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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后果 后果 ...

  •   金陵的秋雨连下了三日,檐水未干,西跨院绣楼的烛火却昼夜不熄。

      贾母查实了那些传言——贾敏使人递的话,从威北侯府宴到珍珠传谣,句句指向郁家姑娘"狐媚"。贾母当着王夫人的面,念珠捏得咯咯作响,转向贾敏只说了四个字:"去绣嫁衣。"

      贾代善那边,王夫人去传话,东书房的灯影晃了一下,又定住。他没有出来,也没有拦。禁足的事,贾母独自定了。

      不是商量,是发落。西跨院落了锁,除送饭送水,旁人不得进。绣架上绷着一幅素缎,贾母命人传了话来:嫁衣上面的《凤凰于飞》该准备了——"手段粗糙,把那点子歪心思一针一针收回去。"

      贾敏端坐在绣架前,银针在烛光下闪着冷光。三天两夜不曾合眼,尾羽拆了绣、绣了拆,金针反复刺入锦缎,总少了那一分神韵。到第三日夜深,她猛地一针刺下去,穿透绢帛直扎进指尖,血珠渗出来,在凤凰尾羽上晕开一片猩红。

      珍珠捧着药膏要上前,被她一把推开。珍珠跪在地上不敢再动,只看着姑娘的手在烛影里发抖。

      不是赌气。贾敏自己也说不清——手里的针停不下来,越急越歪,越歪越急。她从前以为绣技是练出来的,此刻才知道,那口气撑不住的时候,连一根针都拿不稳。贾母只当女儿在绣技上争一口气,可贾敏知道,那几口传出去的话像反咬了自己,收不住针的不是手,是心。

      她望着烛影里那幅只绣了一半的凤凰,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不是这样的。荣国府的嫡女,谁不夸一句"敏姑娘沉静大方"?可什么时候开始,她学会了递话、传谣、在宴席上不动声色地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是因为不甘心林如海被那个扬州姑娘抢走,还是因为那口气咽不下去?

      她隐约也知道,母亲禁足她不单是为惩戒她的坏心思,母亲从来都不是那种正直的人,为的是她脾气上头,手段粗糙。这些日子母亲与威远侯府那边走动得勤,她不是没有耳闻。把自己关在绣楼里,也许反倒省了母亲一份心。母亲替她铺的那条路,纳采、问名、纳吉都走完了,就差最后几步。可她今日在绣楼里连个凤凰尾巴都绣不顺,还有什么脸面去走那条路?

      禁足到第四日晨,纯宪公主府的重阳花糕宴请帖,只提前一天到了荣禧堂。留下的准备时间太短了,这已经是她不受公主重视的征兆。九月初九登高宴,公主府的帖子催到门上——圣上特旨办的宴,荣国府不能无人去。贾母沉吟半晌,终是开了西跨院的门,又对王嬷嬷吩咐几句:"吉服、冠饰都检过,参片参茶按例备着。她这几日没睡好,别在宴上失了礼数。"

      这才对贾敏道:"去梳洗。宴还是要去的。别让人看笑话。"

      这话说得平淡,分量贾敏心里明白。威远侯府的人大约也在宴上,她不能不去,也不能出岔子。

      贾敏着全套吉服赴宴——石青花卉八团吉服褂,内衬雨过天青四爪蟒袍,头戴熏貂冠,两侧青缎绦垂着珍珠坠角。十余斤的行头压在身上,三日未曾好眠的身子早已撑不住。进仪门时眼前一黑,亏得丫鬟琥珀死死搀住,冷汗透过了三层衣袖。那石青吉服在秋晨的光里泛着沉郁光泽,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她稳住身形,目光极快地扫过仪门外候着的女眷——威远侯府的马车果然已在偏角停着。

      偏殿歇息时含了参片,又灌下一盏参茶,才勉强稳住。可那参茶不知是陈年的还是如何,入口苦涩,胸口反倒闷得更厉害。连琥珀递上的第二盏,她也只沾了沾唇。她闭目调息,耳畔是偏殿里其他女眷的低语声——有人提起"扬州郁家",说林家定亲的排场如何体面。她把那话压在舌底,和着参茶的涩味一并咽下去。

      宴上设了诗社,纯宪公主出题,以菊为题限七绝。贾敏素以才思敏捷闻名,可此刻铺开洒金笺,握笔的手心全是汗。那些烂熟于心的句子此刻碎成了片,抓不住,拼不拢。她想起"暗暗淡淡紫,融融冶冶黄",想起"不是花中偏爱菊,此花开尽更无花"——可没有一句能续成自己的诗。更糟的是,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不该在这时出现的画面:姑苏定亲那日,林如海递出莲子锦囊时郁蓁垂眸的样子。她从未见过那个扬州姑娘,可她在心里想象过无数次——那个人到底凭什么比她好?

      嬷嬷击掌,轮到贾敏。她起身展开诗笺,上面只有一行起句——"篱畔秋深菊半黄"。她念出这七个字,后面便是一片空白,再也接不下去。

      满殿寂静。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听见远处花架下蜜蜂的嗡嗡声,还有席间有人极轻的一声嗤笑。她余光扫过座中——威远侯府的夫人今日也在,正垂着眼喝茶,没有看她,也没有替她解围的意思。那位夫人的茶盏端得稳稳的,眼皮都不抬一下。贾敏心头一沉。

      纯宪公主微微蹙眉,团扇停了停,只淡淡道:"罢了,既是身子不适,便坐下好生歇着。下一位。"

      贾敏坐下时指尖冰凉。公主没有当场发作,但那句"罢了"比任何责骂都更刺人——她在社交场上被公开跳过了,像一片不合时宜的落叶被人轻轻拂开。更让她后背发凉的是威远侯府夫人那个垂眸喝茶的姿态——那是一种不动声色的打量,像是在重新估价一件原本看准了的货品。

      宴散时已近黄昏。贾敏浑浑噩噩出了公主府,上了马车。驶出两条街,她才从恍惚中清醒过来,冷汗涔涔而下。今日不只丢了自己的脸,更坏了纯宪公主的局——公主将她安排在显眼席位,分明是要抬举,可她接不住。而且威远侯府的人也在座上,母亲花了数月走到纳吉的暗线,会不会被她这一出拖累?

      心口那把无名火烧上来,她猛地掀开车帘,朝外厉声叱骂——质问参茶是谁准备的,骂库房嬷嬷以次充好,声气尖利,在暮色中的长街上传出去老远。琥珀跪在车厢里,泪流满面地求她小声。

      话一出口,贾敏自己先怔住了。她在做什么?当街叱骂,发落下人?公主府前的长街,多少双眼睛看着?对面茶馆二楼的窗后,隐约有人影晃动,指指点点。

      她颓然放下车帘,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哑声道:"……回府。"

      荣禧堂里,贾母听完赖大家的回禀,半晌没说话。风言风语她不怕,怕的是女儿亲手把路走窄了——威远侯府那边刚纳吉,徐庄远的名声她还要用。

      清醒过来时,贾敏发现自己已经把更多的把柄递了出去。明日,今夜,京城各家后宅的茶余饭后,怕是又多了一桩"荣国府嫡女骄纵跋扈"的谈资。母亲费心牵线的那条线,还能不能续下去,她不敢想。

      几乎同一时刻,扬州郁府收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消息。

      林家纳征的礼单草案送到了郁冯氏手中——林夫人亲笔主理,条目清晰,礼数周全。郁冯氏从头到尾看了两遍,手指在礼单上轻轻抚过,嘴角有压不住的笑意。纳征是六礼中仅次于亲迎的大礼,林家此举,足见诚意。她让丫鬟收了礼单去给老夫人过目,自己在窗前坐了好一会儿,心里算着日子——纳征在即,亲迎也不会太远了。

      松鹤堂里,郁老夫人看过礼单,只道:"林家办事稳当。"又问了一句广州来信可曾再至。冯氏答"老爷九月归期已定",老夫人"嗯"了一声,没再多话,却嘱人把聘礼单子另抄一份,好等郁晟回来过目。

      更大的消息是:郁晟从广州回信,确定了九月归期。这是他头一回为女儿的婚事从广州赶回。郁冯氏既欣慰又忐忑——夫君多年未在府中长住,此次回来,意味着女儿真的快出嫁了。她坐在窗前,将那封家书折了又展开,展开又折上。丫鬟来问晚膳摆在哪里,她恍恍惚惚说了句"随意",目光仍落在那封信上。

      消息传到郁蓁绣楼时,她正收了最后一针。梧叶已落尽,新起的绣绷上是一枝新梅,尚未成形。非霜在旁报说纳征礼单已到,冯氏夫人高兴,老爷九月也要回——郁蓁"嗯"了一声,放下针,无意识地摸了摸袖中那只莲子锦囊。林如海递过来时,指尖的温度似乎还留在绢面上。那点无处安放的情绪尚未成形,却已不完全是旁观。

      识海里,阿愚安静地看了她一眼,什么也没说。但郁蓁知道他在看——他这些日子越来越安静,像是怕惊动什么。定亲仪式上阿愚说"不是飞升的因果",她一直记着,只是不愿追问罢了。

      京中翰林院。

      林如海返京入馆已有几日。同僚不知从何处听说了金陵传来的风声——有人提及"两广总督府上的姑娘"如何如何,语气暧昧,配上几声笑。晚间有人借酒劝他"以仕途为重",言下之意是让他别因一桩定亲惹上口舌是非。林如海含笑应了,没有多言,举杯一饮而尽。

      灯下他展开母亲的家书。林夫人字里行间都是满意,说郁家姑娘"品貌端方",纳征已在筹备,让他安心在馆中当差。他将信读了又读,折好收起。

      烛火跳了跳。他想起姑苏定亲那日——郁蓁垂眸行礼的样子,他递出莲子锦囊时她指尖的温度,她收下时那一瞬的停顿,像是意外,又像是早就知道。

      他摇头一笑,继续研墨写自警。但他知道,那一眼不是自警能抹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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