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又是闷热 ...
-
又是闷热的一天，案几旁西域新上贡来的特种黑兰被晒蔫，花叶耷拉着。孤只披一件薄衫，懒懒靠着龙椅批折子。
青司端来盘糕点，轻声道：“陛下，您早膳未用，吃些糕点垫垫肚子吧。”
那糕点晶莹剔透，色泽诱人，香气一股脑儿往孤鼻子里钻。孤咽了口唾沫，艰难地别开视线，看着折子里密密麻麻的黑字道：“孤不饿，撤了吧。”
“不饿？”
哪里不饿，孤饿得都想把折子全吃了。
孤再咽了口唾沫，嗯了一声。
“也是，陛下昨日里才发誓要减肥，这糕点最会增脂，陛下不吃最好，奴才撤了吧。”
诶，你也不挽留挽留孤，还真就这么走了？
孤目送他离去，颇为恋恋不舍，但想起昨日发生的令人不堪回首的事，那可想吃的心，就像旁边的黑兰似的，蔫了。
物质上得不到满足，孤只好捧起奏折，补充精神食粮。
诶，这份奏折是何人所写？真是……叫人不忍直视啊。
短短四五行字，七个错别字，两个不会写，用圈代替，看看落款，祝光军。
孤支着脑袋，想半天也没想不起朝中还有位名为祝光军的臣子，正巧青司持了把扇子过来，孤问他：“你可知有位祝光军祝大人，为何孤对此人一点印象都无？”青司为我扇着扇子，思量了一会儿，有些迟疑道：“陛下，奴才想，您问的是否是祝辉大人？”
孤眼角一抽，祝辉，新晋武状元，打遍天下无敌手，看来这人四肢一发达，头脑必定机灵不到哪儿去。
青司安慰孤道：“祝大人将来是要去战场上杀敌的，不识字也不要紧。”
孤摇头：“不行不行，将来立了军令状，要是战败了他耍赖说立状的是祝光军不是他祝辉怎么办？孤得给他找个夫子好好教他读书识字。”
青司噎了一下，默默地说：“奴才想，祝大人还不至于卑鄙无耻到这种地步……”
知人知面不知心，青司，你还是太年轻啊。
孤转着毛笔：“青司，帮孤想想，近来朝中有谁得空能去教祝辉？”
“要论才学，朝中恐无人抵得上百里大人。且他前几日告了病假，正在府中休养，向来是空闲的。”
青司提到那人，孤眼前忽地浮现出一张清晰的脸，眉眼清冷，却是似笑非笑，眉梢尽显风情。他薄唇轻启，低声喊孤，陛下，声线低沉清朗。孤浑身一颤，回过神，炎炎夏日，竟吓出一身冷汗。可见此人，令孤胆颤心惊到何种地步。
孤摸了摸手臂上的鸡皮疙瘩，干笑道：“你说百里扬？他一丞相，没必要吧。”
青司眼角带笑道：“让百里大人来教人识字确是大材小用，容奴才想想，翰林院中应有大人空着，改日陛下随便挑个给祝大人送去便是。”
这听着怎那么像是给祝辉送女人呢，随便挑个，孤还翻牌子呢。
批完奏折，孤饿得头晕眼花，为了遏制住孤去打劫御膳房的冲动，孤吞了几粒安神药，滚被单去了。
*
蝉鸣声渐渐散去，日光刺的孤睁不开眼，孤眯着眼，环顾四周，看见气宇轩昂的宫殿前立着一青衣男孩，他垂着头，不安分地踢地上的碎石子。
他的身影眼熟的很，孤走近他，问道：“你是谁？这是哪儿？”
男孩抬头，小脸晒得通红：“我是陈太子，你又是谁，为何穿着父王的衣服？”
这张脸孤是熟透了的。
孤说：“这不是你父王的衣服，你看花纹都不同，你父王驾崩后孤登基，绣娘升级了龙袍的样式。”
男孩一脸懵懂地看着孤。
孤轻咳几声，又问：“小太子，你在这干嘛呢？”
他瞬间苦下脸，眼角含着泪光：“我烧了六王姐的辫子，父王罚我晒太阳。”
容孤想想，孤幼时好像是有次玩火玩过了，把六王姐引以为傲的三千青丝烧了个精光。孤还记得六王姐边哭边扑向孤，咬住孤的手不放，那个咬痕个把月才消去。
男孩扁着嘴：“六王姐一定讨厌死我了，她肯定不会给我吃她母妃亲手做的栗子糕了。”
孤安慰他道：“放心，你六王姐十七岁时绞了头发出家当了尼姑，你就当让她提前体会了下光头的滋味。而且她母妃让她带给你的栗子糕里掺了慢性毒药，你不吃更好。”
男孩还是一脸懵懂地看着孤。
孤又轻咳几声，欲再说些什么，男孩视线穿过孤，忽而一笑，蹦着大喊：“谢大人，谢大人！”
孤心一颤，缓缓转身。
一点人影由远而至，白发紫袍，温文尔雅。
孤看见他，眼泪忽地涌出。谢公，谢瑾丞相，他来了。
男孩欢呼雀跃地扑进谢公怀中，谢公抱住他，满脸心疼：“太子受苦了，陛下也太不近人情，不就是烧了几缕头发，何必如此重罚你。让臣瞧瞧，这小俊脸都晒脱皮了。走，臣带你回谢府。”
孤站在他眼前，他却对孤视而不见，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太子。
男孩眉眼笑成花儿，却又装作难过的样子，小眼神乱飘：“可是，父王会责怪您的……”
“他敢！你父王尚为太子时臣便是他太傅，一日为师，他就得终身敬臣。且先王遗旨在前，无论外事内事，先问谢公。你看这些年来你父王可指责臣？”
男孩笑了：“大家都说父王见着您就像老鼠见了猫。”
谢公宠溺一笑，刮了一下他的鼻子：“小顽皮，现在放心跟臣走了吗？”
“嗯。谢大人，我要吃冰冰凉凉的绿豆汤，还要甜甜的芝麻糖。”
“好，咱们回去臣叫厨子给你做，不过不能吃太多，你还得用午膳。”
“大人，阿牧在家吗？”
“怎么，小太子想和阿牧玩？”
“不是，阿牧要是在的话就要和我抢吃的了。”
“小馋猫。”谢公把男孩扛上肩，“你放心吃吧，阿牧和他母亲去他小舅家串门了。”
男孩张开双臂，咯咯的笑：“飞咯飞咯！”
稚嫩与苍老的笑声混着传了很远，惊飞歇在金瓦玉雕上的鸟雀。
*
“陛下，陛下，陛下……”孤被青司唤醒，迷迷糊糊坐起。
又是一场梦啊，但也只有在梦中，孤才能见到谢公一面。
“陛下，该用午膳了。”青司为孤理好衣冠，他跪下帮孤穿鞋时，孤问：“有绿豆汤吗？”
青司抬头：“陛下想喝？奴才这就去吩咐御膳房。”
“不用，孤就是……随口一问。”
孤抖抖衣袖站起，青司伸手整理床铺。孤走了几步，停下：“算了，你还是让他们做碗来吧。”
白玉碗装了绿豆汤呈上，冒着冷气，孤刚喝几口，青司传报：“百里大人求见。”
孤猛地一呛，撒了半袖绿豆汤，青司急上前擦拭汤渍，低声道：“陛下若不想见，奴才就去说您睡着。”
孤看着玉碗里残留的汤，淡淡道：“为何不见，他又不是虎豺狼豹，孤难道还怕他不成？”
青司道：“百里大人不是虎豹，却甚过虎豹啊。”
有你这样长他人威风的吗？
孤默默看他，他退后几步：“奴才，奴才这就去传大人觐见。”
*
幼时与母妃去庙宇礼佛，母妃常长跪佛前，虔诚许愿，愿父皇宠爱的俪美人不得好死，并立志斋戒三天。孤想，是有多大的恨才能让母妃情愿三天不进食也要夺人性命。如今，跪在佛前诅咒他人的却成了孤，不愧是亲生的。孤日日夜夜，时时刻刻祈祷，百里扬能暴毙而亡，别说三天，就是十天，一个月不进食孤也心甘情愿。后来孤又明白，母妃之所以会向佛许愿，是因为这愿是天马行空，人不可为，只得借助神灵。孤悟了之后，也便灰了心，不再信佛，佛前的贡品，也被孤吃得一干二净。
那人穿了件银边黑底长衫，衬得他眉目越发俊朗，不愧是能让六王姐遁入佛门的人，看得孤心里都痒痒的。
他抬手行了一礼，道：“参见陛下。”
孤抹抹嘴，不紧不慢道：“爱卿有病在身，不好好在府中休养，找孤有何要事？”
他垂着眼，浅笑道：“也无大事，只是臣听闻长荣一战大获全胜，陛下派了五千人马趁胜追击，臣以为不妥。”
“爱卿身虽在府邸，心可着实牵挂陈国啊，孤昨夜才下的急报，前线将领恐还未得知，爱卿倒早已知晓。”
“身为陈国丞相，心牵国事是理所因当。”
孤嗤笑一声：“你说说，增兵追击一事为何不妥？”
“赵国实力雄厚，单是长荣战役便派了十万军马压境，且赵起用白契为帅，那人最为阴险狡诈，臣恐此次赵国战败，乃白契诱兵之计。”
“依你之意，长荣一战，我陈国必败无疑，即便能得胜，也不过是敌人的烟雾弹？”孤盯着他，似笑非笑道。
“臣并非此意，只是……”
“他赵国，多次侵扰我国，烧杀抢掠，边境百姓苦不堪言，今终得胜，哪有不斩草除根之理。你苦苦劝告，莫非是受了什么人的好处？”
他抬头看孤一眼：“陛下不愿听臣所言便不听，何必怀疑臣。”
孤不是在怀疑你，孤是肯定。
“陛下既然执意，那就当没听过臣这番话，臣先告退了。”
他后退几步转身欲走，孤唤他：“百里扬。”他回身挑眉：“陛下还有事？”
孤指着绿豆汤：“外面天气酷热，爱卿一路过来辛苦了，这还剩点绿豆汤，赏你了。”
孤故意咬重“剩”、“赏”两字。
他不明意味地一笑，上前捧起碗饮尽。
“爱卿觉得这汤味道如何？”
“御膳房的东西，自是上品。”
“哦？不知比起谢府的，孰更佳？”
百里扬听到谢府两字，抬头直视孤的眼，缓缓勾起一抹温良无害的笑，道：“谢府尚在时，臣还是谏议大夫一名，尚无资格喝到谢府的绿豆汤。故臣实是不知孰为上。”
孤也笑：“那真是可惜了。好了，你退下吧，回府好好养病，陈国还等着你鞠躬尽瘁呢。”
他退了两步，忽问道：“臣听说昨日陛下坐死了一匹马？”
孤本喝茶，被他的话一激，半盏茶全数喷到菜肴上。
放肆！孤不是封锁消息了吗，他又怎么会知道！
“一匹马值不了多少钱，只是……”他上下打量了孤几眼，轻叹一口气，“陛下今后还是少吃点为妙。”
百里扬，孤要掐死你！！！
孤狠狠看着他，他难掩笑意，低头退下。
孤抓起杯子，恨恨砸向他的背影，他瞥了一眼骨碌乱滚的杯子，道：“这杯子还是挺贵的，陛下得节俭。”
……
青司为我换衣时问道：“陛下可是受了百里大人的气？奴才在殿外头都听见您的叫喊声。”
“无事，只是与他在政事上有些分歧罢了。”
“要奴才说，百里大人虽常常与您作对，但对陈国绝对是一片赤心。您可否还记得，那年您去齐国，齐王借故为难您，跟您一起去的大臣一个个都吓破胆一声不吭，还是百里大人独挡大局，力挽狂澜，保住了陈国的面子。”
“孤当然记得，孤还记得，你想维护孤，刚走上前齐王那孙子一个眼神扫过来你二话没说就跪下了，动作那叫一个利索，孤看你在孤面前都没这么敬畏过。”
青司干笑着退后：“陛下，奴才想起花房刚派人让奴才去挑花，奴才先退下了。”
……
孤捧着滚圆的肚子，懒懒想道，其实百里扬也并非一无是处，起码只要他不英年早逝，孤那几个不安分的兄弟就不敢造反，毕竟陈国一乱，百里这厮浑水摸鱼的概率是极高的。同时也多亏孤这几个不吃素的兄弟，百里扬才处处忌讳，不敢轻举妄动。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均势政策”？
啧，听上去怎么感觉孤这么睿智呢？要知道孤要威严没威严，要兵权没兵权，却能在王位上安安稳稳待了两年，可见孤人品也是蛮好的嘛。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