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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49章 东方不败说 ...

  •   郁蓁起身时觉得有些不对。

      说不上哪里不对。晨光从窗纸透进来,和往日一样薄;屋里和往日一样静——星哥儿在西次间睡着,呼吸匀长,阿愚挂在窗边玉珏上,照常一动不动。

      她弯腰去穿鞋,忽然停住了。小腹那儿沉沉的,像夜里多压了一层被,不疼,也不恶心,就是沉。她下意识摸过去,掌心贴着,竟有点想笑——怀星哥儿那会儿是一点点醒过来的,今日这沉法,倒像有人昨夜推门进来,也不打招呼,自己先坐定了。

      阿愚的声音从识海传来,懒洋洋的:“不是吃坏肚子。”

      “我没说是吃坏肚子。”

      “你那点动静瞒得过谁。”

      郁蓁没接这话。指尖在寝衣上轻轻按了按,什么也按不出来,心里却已经软了一块——又有客人来了。那夜她搭小腹时就隐约觉着不对,只是懒得细想;如今这沉实落下来,她反倒踏实些。

      “这回是个小丫头。”阿愚说,声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东方不败那缕元神,已经落进去了。”

      郁蓁的手停在原处。

      东方不败。她脑子里先晃过那人在神界跟她拌嘴的样子,牙尖、嘴硬、从不肯吃一点亏——忽然要做她女儿了。她心里咯噔一下,随即又觉得荒唐,荒唐完了竟有点高兴:安陵容已经来了,她也该来了。阿愚不说细的,她也不问;几千万年了,它看得准。

      “她倒是急。”郁蓁说,声里带着一点笑。

      “急什么?”阿愚不上当,懒懒地接,“又不赶着投胎——哦,就是来投胎的。”

      郁蓁没往下接。窗纸上的光又亮了一些,西次间传来星哥儿翻身的声响。她听着那声响,忽然想到:过些年,院子里要多一个丫头的脚步了。心里暖了一下,又轻轻一刺——暖的是旧友又来团聚,刺的是凡人日子里多一份牵挂。但,也没事儿,一世历练,后面都会回到神界。

      她起身拢了拢衣襟,推门出去。廊下风迎面来,带着晨露的潮气。她站了一息,手又往小腹上搭了一下,这次是故意的——算是打个招呼。然后放下手,往廊下走。日子还长,急也没用。

      用过早饭,郁蓁照例在正院廊下坐了一会儿。非霜端了新沏的茶来,盖碗放下时比平时轻。今日这盏茶,她端起来闻了闻,茶叶没换,还是前些日子的,但泡的时辰比往常短了些许。她没说,喝了。非霜也不问——主母不开口的事,不到开口的份上。

      周姨娘的西厢那边,隐约传来说话声。自打周姨娘被诊出有孕,西厢的门槛就没矮过——送补品的、请安的、套近乎的,比正院还热闹。下人们凑在西厢外头不走,有的端着空托盘也在廊下站一会儿才走。以郁蓁对后院的掌管力度,本来不该这样,但是为了查清楚联系周杜两个姨娘的是谁,还是松了手。这不,往来的人一多,破绽就出来了。顺着从外面送进来的礼品,非霜和郁贵派人跟踪,追到了盐商江家。

      郁蓁心里有数:底下人在看风向。周姨娘这胎要是生了哥儿,林府的局面就不一样了;姨娘生了庶长子,主母的脸色就是府里的天气。她不拦,也不去凑。周姨娘是她院里的人,该有的份例一样没少,该派的稳婆也提前打了招呼——主母的本分她做到,旁的也不必多。至于底下人怎么想,那是他们的事。她不是非得让全府的人都怕她。

      杜姨娘从穿堂那头走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上头搁着一只小碗。看见郁蓁在廊下,她脚步顿了一下,嘴角勉强扯出一点笑,又赶紧压平,像怕笑得不对。还是走了过来,屈了屈膝:“夫人。”眼皮垂得低,睫毛却轻轻颤了一下。

      “嗯。”

      “妾做了些杏仁酪,想着送一碗给姐姐——周姐姐有身子,吃这个安胎。”

      郁蓁看了她一眼。杜姨娘话说得稳,唇色却有点发白,端托盘的手指节微微泛白——想亲近周姨娘,又怕步子迈得太急收不回来。郁蓁没有拦,点了点头:“送去吧。”

      杜姨娘应了,抬眼极快地扫了郁蓁一下,又立刻躲开,端着托盘往西厢去了。步子不快不慢,脊背挺得直,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线。

      非霜在旁边站着,也没出声。昨夜她报过一件事:杜姨娘屋里的灯亮到很晚,丫鬟出来的时候神色不太对。

      郁蓁听着,心里先沉了一下——江家已经坐实了,杜姨娘夜里不安生,十有八九还有事情。她想起江家当初给周姨娘暖情香时,也给杜那边递过一份;周姨娘敢用,杜姨娘多半还捏在手里。胆子小,不等于手里干净。屋子里头她进不去,也不必进——凡人盯人,盯的是出门的那几步。

      “别往她屋里钻。”她对非霜说,声气仍淡,“看她丫鬟出来说什么、她自己往哪儿跑、有没有人从外头往西厢递东西。跟查周姨娘那时候一样,顺着外头的线摸。别惊她——惊了她,江家那边就换手了。”

      非霜应了。郁蓁端茶盏抿了一口。灯亮到那么晚,多半心里有事。她只怕惊动太早,江家把人换了,线又断了。

      杜姨娘回来的时候,手里已经空了。她经过廊下,步子比去时快了些许,低着头,腮边那点勉强的笑已经没了,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没有再看郁蓁这边。郁蓁没有叫住她。

      同一日,杜姨娘回自己屋。门一掩上,她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才发觉掌心全是汗——托盘早放下了,湿意还糊在指缝里,黏得发凉。胸口跳得又急又响,一声一声撞着肋骨,像怕被人隔着墙听见。

      她从柜深处摸出那包药,搁在潮乎乎的手心里看了又看。纸包边沿被汗洇深了一点。她想用——周姨娘用了就赢了,府里有了位子;可一想到堂姐,大伯家中不声不响少了一双筷子的样子,胃里又翻起来。想做,又不敢做;不做,又眼红得慌。指尖捏着纸包,捏了又松,松了又捏,太阳穴跟着一跳一跳。

      最后她把药又塞了回去——塞进匣子上层,一伸手就够得着的地方,离柜底远了。塞完了,她坐在床沿上,手心的汗还没干,心跳过了好一会儿才慢下来。脸却是烫的。

      ---

      午后,星哥儿的合香课在廊下。

      张大夫隔日来一次,今日带了几样东西:沉香屑、白芷、藿香、薄荷,还有几样叫不出名字的干草。他在廊下铺了一块干净的布,把东西一字排开,让星哥儿先闻再认。

      “合香跟认一味药不一样。”张大夫说,声气温和,“一味药往鼻子底下一放,闻对了就是对了。合香是几样搁在一起,每一样都不能太出头,也不能不出头——谁多一点、谁少一点,整副味道就不一样了。”

      星哥儿蹲在布前,一样一样拿起来闻。闻到沉香时闭了一下眼,闻到薄荷时鼻子动了动。他闻得慢,但不犹豫——每样闻完放回原位,位置不偏。

      “薄荷把沉香的味盖过去了。”他说。

      张大夫没接这话,只把薄荷的量减了些,又递过去让他闻。星哥儿接过来,凑到鼻尖,过了一会儿说:“现在沉香的味出来了,但薄荷还有。”

      “嗯。合香就是这样——哪一样好闻也不能多放。几样搁在一起,谁让谁。”

      星哥儿点了点头,又低头去闻下一样。闻到白芷的时候,手停了一下,抬眼看了张大夫一眼。他认出这个味道了——说不上来在哪里闻过,可那种熟悉感从鼻子底下一直窜到脑子里,像一根线牵住了什么很远的东西。

      张大夫没问他为什么停。他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星哥儿忽然抬起头:“大夫,香能不能救人,也能害人吗?”

      张大夫手里的白芷顿了顿,看他一眼,声气仍稳:“能。救人的、害人的,都是香。差别只在人怎么用、放多少、配什么。”

      星哥儿“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闻。问完了,也不追,像只是把心里那句话递出去就完事。

      郁蓁在窗后看着。她没有走出来——星哥儿上课的时候不爱有人在旁边。廊下小小一个背影,蹲在干草和木屑前面,认认真真地闻。她看着,心里忽然软:这孩子问香能不能害人,问得又轻又准——像安陵容从前坐在角落里,话不多,句句落到刃上。腹中那一点沉意跟着热了一下。她指尖在袖口停了停,竟有点想笑——安陵容下凡前就晓得会有人跟在后头投她的胎,东方不败来了,对他来说大约不算意外。她转身走开,把窗后这块地方留给他。

      合香课散了,星哥儿被非云领去洗手。郁蓁在廊下叫住张大夫:“大夫且留一步。劳您给夫人把把脉。”

      张大夫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外间屏风后坐定,三指搭上她腕脉,静了一会儿,又换了左手。眉头先是微微一挑,随即松开,声气仍稳:“夫人喜脉已显,约摸月余。胎气尚稳,只是脉象略沉,宜清淡安养,忌怒忌劳。老夫开两帖安胎的方子,明日派人送进来。”

      郁蓁应了声“有劳”。话落进耳朵里,心里那点沉忽然落地——阿愚说是丫头,大夫说是喜脉。她并不意外,却仍觉得胸口暖了一下:凡间的日子,总要有凡间的实锤,她才好开口跟人说。

      张大夫告退后,她对非霜道:“今日的事,先别传。等老爷回来,我自己说。”

      非霜看她一眼,应了。

      ---

      林如海下值回府时,天已擦黑。星哥儿请过安,回西次间睡了。书房灯亮着,他刚放下官帽,郁蓁便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盏茶。

      “先喝一口。”她把茶搁到他手边,自己在对面坐下。

      林如海看她神色,放下手里的文书:“怎么了?”

      “大夫今日诊了脉。”郁蓁说,声气不急,倒像报一件家常,“有了。约摸一个月。”

      林如海的手指在茶盏边上顿住。窗外廊下有人走过,脚步声远了,他才低声道:“……当真?”

      “张大夫确认。”她看着他,嘴角带一点笑,“星哥儿往后有伴了。”

      他眼里先是亮,随即又沉下去一分——喜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扬州这摊盐务还没理清,府里又刚闹过周姨娘那一出。郁蓁看得明白,先把手覆上他手背:“身子我自己有数。你把该办的办稳,家里我盯着。”

      林如海反手握住她的指尖,力道不重,却不肯立刻松开。过了一会儿,他才道:“这是喜事儿,该报姑苏的,我来写信。但是,扬州这边……先别声张?”

      “先别。”郁蓁点头,随即声气一转,把另一桩事摊开,“还有事跟你说在一处——也是叫你心里有数,好防着。杜姨娘这两日不对:夜里灯亮到很晚,丫鬟神色也不稳。江家给周姨娘递暖情香时,也给她递过一份。我让非霜从外头盯丫鬟口风、出入院门、有没有人再往西厢递东西。江家敢投机到内宅里来,外头也不会安生。”

      林如海眉头拧了拧。书房里静了一息。

      “方家倒了之后,”他忽然开口,声气仍淡,像在说公事,“愈雍郡王那边要收服盐商。我本来还在几家里犹豫——谁听话、谁能用、谁又不会反咬。你这一说,江家倒清楚了:敢绕开正院去走姨娘,说明他们急,也说明他们敢赌。越主动,越容易露出破绽;破绽多了,才好拿捏。方家之后,江家可以作一把新的刀。”

      郁蓁听着,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一顿。胸口暖了一下:他肯把这些话说给她听,她心里就踏实。

      林如海眼皮微微沉了沉,又道:“周氏、杜氏这种暗地里递东西的路子,着实让人不看上。周氏肚子里已经有了,动她便是动我的骨血,便先摁着。杜氏不一样——手里捏着药,又不敢用,最容易哪天心里一横做出收不住的事。内宅留这样的人,是留祸。”

      郁蓁抬眼看他。

      “我来料理。”他说得很轻,“过几日,她会病逝。丧事就按姨娘例办,别声张。你有了身子,这些脏事不必沾手。”

      郁蓁心里先是一紧,随即又慢慢松开。她不是没想过杜姨娘早晚要出事;真落到“病逝”两个字上,仍觉得胸口沉了一下。可他肯把话说到这份上,比瞒着她自己去办,强得多。她点了点头:“好。外头江家你收,内宅我配合——非霜那边,盯到丧事办完为止。”

      “好。”林如海应了一声,又看她一眼,声气放软,“你有了,别再熬夜理账。”

      “晓得。”她抽回手,站起来,“夜深了,别再喝茶了,仔细睡不着。”

      ---

      过了两日,西厢传来消息:杜姨娘夜里忽然发热,泻得脱了形,请了府医,天亮前断了气。外头只说急病,棺木当日就抬了出去,按姨娘例薄葬,没有惊动多少人。

      非霜报完,站着等话。郁蓁手里的针停了一息,想起书房里那句“我来料理”,没有多问——问了也是多余。她只道:“按规矩办。她屋里的人散了,东西清一清。别让周姨娘那边乱了。”

      非霜应了。退下前又补了一句:“夫人,外头还有人在打听您身子的事——说盐商那边传,夫人又有动静了。奴婢先往江家那路摸,眼下还没摸到实锤。”

      郁蓁后背凉了一下。大夫嘱过保密,府里嘴也严,外头竟已经在传。烦完了,又冷下来——江家急着当刀,耳朵也伸得快。她咬了咬腮帮子内侧:“今晚老爷回府,你把外头传我肚子的事报给他——就说我说的。江家那边,继续盯。别松。”

      非霜没有追问,端着空托盘退了出去。

      当天夜里,阿愚在识海里懒懒丢了一句:“林府里还有江家的耳朵。”

      “你知道是谁?”郁蓁问。

      阿愚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你自己查嘛,凡人又没法儿随随便便知道这些。你自己说要当一世凡人的。”

      郁蓁没再追。她躺着,手搁在小腹上,闭着眼。杜氏没了,外头照样传得比她快——她心里早有数。林如海下值后听完非霜的报,只沉着应了一声“我知道了”,没有多问。她在暗里睁了一下眼,又闭上。恼是真的。恼完了,手在小腹上轻轻按了按,像是跟里头那人说:你倒好,还没出世,外头已经替你张扬开了。

      ---

      同一日,京城荣国府。

      贾敏住进了东边旧院。说是旧院,收拾出来也不差——贾母亲自吩咐的,被褥换了新棉的,窗纱也换了,桌上搁了一只青瓷瓶,插着一枝新折的海棠。贾母来看过两回,头一回带了徐黛玉的衣裳料子,第二回带了一只食盒,说是厨房新做的玫瑰糕。

      “你小时候爱吃这个。”贾母把食盒搁在桌上,没有多说别的话。

      贾敏应了一声,打开食盒,拈了一块,咬了一口。玫瑰味还是一样的,甜得有些腻。小时候爱吃,现在不觉得了,但她没说。

      “敏儿。”贾母坐在对面,看着她,声气不重,“往后怎么打算?”

      贾敏开口,又停住了。威远侯府那些人还在咬、她那些事做得不干净却也钉不死、她还回不回得去——这些都不是她想答的。报复的劲散了之后,人空得厉害,像一口被掏干的井,连回声都没有。这话没法跟母亲说——说了母亲会担心,而她最不想的就是母亲再替她操心。

      她答不上来。

      贾母坐了一会儿,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褶子:“答不上来就不答。吃不下就放着。玉儿那边我让人看着,你安心住着。”

      门帘落下,脚步声远了。贾敏坐在桌前,那块玫瑰糕在指尖转了两转,搁回了碟子里。她看着桌面上的光影,很久没有动。做完了之后,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好做。

      珍珠从外头进来,低声说:“少奶奶,威远侯府这会儿还没消息过来。”

      贾敏没有回头:“晓得了。”

      没有休书,也没有人来接。外头还叫她归宁侍奉,可下人打她院门口过,脚步总是快半拍,眼睛也不往里瞟。贾敏听在耳里,心里倒松了——她就不想有人进来问长问短。

      徐黛玉被奶娘抱着,在院子里晒太阳,咿咿呀呀地伸着手。贾敏隔着窗看了很久,没有出去抱她。从前在威远侯府,她怕护不住;如今回了荣国府,她又拿不出脸去抱。女儿什么都不懂,冲着她笑,她胸口却堵得慌——怕自己一伸手,把那些烂事也带过去。

      傍晚,珍珠从外头回来,压着嗓子报威远侯府的新动静。

      “少奶奶走后,那些买回来的丫头还散在各房。谁也不敢先撵——谁先动手撵人,外头倒要说是谁心里有鬼。二太太还在为账本跟库房的事跟底下人扯皮,三太太铺子里客人少了,还没缓过来。偏院那个外室也还住着——人是打着太婆婆的名号接进来的,世子夫人撵不走。更火的是,世子爷又往偏院跑了。老相好见面,心里又活了,夜里偏院灯亮着,有人瞧见他脚步往那边去。世子夫人气得砸茶盏、摔柜子,廊下骂得半个府里都听见。”这骂的不是外人进门,是自家男人那点心思,旧情复燃,就像老房子着火最吓人。

      珍珠说得很轻,说完便停住,等少奶奶开口。

      贾敏坐在窗边,听完只点了一下头。没问各房怎样,也没问徐庄远说了什么。她心里空着:那些事做完了,后头烂成什么样,她不想听。可听见徐齐合又往偏院跑,嘴角还是极轻地动了一下——那一刀,到底还是扎着了。所有对不起她的人,没有人,没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珍珠不敢再多说,端着空茶盘退了出去。门帘落下时,她回头看了一眼——贾敏的侧影映在窗纸上,一动不动。

      入夜。扬州林府,正院卧房。

      郁蓁已经躺下了。星哥儿的呼吸从西次间传来,断断续续的,中间夹着一两声翻身。阿愚附身的普通玉玦挂在窗边,吸收月华。

      她把手搭在小腹上。隔着寝衣,那一块微微发着热,像有人在里头捂着一团小小的火。怀星哥儿时是慢慢暖起来的;这一回热得利落,倒像东方不败的性子——来了就来了,也不跟她商量。她想起那人在神界扬着下巴说“我偏不”,心里先软了一下,随即又觉得好笑:这回她倒成了娘,那人倒成了女儿,往后拌嘴,还不知道谁先服软。

      嘴角到底还是弯了。

      “笑什么?”阿愚懒懒问。

      “这一世不知道谁给谁气受。”郁蓁说。

      阿愚沉默了一会儿。她以为它不打算回答了。

      然后识海里传来一句,懒懒的:“你操心这个做什么。你是她娘,不是她师父。”

      郁蓁没接话。她闭着眼,手还搁在小腹上,那点热仍在。被角滑下去一点,她拢了拢,嘴角那点笑还没完全散干净。明日还要过,外头还有江家要防——可这一刻,她只想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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