爱打打杀杀，竟也被说动了？”敖彬记得那个最像天族神仙的北海王子。和敖桓画虎不成反类犬不同，敖吉随随便便坐在蒲团上也飘飘有出尘之表，举手投足天质自然而风流蕴籍。
　　“他虽不爱动手，但这数千年琢磨阵法，也算小有成果。云华说西海和北海的军士六六结阵而战，虽然来者不多，但战力足以和我军精锐抗衡。军器虽有不如，但也差不了许多。”昭暄将一根断了的弩箭递给敖彬，“这上面刻了个法阵，颇有些意思。”
　　敖彬细细看了眼箭杆上的精细纹路。虽说这弩箭已经比一般箭要粗一些，在上面描绘复杂法阵依然不易。东海和南海的玄机弩所用的箭上加的是穿透法阵，只有一个作用，就是辅助箭穿透结界或者护甲。这支断箭上的法阵不太一样。
　　“加速和加固。这个法阵不简单。敖吉的阵法已经达到化腐朽为神奇的境界了。”敖彬心中震撼，感慨道。
　　“他在阵法上的确是天才。他去掉了原有阵法所有多余的笔画，才能将这两个阵法加在一起，用在这么窄的地方。”昭暄赞同道，“然而这也说明了，他们拿不出更好的弩车和材料。”
　　她轻轻折了一下，箭杆弯成了一个半圆。
　　“这个法阵不那么容易刻绘。舍得在这样的材料上花那么多功夫，只能说明他们把压箱底的东西都拿出来了。如果他们的家底不过如此，西海和北海联军，不足为虑。”
　　“陛下所言不错。”敖彬点头，又道，“只是不知道他们愿意做到哪一步。西海王敖平实力不弱，却不知他的两个弟弟如何。”
　　“敖定和敖运都刚刚成年不久……”
　　差不多岁数的敖寅已经死去了。
　　昭暄沉默。
　　敖彬看着昭暄握紧了拳。他有心想帮她松开手指，这一步却踏不出去。

　　天帝和海皇的婚约公开那一日，他去见了昭暄。
　　他已是南海龙王，东海最强大的盟友。东海的王宫几乎完全对他敞开。他一路无阻，找到了在靶场上的昭暄。
　　“陛下真得要嫁给天帝？”好容易等昭暄射完一轮箭，他急切问道，想不起要隐藏自己的心情。
　　昭暄似乎心情很好。她将弓收起，朝他微微一笑，轻松道：“眼下整个天海都知道了，自然是真的。”
　　“陛下，假以时日，四海尽在陛下掌握，何必与天界联姻？”敖彬看着昭暄的眼睛，不管不顾地说出了心里话。
　　昭暄挥手令侍从退下。
　　她正色道：“二表哥，我以为你是知道我的。我并不想统一四海。”
　　敖彬垂下眼，不语。
　　“海皇的使命是守护整个四海。为了整个海族，东海已经流了很多血。我不希望海族自相残杀，东海将士也不应在对付无尽洋出来的怪物之外妄送性命。更何况，来日，或许会有比无尽洋海兽更可怕的敌人。”
　　敖彬抬眼，清楚看见昭暄的脸上笼罩着一层阴霾。他心中惊疑。昭暄性格沉稳，灵力强大，面对无尽洋的怪物都毫无惧色。因有多年情谊，他直截了当问道：“陛下在担心什么？”
　　“一些不存在这个世上的东西。”昭暄突然一笑，“不过是为异日的万一未雨绸缪。”
　　敖彬敏感地意识到不对。他注视着昭暄，问道：“是怎样的万一，需要海皇嫁入天界来换取天族大军支持？”
　　昭暄摇头道：“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的双眸清澈透亮，他可以在里面看见自己。他知道自己此刻有多么不镇定，但他顾不得。
　　昭暄看着他的眼睛，无比认真地说：“天帝真正将众生视做平等。如果未来真得会有一场浩劫，无论他和我是否有婚姻，他都会出手相助海族。”
　　“那为何要成婚？”敖彬隐隐预感到答案，但仍是不死心地追问。
　　昭暄爽朗一笑，大大方方回答：“天海联姻对海族有许多好处，既然那样，为什么不呢？”
　　敖彬知道不该，却依然要问：“那也不必由陛下出面联姻。四海还有许多未婚的龙族。”
　　昭暄的笑容淡了，冷冷清清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二表哥，我以为你是知道我的。”
　　敖彬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被刺中了。那一丝深刻的痛楚，仿佛将他钉在了原地。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说这句话。她生气了。
　　他的确了解她。不仅如此，她和他非常相似。如果认定目的是正确的，她和他都会不择手段。然而，轮到需要牺牲的时候，如果可以，她一定会第一个奉献自己。他却不知道自己愿意做到什么地步。
　　不，他是不愿意为了海族牺牲的。他想要昭暄成为他的妻子，而不是离开他，远嫁去天界。
　　敖彬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几乎要不管不顾地说出自己的心意。
　　他注意到了昭暄的眼神。
　　她静静地看着他，寂静而冰冷。
　　这样的昭暄是陌生的。
　　他突然心生惶恐。
　　也许是灵力不及，又或许是无数次败在昭暄手下，她的气势彻底压倒他的。
　　他说不出口。
　　虽然确认过自己的感情归宿，但是面对昭暄，他竟然找不到话语来表达。
　　在她面前，即使已经成为了可以和她比肩而立的龙王，他依然自卑，弱小。她是真正的君主，而他只不过是拙劣的模仿。
　　“我知道了。”敖彬喃喃道，垂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