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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往事如烟。 ...

  •   忆父亲
      父亲离世已十三年有余。
      我曾经无数次地提起笔,想写写我的父亲。但终究是什么也没写下来。我的原生家庭已经成了我的茧,我不太想将这个茧剥开示人,我害怕我笔下的父亲不是个合格的好父亲,甚至是遭人指责的坏父亲。人的记忆总是会有偏差的。就好像在我姐的记忆中,父亲终归是好的。今年暑假时我回湖北,姐还在说:还是父亲的谋划好,我们姐妹俩都比不上他的。我立即反驳:好什么好?只谋划自己怎么吃喝玩乐,最后连自己的命都没能谋划好,妻儿的命也没谋划好,这也叫好谋划?昨晚意外失眠了,同先生聊天时聊到了这事。先生鼓励我:不要给自己压力,也不要给自己设那么多的条条框框,这只是你自己的情感寄托、情感宣泄或是释放而已,随心所想,忠实记录下来就好。我豁然开朗,终于能鼓起勇气写一写我的父亲。
      爷爷奶奶一生养育了七个儿女。父亲行二,人称二爷。听我85岁高龄尚健在的奶奶讲:在我父亲小时候,闹饥荒,粮不够,米饭里得掺进一半的野菜叶进去才能吃饱。父亲对奶奶说:我不吃野菜饭。这样,掺了野菜的饭每人可分一碗的话,那我只吃半碗净米饭就好。您在掺野菜前先帮我盛半碗净米饭出来。幼年时期的父亲就宁愿吃不饱,也不肯吃那能填饱肚子的野菜饭。青年时期的父亲,想去当兵,最终在体检时过不了关。父亲幼时去放牛,倒骑在牛背上,不慎摔下来摔伤了手臂,左手肘关节处骨折了。那时医疗跟不上,骨头没接好。以至于他的左手肘关节处不能够完全地伸直,穿上衣服后,不知道的人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但兵检是糊弄不过的。后来四叔成功当兵去了,转业回来后安排了单位留在了城里。
      父亲母亲从小就定了娃娃亲的。那时好像蛮多都是这样,有娃娃亲的存在。我三叔也有门娃娃亲。我们那地方习俗是逢端午、中秋、春节,准姑爷都要上未来岳父家送礼的。据说我父亲同三叔都不太满意爷爷奶奶当年为自己定下的娃娃亲。于是在送礼的那天,兄弟俩出了家门就坐一起将爷爷奶奶备好的作为礼品的酒和吃食,全都给吃了喝了。然后都空着手,父亲去三叔未来岳父家,三叔去我父亲未来岳父家。去到说:我家兄弟出门做事了,没空,托我来看看。如此几次,三叔的娃娃亲成功告吹了,而我父母还是在20岁那年成婚了。
      婚后分家出来,父母在黄莲湖边建了个土墙房。那真是个一贫如洗的年代。村子里基本上全都是土墙房。母亲说,说是分家,其实什么也没分到,就带了只小猫过来。这只猫,陪伴了我们十多年,直到我将近10岁左右时才寿终正寝。那时的事我因为年幼没有多少记忆。只记得经常会拔父亲的胡子玩,一根根拔下来的胡子还带着毛囊,可以很容易地将胡子粘在自己的手背上。那时入学没有严格的年龄限制,没有幼儿园,也没有6年级,我5岁那年就直接上一年级了。有次正在上着课,大姑妈突然来班上找我,说你妈同你爸吵架后喝农药自杀了,你快跟我走。我一边哭一边跟着大姑妈上了一台拖拉机。只见母亲身上盖着一床棉被,躺在车厢里一动不动。我非常害怕,以为母亲就要死了。好在及时送到医院,抢救过来了。后来我还知道了,在此生活期间,有次父母又吵架,动起手来。父亲一棒子下去打中了母亲的头,当即就头破血流,后来缝了好多针。直到现在,每逢变天,母亲的头就会犯痛。我7岁那年,父母在三口堰那边建了间三底红砖水泥房,在村里算较早住进水泥房的。我记得很清楚,搬进新房的头一个晚上,父母半躺在床上,我同姐姐在床前唱歌、跳舞,是真的高兴啊!
      我们那地方,以前家家户户屋后都有个竹园。母亲说,她们做姑娘时去看婆家,主要是看三园:竹园、菜园和银圆。村民们农忙之外的时间,都会编些竹制品卖。因工序繁多,都是以家庭作坊的形式,全家大小,分工合作,流水线作业。父亲会在村里收购各式的竹制品,有竹篮子、竹筛子、竹簸箕、竹筲箕……一辆28式自行车,车前车后全挂满了,加起来可能得有两三百斤。父亲带着这辆挂满了竹制品的自行车,有时推行、有时骑行、还得坐船过长江,辗转几百里路去邻县叫卖,赚取点差价。这是个苦力活,村里也有不少人做这个营生。我们管这叫“出门”。出趟门,一去一回,一般需要半个月左右的时间。每次父亲出门,母亲推算着时日,估摸着父亲应该快回家了,于是我们每天放学回来后,就会时不时在在路口张望,希望一眼就能望见父亲。父亲终于回来了。我们拿来两个大盒子,父亲从身上里里外外的各个口袋中往外掏钱,大张的钱放在一个盒子里,当做下次出门收货的本钱,小张的钱放在另一个盒子里,当做家用,我和姐姐肯定也会得到些许零花钱。这真真是段快乐的时光。有次父亲出门,应该是去了沙市或是荆州城里之类的。刚好遇上粮票退市,加上人们的恐慌心理,曾经赖以为生的粮票一下子就不值钱了。父亲胆大,在当地大肆地用竹制品换购那些粮票。后来又将粮票转手出去,据说赚了些钱。赚到钱后,一高兴,就喝了些酒,喝了酒后又在落脚的旅店里同人赌起钱来。赌钱的过程中可能是露了财,当天夜里睡着后全身的钱同身份证就被偷了,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了。父亲一路骑着自行车,风餐露宿,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中。从那以后,父亲再也没有“出门”了。父亲的身份证,后来被荆州某校一学生捡到,上交给了老师,老师按身份证上的地址,给寄了回来。收到身份证时父亲很意外,也很高兴,专门写了封感谢信寄去了学校。
      父亲不再“出门”了,一家人就开始在家里编竹制品。一家4口人,在堂屋的水泥地板上,各自占一块地,摆开了流水线作业。那时没有电子产品,连电视机也只能收到几个台而已。无聊的时候,我们就缠着父亲给我们讲故事。他总是能讲得绘声绘色、引人入胜。慢慢地,父亲的故事库就讲完了。他讲这个,我们说听过了,他换一个,我们又叫起来:这个也听过了。父亲只能叫我们“点播”。我们给他个主题,他现编现讲。比如,我们说今天讲个关于蛇的故事吧,他就编了个大蛇成精的故事;我们说今天给讲个狗的故事吧,他就讲个忠犬救主的故事。姐姐很聪明,很快就学会了大部分制作竹器的工序。只“剖篾”(就是将整根的竹子剖成需要的各式薄条)这项工序全家只有父亲会,父亲现在也只做剖篾这一项工序。父亲剖篾,每天只剖一根竹子,剖完一根,他就去睡觉或是去茶馆喝茶打牌。无论母亲怎么同他讲好话怎么求他,他也是绝对不会多剖的。
      约莫在我念小学四年级时,有次父亲打牌彻夜未归。天亮时他终于回来了。回来后倒床就睡。睡不多久,他说肚子剧痛,让母亲去请医生。母亲正恼怒于他的彻夜不归,又以为并不是什么严重的情况,自然是不理会他的。刚好我正准备出门去上学,父亲吩咐我去上学的路上要先去请医生。我去诊所,医生还没上班,我又打听着找到了王医生的家里,想请他去为我的父亲诊治。谁知不凑巧,王医生的母亲过世了,正在办白事。我眼看着上学要迟到了,也就没有去学校相反方向的另一间诊所请医生,直接上学去了。等到晚上放学回家,父亲将我大骂一顿:你这个小兔崽子,没良心的小白眼狼,我今天差点痛死,你竟然不帮我请医生。我后来才知道原来父亲是双肾结石首次发作了。
      那时饭是够吃的,菜就少了,基本就是些酱萝卜、腌菜、豆豉之类的。特别是肉,一年是难得吃上几回的。家养的鸡下了蛋,要攒来换钱,一般是舍不得吃的。母亲每餐只煎一只蛋,这个蛋按惯例是给父亲当下酒菜的,因为父亲嘴刁。我们是不能吃的。年前备下的腊肉、腊鱼,母亲想留到过年时待客吃。就用坛子封好,偷偷地埋在菜园子里。父亲也轻易地就找了出来,不几日就吃得所剩无几了。父亲饭量很小,一餐只吃一小碗或是半碗,但是酒是少不得的。一天三餐,一餐喝二两。喝高兴了,他会唱歌,最喜欢唱的是《座山雕》。父亲以前也抽烟的,后来戒了。母亲总想着要存点钱下来,就偷偷地将钱包起来,藏在各个自以为隐密的地方:灶膛的灰烬里、床脚下、屋梁上……无论母亲将钱藏在什么地方,父亲总是能翻出来。翻出来就不会还给母亲了,钱就是他的了,他有了钱就又去打牌。因为父亲爱打牌这个事,父母不知吵了多少回,打了多少架。在我印象中,家里总是吵吵闹闹的,3天一小吵,5天一大架。母亲经常被打得鼻青脸肿、伤心地哭。每当父母打架时,劝是劝不住的,我们只能帮着母亲打父亲,父亲恼怒地将我们娘三全部一顿揍,然后就出门打牌去了。我们一边哭一边安慰着伤心的母亲。稍大些时我们曾经无数次地让母亲同父亲离婚。虽然那时离婚还是很少见的事情,但是我也不明白,为什么在这种境况下母亲还坚持着不同父亲离婚。 受了委屈的母亲,最常做的事就是离家出走。多年后我同姐聊天,才发现原来我们姐妹俩都有个习惯,就是如果放学回家,见到家里没人的话,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厨房灶膛里查看灶灰。那时家家户户都烧稻草做饭。我们会以灰烬的余温、模样,大致地判断出有多久没有人做饭了。如果灰烬是很早前的,那肯定是母亲又离家出走了。父亲是鲜少做饭的,但其实他做的饭菜味道还要好过母亲做的。记得有次母亲又离家出走了,可能是那次走的时间有些久,父亲终于决定要动手做饭了。我在灶膛帮手烧火。父亲想做道丝瓜蛋汤,他问我:是应该先放丝瓜还是先放鸡蛋啊?我答:我也不知道。母亲是个非常利索非常能干的人,无论做什么农活,想找出一个快过她的人是不容易的。我的外公算是个文化人,母亲却目不识丁。母亲说,不是外公不让她上学,而是她一上学就会头昏,后来就干脆不上了。正因为母亲不识字,父亲就常常怼她:有本事你也去打牌啊,你这么笨,字都不识一个,给你钱你都打不好牌啊。被怼得多了,母亲终于爆发了,非常认真的开始学习打麻将,东南西北风、中发白、一到九万,这么多字竟然全被从小一认字就头晕的母亲认全了。后来母亲的麻将打得熟手得很,我们到现在都没有她打得好。神奇的是,这些字在麻将上面母亲全认得清,将这些字写到纸上母亲又一个字都不认得了。更神奇的是,自从母亲学会了打麻将后,每天晚上父亲母亲会一起去茶馆里打牌,同去同回,吵架反而少了。
      父亲手上总是没有多少钱的,最多也就一两百的样子。有次母亲又离家出走了,父亲出去打牌。傍晚时分他回来了。回来后他拿出之前给我们做的一把木头手枪。告诉我们:这把枪就是袁**,你们给我咬他。我和姐姐只能你一口我一口地开始咬那把木头枪。咬来咬去也没能咬动。父亲抢过枪,自己开始啃起来,终于木枪被啃烂了。我看到父亲流泪了。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父亲流泪。现在回想起来。估计是那次在茶馆打牌时与袁**发生了冲突。袁**当时在我们村是算比较有钱的,估计父亲是受了冷怼。即使生活这样困窘,父亲依然会定期地给爷爷一点小钱,为爷爷打上一壶酒。直到现在,我姐还延续着父亲的做法,隔段时间估摸着奶奶的酒应该喝得差不多了,就会再打一壶送过去。大年初一,我们去爷爷奶奶家拜年。父亲总是带着我们恭恭敬敬地双膝跪地、磕头。后来慢慢地,再也不兴跪地磕头拜年了,简化成拱手拜年。父亲不理会别人怎么行拜年礼,他依然会恭恭敬敬地对爷爷奶奶行跪地礼。这个跪地礼,也被我们传承了下来。我们只要回湖北过大年,我会带着我先生、孩子给我母亲行跪地拜年礼。拜过年,爷爷奶奶就会派压岁钱。我们那不同广东这边,利是5元10元是拿不出手的。我父亲有兄弟5人,大伯家生了2个女儿,我父亲生了2个女儿,三叔一子一女,四叔一女、小叔一女。那年拜过年后,爷爷奶奶就说:我们年纪大了,孩子们也都大了,今年起就都不派压岁钱了。三叔接过话头说:其他那些都是丫头,不派就不派,我们老何家传到这代就只我家一个男丁。我儿子还是要派压岁钱的啊!一听这话,父亲就炸毛了。开始大声地骂起三叔:你以为你有儿子就了不起啊?三叔也不甘示弱:我有儿子就是了不起。兄弟俩大吵起来。后来又因为分摊小叔的结婚费用、爷爷的住院费用,父亲同三叔又吵了几次。父亲认为三叔不孝顺,又计较又小气,他瞧不起这种人。三叔也认为父亲这样子的人一无事处。后来两家就再也不往来了,在爷爷奶奶家碰面也互不搭理,全当陌生。直到父亲病逝前,三叔主动来了,在父亲床前守了两日。亲兄弟终归是亲兄弟,一脉相承、血浓于水啊!
      夏季双抢农忙时节,人人都忙得热火朝天。父亲是很少下田劳作的。一是懒,二是也不太会做,做也做得特别慢。母亲带着我同姐早出晚归的在田里干活,父亲在家睡大觉。任凭母亲怎么骂怎么吵都没用,他自巍然不动。真骂急了就打起架来。我同姐俩人很小的时候,大概也就5、6岁时就跟着母亲下田扯稗了(就是将水稻苗中的各式水草用手扯掉),其实那时太小,也根本干不了什么活。只是家乡是水乡,多湖泊多池塘,母亲不放心将我们放在家里。我同姐姐在水稻田的淤泥里,走都走不太稳,再加上淘气,你撞撞我,我撞下你,不一会就成了两个泥人。常年的不如意,使得母亲的脾气也蛮暴燥。母亲提着我们的脚,头脚下,跟洗拖把似的,在田边的池塘里咚咚咚地洗着我们。
      日子就这样过着,没有好但似乎也没有比别人家差太多。我们也慢慢地长大了。大概是我初三那年,姐姐突然病了。在我心里,姐姐聪明、漂亮、勤劳。我一直是她的小跟屁虫。那时这种病很罕见,父母不死心,带着姐姐四处看医。家里更糟糕了,全家人都陷入了巨大的悲伤中,经济也更困窘了。到我上高一时,逢月底学校才会放两天假,让学生们回家取下个月的生活费。我从学校回到家,家门紧闭,向邻居一打听,才知道是父母又带着姐姐外出求医了。我常常不知所措,经常会因为没缴学费没缴生活费被学校赶回家。其实念初中时也有过这样被赶的经历,不过那时好像还没有什么强烈的羞耻感,再加上我成绩好,再说也有其他同样被赶的同学作伴,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现在高中了,心思就重了起来。如此几次,就觉得太伤自尊了,也就没心思上学了。高二那年,我主动缀学了。刚好村小学在招考老师,我去了,成了村小学的一位民办老师。那年我才15岁。一年后,又到了开学季,学校没有通知我去开会。父亲陪我去学校打听,校长说是我带的那个班在镇期未统考中成绩太差,再加上学校要合班,所以将带班成绩差的淘汰掉。父亲质问我:你不是说平时你带的那个班每次考评成绩都比另外那个班好的吗?我说:是的。父亲说:那你有没有底气去教办查看分数?我说:有。父亲用他那辆旧自行车,车着我走小路去教办查分。我们不知道的是,这时校主任彭**由大路骑着自行车也正往镇教办赶,想阻止我们查分。结果我们稍快一步,先他一脚进了教办。教办接待员姓骆,在我们那骆姓较少见。我就问了一声:您认识骆**吗(我初中同学)?不曾想此人正是我同学的父亲,我赶紧叫骆叔,有了这层关系,骆叔很热情地帮我查了档。结果是:我带的那个班此次统考平均分远超另一个班。拿到了登分材料,父亲变得很硬气,非得去找校长要个说法。我们在校办公室坐了两日,校长也没露个面。村里有人劝我们算了,说另外那个带班的刘*,她亲戚是镇长,是不可能淘汰她的。后来四叔从市里来了,四叔说:孩子才16岁,还是让她再回学校去念几年书吧。这年我姐18岁,因了她的病,刚听从家里安排早早结了婚,姐夫入赘我们家。姐姐姐夫也同意供我去上学。我又走进了校园,由小学老师做回了学生,改变了我一生的命运。很多年后,有次听我姐说,当年的校主任彭**有次碰到我父亲,对我父亲说:我知道当年你们去教办查分,我出面阻止,你们一直记恨我。其实这不关我的事,我也只是听令行事。我对姐说:下次如果你再碰到彭**,一定要告诉他,我并不恨他,反而要感谢他。如果没有那次的黑幕,我再在学校教多两年书的话(我离开两年后,村小就取消了,全部学生都合并到镇小了),年龄就大了,也不可能再重返学校念书了。所以说他们真的是我的贵人。我这一生中,真的是遇到了许许多多的贵人,给了我很多的帮助与温暖。这些情,我一直都牢记于心。
      应该是05年吧,我正在中山坦州一所学校工作。国庆假期刚过去没多久,我接到母亲电话,母亲说:你父亲说想你了,你回来一趟吧。那时我白天在学校上班,晚上还要去珠海电大上课,很忙。我说:忙,等寒假时再回。母亲哭出声来:你父亲快不行了,你快点回来吧。我匆匆忙忙地就往家里赶。那时没有城轨、没有高铁、岳阳至石首段也还没通高速。回一趟家委实不易,得20多个钟。国庆后的广东还很热,我还穿着凉鞋和裙子。火车一路往湖北方向开,温度一路下降。我只能将身边带的衣物一股脑全套在身上。还是冷。零晨出岳阳火车站时,发现外面竟然在飘雪。
      在医院见到父亲,他已经瘦得脱了像,一双原本就又圆又大的眼睛显得更大又空洞了。我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那个强势的父亲,就这样倒下了。他已经失去了味觉,话也说不太清楚了。咀嚼不力,吃了就吐。我说我去买点奶粉来您喝吧,他说好。跟着又提示我奶粉要买**牌子的,但是我们听不清,他又说了几次,我们还是没能听清。他生起气来,眼睛瞪得老圆。我拿来纸笔,叫他写下来,他拿着笔,想了半天,还是没能写出一个字。我就将自己所知道的奶粉牌子一个一个地说给他听,终于当说到“雀巢”时,他点了头。
      又在医院盘桓了两日。他忽然坚持要出院。四叔劝他:回到家里,少了这氧气罩、少了这续命的吊针,说不准一口气提不上来,人就没了。父亲还是坚定绝决地要求马上出院回家,连已经拿来的当天的药也不肯用了。我们租了辆面包车,接他回家。大家心里都清楚,此一走,等于就是赴死。车内哀声一片。车一路往家的方向驶去,父亲斜倚在车边,头没有动,那双大大的双眼却骨碌碌地在打量着车外的一切。最后一次看这个世界了,这眼神里,有对生的渴望对人世的不舍啊!回到家,安置他在床上躺着,他就那样静静地躺着。此时已经完全吃不下任何食物了,连喝口水都会剧吐。我坐在他的身边,不时地往他干枯的嘴唇上涂些蜂蜜水。听着他的呼吸声。有时他好像忘了要呼吸,长时间都没有吸一口气。我就在旁边叫他:爸爸,吸气,吸气呀!他终于又长长地吸了一口气。
      又过了一日,他已经基本上不会说也不能动了。晚上7点钟的光景,他忽然哼哼起来。我们都没能明白他想表达什么。母亲问:是不是想洗头?他平静下来。我们打来水,将他移到床边,母亲抱着他的头,细致地帮他洗着。洗完头他好像很满意似地闭上了双眼。不一会,一阵潮红从他脖子下往头上涌过来,整个人都是红彤彤的。再过一阵,红潮褪了下去,整个人又一片惨白。大伯说:走了!我摸他的手,也渐渐地凉了下来。父亲真的走了,年仅46岁。我再也没有父亲了啊!人就是这样,不论这个父亲是好是坏、是懒散还是勤劳、是自私自利还是大爱无疆、人总是需要有一个父亲存在的。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走,人生唯余归途!叔伯们在张罗着办后事,我们协手给父亲换上了寿衣。母亲拿来了父亲最爱的那对皮鞋,给他穿上。后来火化时,这对皮鞋被换成了布鞋,说是皮鞋火化会有异味。母亲在一旁提醒我,不要将眼泪滴在父亲的身上,要让他安心地走。小堂姐过来安慰我:不要太伤心了,人死不能复生。二爷走的是早了点,但就像大家伙说的那样,总算是玩了一生!“玩了一生”,这算是对我父亲一生蛮精准的评价了。听说起病的那一日,正在亲戚家聚会,聚会时父亲是少不了要打牌的。父亲打了一天的牌,还羸了两百块钱。后来起身去吃饭时,突然发现走不好路了。去市医院检查,医生开了一系列的检查单。父亲说:我心脏肯定没问题,不用查,先查其它方面。查来查去查不出病因,又回到了查心脏上。一查,发现情况非常严重。医生建议马上去上级医院确认。四叔陪着父亲去荆州,最后确诊为:风湿性心脏病引起的心脏隔膜穿孔。医生说:这么严重了才来看?您是不常干活的人吧?常干活的人像这种情况早干不了活也就早发现了……其实父亲的病,在确诊那天及时做心脏隔膜修补手术的话,是可以救得回来的。只是手术后得终身用药,而且当时手术费得5万左右。05年时5万元对其他家庭也许并不是什么大数字,但是我们家,收入本就少,再加上姐姐一直病着,真的是连5千存款也没有。而且这样的家庭就连找人借也是不会有人放心借钱出来的。父亲走后几年,网上忽然涌出了许多卖身救父、众筹什么的。我忽然就悔上心头,当时怎么那么笨呢?怎么就没有想到可以这样做呢?当时为什么没有走上街头,跪下乞求看看有没有人能救救我的父亲呢……
      往事如烟。写下这些文字时,我有时落泪有时欢笑。仿佛重走了一遭儿时时光。人们喜欢回忆从前,其实并不是因为从前有多么的美好,而只是因为,那时我们年轻!
      谨以此文,缅怀我的父亲。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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