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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二章 这苍生万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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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林位于空诔城外的西南方向.
空诔城外的西南方向原是由大片的荒野和森林交织而成,地形十分复杂,极易迷路. 而在这片荒野之中,有一片绿洲古木极多, 繁叶遮天,纠缠的枝叶锁住了湿气,致使林中连年阴雨,这便是雨林.
“休,你怎么自己从床上起来了眼睛看不见,小心摔下来啊!!”
此时的渡正站在一棵古木底下,朝着树上喊道.
他面前这棵巨树的正中央修建着一个树屋.树屋顶上开着天窗,天窗上面沿着枝干细细地插嵌了木片,作为楼梯.沿着这木制的楼梯再往上走去便是树顶,上面修建着一个简陋的凉台.
此时休正站在凉台上,他依旧白发白袍,眼睛上也蒙着一条白布.他将手伸出凉台,接住一粒水珠.水珠在他指尖转了一圈,传达来空气中灵压的震动.休神色兴奋道: “梵曲他们来了!!”
渡皱了皱眉头,嘟嚷着:”怎么又来了……” 还未发完牢骚,已隐约瞧见雨林中一行四人走来.
为首的自然是柳梵曲,此人纵是浑身素色,依挡不住娇媚.识得渡一脸阴云,柳梵曲也不多招惹麻烦,嫣然一笑道: “我上去找休.” 便跃上了树屋.
其次是阮凭玉,他仍不苟言笑,闷哼了一声,也随柳梵曲跃上了树屋.
再次是任轩陌,他温文作揖: “又打扰了.” 然而眉目间却全是喜色,丝毫不觉愧疚.见渡无意回他,也不自讨没趣,跟着前面二人跃上了树屋.
“简直是……!!” 渡一脸愠色,却无处发作,正想一掌打在旁边的树干上, 发现任隐云已走到他面前,赶紧收住掌势,佯装无事.
任隐云上上下下打量了渡一般,眼中尽是戏谑.
当年任隐云虽放了渡和休离开中央槐,却在他们二人回到雨林不久之后就找到他们的住所.休的双眼一直没有复明,最开始任隐云和任轩陌只是以送药的借口来访, 渡心念休的身体不予拒绝.后来柳梵曲和阮凭玉也经常前来送药,一来二去这四人竟与休混得熟悉.
渡明知自己被任隐云摆了一道,却反而要谢他一笔勾销自己当年大闹中心槐之事,心中之郁闷,可想而知.
任隐云也不道破渡心中之事,只是每次见面,眼中便无端有几分戏谑,嘴角飘着一副若有若无的微笑: “轩陌给休带了新的药,可是花了不少功夫从琉璃子那里讨要过来的,你不上去看看么”
渡抬起了头.
中央槐一行之后,休的眼睛就再没有复明过.虽然休凭着自己的另四感,生活也不至于不便,但始终是渡的一块心病.
纵使最后自己带着休离开了中央槐,也依旧洗刷不了他对休的亏欠.
所以这些年来,哪怕自己心知任隐云打的什么主意,却也从未拒绝过任家兄弟以及柳阮二人的拜访.事实上,这四人或迫于形势的压力,或念在对渡的亏欠,也一直是竭尽所能,为休四处寻药.
“琉璃子前辈早先也是皇族的成员.这人喜欢炼丹制药,添法九十九决全部被她用在瓶瓶罐罐的研究上了; 可她的傀儡师又偏偏是个诗情画意的主,最见不得她整日和药材和丹炉为伴.后来大约在你出生前几百年,两人大吵一架,各自出走,离开中心槐,失了音信.原先早已没了琉璃子前辈的消息,轩陌却硬是不信,四处打听,竟给他寻着了这位前辈的住所.”
这短短几句话, 渡即刻便明白了: 这琉璃子既然离开中心槐,便是早已不问皇族之事. 而与爱侣分离多年,其中的伤心和憔悴,也只怕早已把这人折磨得性情古怪.任轩陌能求到这副药, 定是求得十分艰辛.
他纵是恨意再多,却也为休变得心下柔软.
“谢…….” 渡想开口言谢,却硬是无法出口,尴尬之极,只好掩饰道, “那我赶紧去瞧瞧.” 说完一跃,进了树屋.
“渡,你来了.” 渡刚一进屋, 便听到休轻轻地唤自己.
休这时已坐在了木椅之上,旁边围着一圈人,柳梵曲则站在他身后,正在为他梳理被雨淋湿了的头发.
休一笑 :“梵曲讲,任大哥给我带了好东西,正要给我见识呢.”
任轩陌听了这话,指了指放在木桌上的一块琉璃.
这琉璃被烧成一朵莲骨朵的样子,外表乌黑一团.
渡来不及询问仔细,只见站在休旁边的任轩陌伸手拍向这琉璃, “啪”一声敲开了莲骨朵.
这骨朵瞬间绽放开来, 二十一枚莲瓣分层展开.与乌黑的外表不同,绽开后的花瓣流光逆转,莲心处立着淡黄色的花蕊,发出一点点微光,轻轻地颤抖着.
这是药渡不免心中疑惑.
只见柳梵曲盈盈上前,捧起绽放开的莲花,端到休的眼前.
“这药,是要直接用在眼上的.”说罢他左手捧莲,右手解开休眼上的布带,朝着休眼睛的方向,对着莲蕊呵气一吹.那星星点点的花蕊便如蒲公英般飘散开来,徐徐落在休的瞳上.
散开的花蕊一触碰到瞳孔,便消融开来.待到花蕊融尽,休轻轻地阖上了双眼.
渡急忙上前,双手握住休的肩膀,语气中尽是急切:”感觉如何有哪里不舒服么”
休的娥眉轻轻蹙起,仿佛在忍受着什么不适.
总觉得……自己在等待着什么……
却怎么……也等不到……
等过了一年,又一年……
举世界的人都有了归宿……只剩下我独自一人……还在等待……
“休怎么了怎么了”
感受到自己肩膀上传来的震动,休努力拉回自己的思绪,睁开双眼.
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伸手一抹,竟触到自己脸颊上两行清泪.
“我……我刚才怎么了”休仿佛还没从方才的梦中清醒,喃喃道.
渡方才心急如焚,情绪几近失控,此时休开口说话,才勉强做镇定道:”你方才用了药,突然就开始流泪.我怎么唤你,你也不应.”
休怔怔道:”奇怪……我好像做了一个很重要的梦……可一醒来,我就把它给忘了……”
“梦”渡疑道.
“嗯……很重要很重要的一个梦……我却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内容……”
渡见休神色恍惚,脸颊上还残留着泪滴,心道是休想起了悲伤的事,便也不再多问,只柔声道:”眼睛感觉如何”
休心知渡牵挂自己眼睛,此时药已融化,眼睛却毫无起色,一时间他也不忍作答.
柳梵曲上前伸出手,在休的眼前晃了晃,见休没有反应,替他下了定论:“似乎还是不行.”
任轩陌闻得此言,不由得眉头紧锁.琉璃子已是空诔最好的药师,千百年来无人能出其右.若从琉璃子那儿求来的药也无效,只怕休的眼睛是彻底痊愈无望了.
任隐云在一旁将任轩陌脸上神情的变化尽收眼底,开口道:“不如这样,既然轩陌已经寻到琉璃子前辈的住所,任渡儿你便与休一同前去拜访她老人家一趟.琉璃子前辈便是再神,预先炼制的膏药也毕竟不如见到病人再对症下药.”
虽然几年前渡在中央槐时拒不接受任这个姓氏,任隐云却从此自作主张以任渡儿称呼他.渡每每冷眼相回,任隐云也只当未看见,依旧我行我素.一来二去再加上这些年颇受恩惠,渡也懒得再与他计较,竟是渐渐接受了.
他这一提议,柳梵曲也是拍手叫好:“对呀,琉璃子前辈隐居多年,怕是炼制膏药的材料也不齐全.我们此番前去,好好央求他一番,再多花些心思寻些上好的药材来,不怕治不好休的眼睛.”
任轩陌方才愁云布额,此时听了任隐云和柳梵曲的话,也觉得尚有希望,面露喜色:“渡儿,你若同意.我和隐云明日便动身与你们前去拜访琉璃子前辈.”
柳梵曲嫣然一笑,附和道:”我和凭玉自也是要陪你们去的.多几人,待到寻起药材来也方便.”
任轩陌颔首以示赞同:“任渡儿,你怎样想”
方才在短短时间内经历了由希望到失望再到希望的渡显得有些举棋不定,一时并没有回答,只握着休的手,柔声问道:“休,你愿意出雨林吗”
“我……”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休的身上,休竟微微涨红了脸.一抹淡淡的粉色浮在他玉瓷的脸颊上,竟是说不出的清丽绝伦.
渡握了握他的手,示意他直说无妨.休便道:“只要渡在身边,我……我哪儿都愿意去.”
任隐云闻言微笑:“这不便成了么.任渡儿,不如你考虑一晚.我们从城中赶来也甚是劳累,今儿先在这里休息一宿.待到明日清晨,若你决定带休出雨林,我们便一同前往空诔城.”
雨林终年阴雨不断,昼夜之分并不明显.此时已然深夜,繁枝茂叶间洒下些许月光,空气中飘散着缕缕雨丝,好不凉爽.
此时休已在木阁中安睡,渡轻轻推开木门,悄然翻身,从高树上落下.
不远处张着遮雨的结界,皇族一行人也应已安寝.
渡心中其实已定下主意,待到明日一早,便带着休出雨林去寻琉璃子.只是中心槐一战之后,他带着休回到雨林,一住就是几年,此时突然要离别,竟有些许不舍.
“你也睡不着么”身后传来一声轻叹,渡回头望去,只见任隐云正负手望天.
“于细雨之中而得见月光,这般景象在神典中被称为’雨月’”,任隐云此时面朝夜月,微弱的月光照出他雪白的袍子和丝丝金线,只衬得他如羽化仙人,”空诔人自古以来便可依天相而占未来.渡儿,你可知这’雨月’是何涵义么”
渡略一沉吟,答道:”空诔盛世千年,夜夜明月若皎洁玉珠.而’雨月’是为在清雨之中还勉强映照的黯月,难得一见,意为分离.”
“不错,我空诔得神之庇佑,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人人皆有归处、人人皆有爱侣.这样的盛世,已过了千年.”说到这里,任隐云的声音中透出一股浓浓的悲伤,“而如今神已不见其踪,天灾随处都是,’雨月’也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这天下不知有多少爱侣又要分离……”
渡的眼神黯了黯,终归是默然.
任隐云转过身来望向渡,继续道:“渡儿,我知你不愿回归皇族,我也不多加勉强.只是你有没有想过……”
“或许,神已转世为人.”
渡抬起头,眼神中闪过一丝疑惑.
任隐云继续道:“上次神祭之时,十二位皇族成员全部苏醒.因神未降旨,空诔城内又多天灾,所有成员在神祭之后都未重新回到休寐状态,而是进入城中,活动在空诔各处.你走之后,我与柳梵曲曾去史司处翻阅过历代皇族的族谱和关于空诔创世的记载.”
任氏在族内多为掌管灵修事宜,加之渡在十岁之时已被驱逐,是以对皇族内部事宜并不了解.渡也不多加插话,只静听任隐云叙来.
“我空诔皇族自古分为八个姓氏,繁衍生息都遵听神旨.空诔人得天庇佑,心智聪慧,从远古时代便知晓使用文字来记载重要事迹.九十九决自最远古以来便一直留有抄本,然而对于创世,却没有留下任何记载.”
“这位至高无上的神,究竟是为了什么而创造这一切,又赐福这一切呢……”
说到这里,任隐云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也许对于这位大人来说,这苍生万物,我们所耗尽心血来维护和珍惜的这一切,不过是他的一场游戏罢了.”说到这里,任隐云不再继续,只任天空中的细雨,不住铺散开在他的银发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