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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六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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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部向东,又逐渐荒凉起来.待到夜幕时,一行人寻了一个干燥地,燃起“明”字决,围圈席地而坐.
柳梵曲看见休头上的银簪,不由奇道:“这是那位婆婆做的银簪么”
休点头笑道:“嗯.早先你们先走了,所以未瞧见.”他的脸上满是笑意:“这是临走时小盏送我的.”
柳梵曲瞪大了眼睛:“小盏买的吗”
休犹豫不决道:“嗯……应当是小盏用雨果子换的钱买的吧……”
柳梵曲奇道:“原来雨果子这样值钱,早知道我也去摘了换簪.”
任渡儿不由笑道:“卖簪的婆婆讲他摘了好多包去换银两.据说我们到南部前连着五天大雨,荷塘里长了不少雨果子.”
一旁的任轩陌皱眉道:“五天大雨可我们自离开雨林以来,何时有雨”
任渡儿此时也方才想起.当时他心念小盏去留之事,竟来不及思索婆婆的话.他们一行人离开雨林已约半月,这半月中白天晴空万里,夜夜明月高照,哪里有半点雨势.
任轩陌接着道:“这半月中夜夜有明月当空,可若南部是倾盆大雨,那便是……”说到这里,任轩陌愁眉不展,不再继续.
任隐云接道:“那南部便是接连五天‘雨月’”
任渡儿的瞳孔瞬间放大,声音也不由得颤抖了起来:“南部接连五天‘雨月’,可昨日我们到达南部时确是晴天,天相是为‘返晴’,那么……依照星相的预言……今晚便是……”
“北面毁于地裂,西面毁于鼠害,南面则……”
五天‘雨月’,接连‘返晴’,是为灭世之兆.
任渡儿从地上站起,惊声道:“今日南面是为‘灭世’!”
休听到此言,愣在原地,只几秒他清醒过来,猛然从地上跃起:“小盏,婆婆!”说罢临空跃起,调头向南部方向奔去.
“休!等等!”任渡儿心下焦急,脱口喊出.
却只见不远处的休突然如断了线的风筝般从空中笔直落下,直直跌向地面!
任渡儿凌空向前跃起,一把抱住从空中跌落的休.只见休一手捂住双目,指尖竟已隐隐渗出鲜血,休吃力道:“奇怪,我是怎么了……”
休自中央槐一战以来,双目虽然失明,却从未再渗血.任渡儿心急如焚,猛然想起昨日小盏给的雨果子!
雨果子味道鲜美,却是极凉之物.若应“雨月”而长,则是大凉!休吃下雨果子,已是损耗元气,此时情绪激动,更是难抗凉性.
休双眉紧紧皱住,焦急道:“渡你莫管我,小盏和婆婆还在城里!”
任渡儿咬了咬下唇,紧紧抱住休,足尖用力,攀上近处树枝,向着南城赶去!
任氏兄弟和柳阮二人也紧接着跃上枝头.
此处离南城已有半日距离,夜色当头,加上一行人连日赶程也已颇为劳累,平日里短短一程路,此时竟似世界尽头般遥不可及!
虽同为皇族,但修为差距颇大,此时竭力搏之,任渡儿速度胜出他人许多.怀中的休眉头紧蹙,任渡儿心知眼睛为灵触敏感之处,此时休必然是忍着极大痛苦.然而若不顾小盏与婆婆,休又必然心中痛苦.想到这里任渡儿不由得更加焦急万分,回头喝道:“我与休先去!你们随后赶上!”喝罢足下使力,不一会便消失在众人眼中.
此时只恨不能插翅而飞!
“是不是快到了空气里……湿气的浓度好高……”休在任渡儿怀中伸出手指,来感受空气里的灵压.
“嗯!前边就快到了!”任渡儿隐约窥见前方一抹翠绿,那是他们之前居住过的树屋带.他脚下使力,又是临空几跃,攀上了最近的一棵槐树.
此处地处高势,远远望去便可观南城全貌.此时已是夜间,只见南城之上,高高升着一枚“血月”.这月亮腥红异常,散出的月光也带着隐隐血色,直叫人看得毛骨悚然!任渡儿借着月光看去,只见面前早已是一片汪洋大海,倾盆大雨自空中淋下,隐隐折射出血色的月光,这古木之下,哪里还剩半点南城的踪影!
六日“雨月”,尔后“返晴”,是为灭世之兆!
北面毁于地裂,西面毁于鼠害,南面则毁于洪灾!
神弃吾等!!
水势已淹至巨槐树顶,只剩最高的几棵槐木还尚有枝头留于水面之上.建于树上的树屋早已被大水击得粉碎,无数断木和各式的杂物漂浮在水面.
这一片汪洋之中,哪里还有小盏和婆婆的踪影!
任渡儿实在不忍将眼前所见情景告予休,只沉默着停留在槐树上.怀中的休将双手探向空中,异常的湿度和任渡儿的沉默让休明白已无可挽回,他颤抖地低声道:“小盏……婆婆……”
忽然于这夜色之中,任渡儿瞧见一丝微弱的红光.再细细望去,竟是自己白日所做“雨果灯”的光芒!
那一点幽红,燃于沉沉夜色之中,几度被水浪扑下,却迟迟不肯湮灭.
任渡儿心中燃起一丝希翼,急急对怀中的休道:“你待在这里莫要行动,我去去便来!”说罢放下休,向着最近处的枝头跃去.
水势凶猛,残存的几棵槐树也在水中欲摧欲折,任渡儿纵是身手敏捷,在这滔天大雨,洪水之上,也是极难行动.正心下焦急,只听身后的空气中传来枝干的断裂声.
任渡儿回头一看,只见休正立于树竿之上,十指灵动,催吐元气.狂风吹起休的衣衫,在这漫天水势,血月笼罩之下,休竟似仙人般,立于天地之上!他使傀儡术折断枝干,再使风劲将枝木向前投掷,竟生生用树竿悬浮于空中,在任渡儿面前铺出一条路!
任渡儿心下不再犹豫,一脚踏上面前的枝干.休不断使傀儡术绞断巨木掷于任渡儿面前,任渡儿便在这洪水之上,踩着临空的树竿急速前行.
“就是这里!”眼见已到达红光之处,任渡儿从枝木上跃下,一头扎入洪水之中.刚一浸水,任渡儿只觉得这水冰冷异常,寒凉入骨,全然不似平常之水.
红光飘渺不定,似在极深之处.任渡儿脚下踩水,奋然一跃,向着红光之处抓去.手中传来软软的触感,只见握着“雨果灯”的果然是小盏!任渡儿心下狂喜,一把拖住小盏,向着水面游去.
巨木悬浮于水面一丈之上,不断被巨浪冲击.这巨浪突然被破开,只见衣衫湿透的任渡儿拖拽着小盏,一把攀上巨木.俯身去查看小盏状况,却见小盏浑身冰冷,已然失去意识,只有“雨果灯”还被他紧紧拽在手中.
休指尖传来重压,心知任渡儿已回到巨木之上.眼眸处不断传来剧痛,腥甜的液体于脸颊之上流下,意识竟也隐隐有些模糊.休甩了甩头,一手五指屈起,另一手双掌翻上推开,那巨木便于空中缓缓向着休的方向移来.
方才只有任渡儿一人,任渡儿身手了得又有元气护身,绞断巨木铺于他面前即可.此时加上小盏,又水势凶猛,休心念任渡儿和小盏安危,不再断树成路,而是在这巨浪之中缓缓拉回任渡儿和小盏所在的巨木.
他右手催吐元气挡住巨浪,左手则承受着巨木的重量.休平日里摘叶飞花,无坚不催,双手投掷任渡儿的重量也是易如反掌.可此时他因雨果子的凉性而元气受损,又长途跋涉颇为劳累,硬要拖动巨木和两个人的重量,一时间冷汗淋漓,不住有鲜血从眼中渗出.
水势越见凶猛,风也越发强劲.巨木逐渐接近休所在的巨槐,任渡儿抱起小盏,跃到休身旁.
小盏被这一颠簸,咳出几口冷水.休见他意识逐渐恢复,急声问道:“小盏,婆婆呢你知道婆婆在哪里么”
小盏意识尚未全醒,恍惚中听到“婆婆”二字,挣扎着睁开双眼.见面前的人是休和任渡儿,小盏虚弱地笑了笑:“休大哥,渡大哥……”
休急道:“婆婆呢她现在在哪儿”
小盏摇摇头,眼里噙满了泪水.他身体极为虚弱,此时勉强清醒,说话却已如细蚊般含糊不清.
“小盏,你说什么我听不清楚.”休心下焦急,将耳朵凑近小盏身边.只听他黯然道:“休大哥,婆婆她……去啦……”
只这片刻,水已淹至脚下一寸.休方才靠元气压住体内寒气,此时停止施术,寒气逆流,血不住从他眼中流出.银发三丈全然浸透,贴于脸颊之上又混入血水,直衬得休凄然欲绝.
任渡儿眼瞧水势,急道:“来不及了!休,走吧!”
却见休已近癫狂,只握住小盏的手道:“不!小盏,婆婆在哪里在哪里”
休方一触到小盏的手,只觉他脉象杂乱无章,身上冷气升腾.
灭世之水,寒毒入骨,无救.
水已淹过枝头,巨浪之力击过树竿,脚下传来树枝的断裂声,任渡儿心急如焚,喊道:“休!走吧!你现在已无元气护体,挡不过水毒的!”
走
此时茫茫水海,休已元气皆尽,任渡儿也损耗颇多,带休一人离开这里已是艰难,何况还有小盏.
休凄然道:“你带小盏走!我留在这里,去寻婆婆!”
寒毒入骨,小盏双目已不能视,只隐约分得清休的面容,微笑道:“休大哥,你还戴着我送你的簪……”他颤抖着伸出手抚上休的脸庞.
休的脸庞冰冷,上面还流着细细的血痕,颤声道:“不错,我戴着它,便想着将来我还要回这里,来找小盏和婆婆玩儿……”
小盏微笑道:“休大哥,小盏以后不在了……你看到这支簪便要伤心难过……所以小盏不能将它送你……”
说罢小盏拔出休头上的银簪,反手向着自己的喉口刺去!
小盏这一举动只在片刻之间,休已元气竟失,来不及阻拦,转眼只见小盏的喉口已喷涌出鲜血!
休怔怔愣在原地,小盏的喉咙里吞咽着鲜血,断断续续道:“休大哥……其实……我心里一直恨着爹爹和娘亲……”
“娘得了鼠疾,原本爹爹是可以带着我南迁的……但他放不下娘亲,硬要陪着娘亲,让自己也患上鼠疾,然后两人一起……”
“他们为了自己的幸福,便可以置我于不幸么”
为了自己的幸福,便可置他人于不幸么!
休只觉得脑中轰隆一声炸开.
为了自己的幸福,便可置他人于不幸么!
有人,有许多人,有许许多多的人,在呼喊,在尖叫.
为了自己的幸福,便可置他人于不幸么!!
休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中埋藏了亿万年的痛苦,一时间全都汹涌而出,直教他欲癫欲狂.
小盏微笑道:“休大哥,你若见到天上的那位大人,可否问他,为何要抛弃这天下,抛弃爱戴着他的臣民,要……要抛弃我”
说罢小盏静静地闭上了眼睛.一个巨浪打来,推开小盏的身体.只片刻之间,小盏便被卷入这水海之中,再也看不见踪影.
只剩休还怔怔地愣在原地.
这天地,不过一日之间,便已沧海桑田.
“休……”任渡儿心下不忍,方欲再劝,却只见愣在地上的休突然似癫狂般站起,作势要往水中潜去.
任渡儿一把拉住休的衣袖,钳住他的双肩,吼道:“休,你疯了!你救得了一人,你救不了天下人!”
“小盏……婆婆……”休似听不见任渡儿言语般,只顾自喃喃喊道.他伸出手,想去空中抓住什么,却最终垂下手臂,昏了过去.
水势已刻不容缓.任渡儿抱住失去意识的休,向着高处跃去.
疾风劲雨中不断有树枝被撕裂折断,落入水中发出巨大的轰鸣.任渡儿借着浮木和残存的枝干,抱着休左躲右闪,一路狼狈着向回赶去.只是这水势迅猛,加上瓢泼大雨,眼前的路早已不见踪影,只剩一片汪海.
“血月”当空,磁场尽失,任渡儿一时失了对方向的感应,正觉棘手,忽见远处亮起一道冲天巨光.
那是“明”字决,定是柳阮和任氏一行人赶到!
任渡儿登时不再犹豫,向着明光处跃去.
朝着明光处前行片刻,只觉得雨势逐渐变小,水势也开始平缓,直至露出地面.再行片刻,任渡儿隐约看见前方有四人的身影,也燃起“明”字决,加快脚步.
还剩三丈远……
只见阮凭玉正用元气燃起那冲天亮光,旁边的任轩陌见任渡儿远远飞来,双手合十,复又向前推开,口中大喝道:“破!”
任渡儿只觉有一股巨大的吸力将自己向前牵引,他来不及思索,躬身护住休,直直向前栽去.柳梵曲双手一抹,任渡儿便在空中缓缓停住,复又缓缓落到地面之上.
“渡儿,这是怎么了!”任轩陌第一个冲上前来,扶住半跪的任渡儿.只见面前的任渡儿衣衫褴褛,脸颊和手臂上划了无数伤口,他怀中的休满面血污,已是昏迷过去.
任渡儿见面前的人是任轩陌,此时他元气耗尽,意识也开始迷糊,用尽最后的气力道:“任大哥,你代我看着休,莫让他做傻事……”说罢只觉两眼一黑,昏了过去.
这天地都是混沌的,无风无雨,无日无月.
在这天地之中独自伫立着一人.他的面前,放着大大小小的人偶.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他喃喃着,一个一个数过去.
最终他一声叹息:“孤璧难捱,是以休!”说罢一拂袖,所有人偶都破碎开来,碎片从空中纷纷扬扬洒下,最终化为尘埃.
这天地中终于又只剩他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