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华》菜花花

6、第四章 论持久战

　　“就目前来看，四个计划中最容易达成的就是偷拍了，速战速决为妙！”
　　课间休息时，文竹青躲在楼梯转角处，望着同周木蓝一块去小卖部的虞秋临想道。
　　可惜这是个极其错误的决定。倘若文竹青明白之前谢玫伊的眼神意味着什么，她打死都不会挑今天行动。

　　星期一下午的画画时间，林诗屿会安排出半小时，按照点名册喊两个同学轮流站在画室中央作为模特供大家画人物速写。
　　今天的模特正好轮到文竹青，她还挺喜欢这个安排的，不用画画，只需坐在凳子上悠哉地翘个15分钟脚俯视着这群愚蠢的人类即可。
　　所以她自然不会知道今天底下的同学在画速写时讨论的话题。
　　速写并没有指定位置，大家都捧着速写本自由选择角度。所以总有那么几个心机鬼，借此机会贴近虞秋临。
　　“虞秋临你画得真好~~！”一个带红框眼镜的女生望着他的速写本称赞道。
　　她并非讨好式的恭维，这句是大实话。虞秋临可不是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他的美术功底非常好，一笔一划描摹在纸上仿佛具有生命力般。林诗屿对他关照有加，时常拿着他的画作为范例讲解。
　　“你比较喜欢，嗯……画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啊？”红框眼镜女有些羞涩地问道。
　　这句话等同于在问“你喜欢什么类型的女孩子”。周围几个女生纷纷将期待的眼神投向虞秋临，可见红框眼镜女是被她们推举出来趟雷的。
　　“萝莉。”虞秋临扫了一眼那几个女生。
　　“萝、萝莉？你竟然是萝莉控？！”女生们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不远处的周木蓝暗地里笑得快掰断笔芯了，他当然明白虞秋临这么回答是出于何种心理。
　　虞秋临今年只有15岁，喊全班女生一声“姐姐”也不为过。
　　并非跳级，只是幼儿园起就比大家早入学一年而已。从小到大他接触的女生基本都比自己年长，再加上女生本身发育就比男生早，所以当他的心智还处于“女孩子什么的最讨厌了”，生活重心是跟别的男生交换游戏卡和联机打怪的单细胞时代，就在疲于应付一波又一波女生的告白示好了。
　　可是，看着这群个头比自己高，块头也比自己壮的姐姐们红着脸低头俯视自己时，那种心情——简直就像被母恐龙围猎一般！！
　　这样的情况持续到高中，真是有种受够了的感觉。
　　他对姐弟恋没有兴趣，私下曾跟周木蓝说过，即使到高二，下届新生对自己来说也不过是同龄人，只有熬到高三才能挺直腰板去泡高一的粉嫩学妹。
　　可其他女生哪会知晓这种内情？
　　若要说这个班里最接近“萝莉”标准的人——
　　“难道……？”
　　她们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了画室中央的文竹青。虽然文竹青平日在班里毫不起眼，但上周她和江锦葵的画室论战倒让许多人记住了这个能说会道的小矮子。
　　以上这番情景，谢玫伊尽收眼底。再加上之后文竹青竟然还跟她要虞秋临的手机号，如此这般的巧合，令她心中五味杂陈。
　　同时她也注意到下课时虞秋临前脚走出画室，文竹青后脚就揣上手机贼溜溜地尾随而去这一情景……

　　就偷拍而言，最没难度的是背面照和四分之一侧面照，可发这种照片出去未免太缺乏诚意。文竹青深思熟虑之后，决定挑战最高难度。
　　不一会儿，虞秋临和周木蓝两人拿着从小卖部买来的饮料从楼下走了上来。文竹青假装低头发短信，从楼梯由上往下走，和那两人擦肩而过，趁机借助台阶的差距开启摄像头连拍了两张虞秋临的正脸照。虽然画面因为摇晃而稍显模糊，不过并没有折损虞秋临那俊美五官的观赏度。
　　随后她选了一张发给孙婉萍，并附上留言：
　　“请笑纳~~顺便我还想打听下两年前火灾的八卦，你们有认识上一届的人吗？”
　　没过一会，就收到了孙婉萍的回信：
　　”God job！我们画室的女人们已经乐疯了~~这就帮你去打听！”
　　看着短信，文竹青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自己拿着钓竿，鱼钩上挂着痣男的照片，然后不断有肚皮上写着“情报”二字的大鱼争相咬钩的画面。
　　而楼梯转角处的虞秋临和周木蓝，将抓着手机一脸傻笑的文竹青看在眼里。他们早就发现文竹青图谋不轨了，毕竟真正发短信和假装发短信借机偷拍的动作区别还是很大的。
　　“啧啧，光拍个照就高（河蟹）潮成这样~~恭喜你啊，这下有萝莉送上门了！”周木蓝调侃道。
　　虞秋临耸耸肩，不屑一笑：“年纪小我好多岁的萌妹子叫做萝莉。而这种年纪比我大还发育不良的老女人，叫做地精。”
　　“地精”这个词真是神来一笔，周木蓝在回画室的路上差点笑到咽气。
　　岂料不久之后，虞秋临就为自己的傲慢付出了代价。

　　文竹青回到画室，在等待孙婉萍返信期间顺便偷偷登录学校BBS，继续翻查着几个怪谈相关讨论帖。自己既非警方也非校方，没有事件现场的照片和笔录，想要获取更多资料除了四处打听也只剩下这个BBS了。虽然论坛帖子不见得有多高的准确度与可信度。但和口头传言相比，她宁可选择相信文字记载。
　　在爬楼过程中，有一个名为“第十三双眼睛”的ID令她颇为在意。
　　这个ID发言相当踊跃，性别为女，头像是一只在凌乱发丝间狰狞瞪大的血眼——貌似是哪部日本恐怖片里的截图。
　　起初虽只是回帖附和，但她的发言各种旁征博引，抛砖引玉，逐渐掌握了话题主导权。“第十三双眼睛”的影响力可说非常之大，玉良中学的怪谈之所以能形成气候，其实全仰赖她的大力推广。
　　文竹青仔细比对了留言日期，发现“自从一个学姐在写生时坠崖身亡之后，玉良中学每年都会死一个人”的诅咒，起初是没人往那方面想的。直到两年前502火灾发生后才开始零星有人提出，并且是当做玩笑来开的。
　　毕竟事不过三，一个学校连续三年都闹出大事故，传出神叨叨的流言也在所难免。
　　而将坠崖，自杀，火灾，雷劈四起事故串联起来用连续诅咒来解释，并说得有鼻子有眼的，正是这个“第十三双眼睛”。
　　并且此ID是个新号，注册时间为三个月前，从发言记录推断她是高一新生。
　　真有趣，正常顺序应该是前辈告诉好奇的新生们校园怪谈，这么个上行下效的过程。而如今的情况却是，一个新生在还没入学前就告诉自己的前辈们，学校之所以每年都会死人是因为有诅咒存在——
　　完全反过来了！
　　事情真是越来越有趣了！
　　考证暂且告一段落，文竹青总感觉似乎漏了什么东西……她一边思索着一边抬起头，余光瞥见了身边的谢玫伊。
　　哦对，就是这货！她从课间休息之后就一直没再开口，这么安静显得很是反常啊！
　　该不会她心里还在为自己问她要痣男手机号的事纠结个不停吧？真是的，这么爱那个痣男就赶紧去告白，来我这边耍什么脾气啊？谁去心疼她！
　　当然文竹青可不会干为了打破尴尬气氛而故意没话找话的事，这样反倒显得自己心虚。自己是行的正坐得直，头顶青天，光明磊落！

　　而此时的谢玫伊心中也是百转千回。
　　“怎么突然不作声了？”当她发现文竹青正做贼心虚地偷看自己时，便决定说点什么。
　　“啊？呃……我还在等着你开启话题呢哈哈。”文竹青干笑着说，“比方说星期天你都干些什么？刚开学也没多少作业，挺空的吧？”
　　“上个星期天？”谢玫伊略一回忆答道，“我爸带我去酒店吃饭，碰到跟我爸一起做生意的老板，还有他儿子。”
　　“吃大餐啊~”
　　“那老板的儿子已经读大二了，货真价实的高富帅！你猜那人对我爸说啥？他说，‘哟~你女儿长得这么漂亮，又懂事，干脆我们结个亲家吧！’搞什么，现在又不是封建社会，都不知道征求下子女的意见么？反正这种事我也不是第一次碰到啦，都快郁闷死了~”
　　“郁闷？”文竹青望着谢玫伊的表情道。
　　刚才这番对话，实际是谢玫伊对文竹青的试探，现在她已得出了结论：
　　文竹青是个听不得别人半点好的小心眼女人。
　　听到自己受欢迎的事就那么不耐烦么？表现地也忒露骨了！
　　并且她还是个心口不一，瞒着朋友搞小动作的人。表面一副视男人如粪土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样，实际却暗暗紧盯着帅哥，又是要电话又是偷拍照片。
　　该说是闷骚还是饥渴呢？
　　……也罢，要是不耍小心眼那还叫女人么？看她都十六了还是一副跟女人味半点不沾边的贫瘠身材，别说情书了，八成连跟男生互通简讯的经验都没有吧。
　　这么一想谢玫伊又觉得自己应该宽容地对待文竹青，多照顾照顾她的情绪。

　　文竹青这几天沉迷于自以为是的侦探游戏中，偏偏又不具备大脑同时处理多件事的能力，难免会疏忽了日常生活。
　　这不，放学的时候就出了乱子。
　　“呀！”
　　在距离校门几步之遥的地方，文竹青猛地刹住脚步。
　　“你又怎么啦？”谢玫伊问。
　　“糟糕，我数学试卷忘带了，得赶紧回教室拿！”
　　“那可麻烦了！”谢玫伊遥望着教学楼说道，“教室门早就锁了，还得先跑去传达室借来钥匙才能开门进去！”
　　文竹青叹了口气，“没办法，只能先去传达室了。”
　　今天到底怎么了，这人怎么那么多事？！谢玫伊心中窜起一小簇无名怒火。
　　“呵呵，满脑子粉红泡泡，记不得正经事也很正常。”
　　“什么？”
　　“……教数学的那头史前狒狒有多凶悍你又不是不知道，居然还会忘带数学试卷？那你回家干嘛？还连累我呢！”
　　“你要是嫌麻烦就先回去吧，我也不是硬要你陪着一起去。”文竹青望着谢玫伊说道。
　　“这不是麻烦不麻烦的问题！”谢玫伊的语气强硬起来，“说实在，你何必多此一举回去拿卷子？第二天借谁的抄下不就完了！我就不信你会回家认真做，你这种人的脑子也就用在旁门左道上活络点了！要是你真会好好学习的话，开学考的时候你光一门数学也不会低我30分！”
　　文竹青的面部表情僵硬了两秒，突然笑了，“……说的也是。没关系，我自己能搞定，你要不先回家吧。耽误了你吃饭多不好意思！”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好吧，我先走啦！Bye~！”
　　谢玫伊嘴上无奈，内心却一阵摆脱麻烦的轻松感。于是她朝文竹青挥挥手，朝校门外走去。
　　文竹青目送着谢玫伊远去的背影，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然后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速移动着。

　　这只是谢玫伊人生中微不足道的一天，经历的也都是些不足为道的琐事，往后的日子她也从未忆起。否则她便会明白，那句“Bye”其实是对自己说的。
　　殊不知就是这天，她意外地启动了命运的手闸，沉重的车轮正无可避免地载着她朝着那个终结缓缓驶去。
　　若是存在后悔药之类的东西，刀山火海她也要跑去买下来！

　　第二天清晨，文竹青边吃早餐边打开手机，看到了孙婉萍长长的留言：
　　“⊙﹏⊙b不好意思~这么晚才回复你，我们画室里没问到什么。不过放学去上美术家教时碰到一个助教，没想到她就是火灾那一届的学生！所以我问她要来了当初住在起火寝室隔壁的两个同学在校园网上的ID！没什么比直接问她们再清楚不过的吧！”
　　“好样的！”文竹青兴奋地不小心弄掉了吐司，吐司涂着果酱的那一面喜闻乐见地贴在地板上。
　　有种真相触手可及的感觉，六度空间理论还真没错！但是——
　　触手可及并不代表志在必得。
　　就算把502室的幸存者都带到自己面前，她们什么都不肯说便是毫无意义。自己不是警察，又跟她们非亲非故，人家凭什么要吐露真相啊？
　　为保险起见，文竹青觉得有必要去一趟女生宿舍实地考察一番。但是楼里有宿管大妈把门，没什么理由一般不让进，还得登记姓名班级。而他们5班一个住校生都没有，搭不了顺风车。
　　如何才能借机混进宿舍楼又不留隐患，便成了文竹青今日思考的主题。
　　早上进教室时，文竹青还是跟谢玫伊打了声招呼，她可不会因为昨天的事立马翻脸断交，只会有计划地疏远对方。在找到另一个能和自己聊得来的备胎前，暂时与谢玫伊维系表面上的和平。
　　要是全班女生都扎堆在各自的小团体里唧唧歪歪，唯独自己形单影只，除非脸皮经久耐磨，否则换谁都不自在。这种行为简直就像举着块牌子宣告“我不合群”，“我是个异端”一样。文竹青再怎么自认强悍，这么点自我保护还是需要的。

　　昏昏欲睡的历史课，一片人睡趴在桌子上令视野变得格外开阔。
　　文竹青一转头就看见昨天招惹自己的方昙心，正和她的同桌云杉，一个剪帅气碎发，发尾编两条麻花辫，很有中性气质的女孩望着对方的课本无声嬉笑着。估计是在干给历史课本上的名人像加墨镜加格格头的事吧。
　　说起来，云杉和方昙心还真是对叫人羡慕的同桌。她俩上课下课形影不离，每天总有聊不完的话题，还经常交换零食吃。她们一定对钱慧仁的座位安排心存感激，既是同桌又是朋友的好事可不是人人都轮得到。
　　比如文竹青和罗芙就是那种客客气气，相敬如“冰”的同桌。两人除了寒暄和日常必要对话外，基本没有促进关系发展的闲聊存在。
　　刚开学时文竹青曾跟罗芙如此抱怨过：“这破学校真坑爹，电费照收结果空调只是摆设，连插头都要藏起来！面子工程做得真彻底啊！学生一叫苦就怪我们太娇气不像话，靠，敢情他们当年吃翔长大的所以必须拉着我们一道享用才能心理平衡么？！”
　　罗芙听罢，扶了扶眼镜，义正辞严道：“你作业做完了吗？速写画完了吗？连自己的本职工作都没做好，却有时间发牢骚！抱怨再多，能改变现状吗？与其埋怨这个世界，不如先想想怎么改变自己吧！”
　　文竹青简直要被她放射的正能量圣光闪瞎狗眼了。
　　结束这段对话后，两人已然明白对方跟自己不是一个星球的人，为避免星际间无谓的纷争，两人都自觉少说一句。
　　差点忘了，自己还没找方昙心这个小贱人算账呢！又正好碰上自己急需备胎的空窗期，不如将计就计把云杉挖走吧，一举两得！
　　倘若下定了决心去勾搭某人，只要不是交流障碍或情商负值，还真不算什么难事。无非两个诀窍：脸皮死厚，抛下节操。
　　课间时分，文竹青瞅准了方昙心不在的一小会，见缝插针地一屁股坐到云杉身边，争分夺秒气不带喘地开始套近乎：
　　“亲~~刚才上课一片人都睡倒了我看就你跟同桌一直在笑什么东西这么好笑拿出来让我也笑一笑吧！”
　　云杉面对这个不请自来的小矮子愣住了，但是听到她想欣赏自己的大作，倒是很乐意分享，于是翻开课本递给文竹青。
　　一片美妙奇景展现在文竹青眼前：身穿女仆装的慈禧太后，骑摩托车戴墨镜的恭亲王奕忻，顶着酷炫杀马特发型的康有为，互抛媚眼的段祺瑞和张作霖……
　　接下去直到上课为止的时段，全被文竹青像点了穴一样的狂笑给填满了。方昙心回到教室，看到此番莫名其妙的情景，黑着脸把体如筛糠的文竹青给赶走了。
　　没想到一节语文课后，文竹青都还没行动，云杉就主动拿着语文课本跑到她面前。
　　“我刚才上课又有了新灵感，你来感受一下~”她满面期待地说道。
　　只见《再别康桥》的那一页，徐志摩的照片下面画着三个标注着张幼仪、林徽因、陆小曼的女人们正打得不可开交，而徐志摩却和梁思成羞红着小脸蛋手牵着手儿。
　　文竹青再次酣畅淋漓地大笑一通，上一次笑得这么开怀已经是很久前的事了。
　　这个云杉真是个爽朗有趣的家伙，并且极易相处，难怪方昙心这种烂脾气的人都被她吸引了。
　　自己又何尝不想拥有个率直的朋友，放下谋划算计，共同度过没心没肺欢笑的每一天呢？

　　“对了，you & me都是林老师画室的吧？”文竹青问道。
　　在得到云杉肯定的答复后，文竹青又生一计。
　　林诗屿是外地人，加上单身未脱团，所以学校就安排她住在宿舍楼里，便利不说安全也有保障。自己可以利用找画室老师请教画技的借口混进去。不过为保险起见还需要一个帮手，以防万一宿管大妈问起林诗屿时对不上说辞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云杉绝对是最佳人选，让她尽量拖着林诗屿瞎扯淡，自己利用这段时间溜去5楼勘察。
　　Perfect！那就跟云杉再多刷点亲密度，便提出这个要求邀她一同探险吧！

　　实际上，混进宿舍楼里并非什么难事，只是那里有个惊悚的真相正等待着文竹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