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灯》盛酒

26、狗哨

　　“……有时候，我会觉得我是一条流浪狗。我在屋檐下瑟瑟发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会过来踢我一脚。但当她吹起狗哨的时候，我还是会不由自主地奔向她……就像瞎子奔向悬崖，飞蛾扑往火焰，我知道她在用爱控制我，但我没办法，我做不到，那条链子拴在我脖子上，我就是一条狗，高老师。很多时候我都想过不如死掉，地狱会不会比人间暖和一点，但我不敢，我是个胆小鬼，一直都是。”

　　“高老师，你应该有孩子吧？你知不知道为什么妈妈会对孩子这么残忍？她以前爱我，我知道。但她现在好像把爱都拿走了，这种东西真的能随便转移吗？她想爱谁就爱谁？那为什么我不行？我不想爱她了，好痛苦，高老师，我想恨她，但我做不到，这是为什么？人为什么不能控制自己的感情？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消除这种本能，只有死吗？”

　　“我得去上学，高老师，我得去。爷爷留给我的钱没那么多，我不能浪费，拖一年就是一年的生活成本……伯父家？他们已经帮我够多了，我不能这么无耻，这不是他们的责任。……爸爸的赔偿款？都给她了……对，妈妈还要养张炅。她走了，我不知道她去了哪，我现在自己生活。……总之先把高中读完，高考能考到哪里算哪里。我是个风筝，高老师，没有线，一直飘，什么时候掉下来就死了。不要那么看我，高老师，有时候你就像我妈妈……以前的那个。”

　　“……我以后应该不会再来了，高老师，谢谢你。我得省钱，我不能心安理得。……十块钱？哈哈，我知道你们有行规的，你已经帮我够多了，就这样吧。”

　　“再见，高老师。”

　　.

　　渭市一中管得很严，走读生每天早晨六点半上早自习，晚上十点半下晚自习，周末大小周，大周休息周六下午和周日上午，小周休息周日早自习，连点喘息的功夫都没有。

　　下了晚自习回家，张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这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微微地颤。

　　一个班五十多个学生，不可避免地会碰到人，听到人声，目之所及都是年轻鲜活的少年少女。张嬿拿毛巾擦了脸，从胸腔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她拖着步子走进卧室，这是爷爷曾经住过的房间，木头床柜早就被岁月和手掌打磨得温润光滑。老蚊帐没收起来，灰色的网纱顺着竹竿架软软地耷拉着。枣红色老衣橱门敞开一半，门轴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一直没法牢牢合上，即便关了门过一会也会再自己打开。

　　张嬿叹了口气，把衣柜里的东西再使劲往里推了推。她撩开蚊帐，一头栽到床上。

　　床褥枕头都是新换的，带着淡淡的洗涤剂香气。窗户和床之间有条三十公分宽的缝隙，窗台上摆了几盆吊兰，那些吊兰的枝蔓垂得很长，偶尔会随风摆动。张嬿关了灯，外面还有淡淡的光亮，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在被面上拉出一条狭窄而模糊的光痕。

　　好安静，筒子楼里好安静。

　　没有车鸣，没有音乐，没有虫叫，没有人声喁喁，只有外间冰箱运作的低沉嗡嗡声。她好像浸没在水里缓慢下沉，世间一切与她无关。

　　她闭上眼，慢慢睡去了。

　　.

　　生活好像就这么走上了正轨。

　　张嬿跟着学校的步调，按部就班地学习、学习、学习，她很少参与同学们之间的活动，她们聊的话题她也不太感兴趣。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是能透过窗户看到程贞。

　　程贞总是在那棵玉兰树下，对面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男生，她总是摇摇头，马尾在空中晃动，像船桨拨动水面。

　　张嬿用笔尖敲敲桌子，垂下眼睛，她几乎要怀疑给自己薄荷糖的程贞是否真的存在，也许是她的幻觉？

　　那天后她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明天就要考试了，好紧张。”林恬哀声抱怨，“我感觉我啥也没学会呢。”

　　张嬿看她，“座次表排出来了吗？”

　　“班长去老师办公室拿了，不是这个课间就是下节课发吧。”林恬托着腮，“不知道怎么排。”

　　张嬿看向门口，一个微胖的女孩拿着张纸走了进来——那就是他们班长，班长把那张纸贴在黑板右下角，什么都不用说就已经有一群同学围上去看，那应当就是考试的座次表了。

　　林恬也挤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她对于这种类似看热闹的事情有种非常的兴趣。张嬿等着她看完回来，神神秘秘地说：“张嬿，你猜你和谁一个考场？”

　　张嬿挑起一边的眉毛，“谁？”

　　“程贞，你和程贞一个考场！”林恬把抄来的座次号给张嬿看，“咱们班就你俩在九班考试，我在三班，看来座次表就是随便打乱了排的吧。”

　　张嬿记下自己的座次号，又往窗外看了一眼。玉兰树下已经没有人在那，浓绿厚实的叶片在风里轻轻颤抖。她收回目光，翻开生物课本。

　　班级里有人在打闹着，人声喧嚣里程贞从门口走进来，前两天发了校服，即使是像麻袋一样的校服在她身上也像特意设计一样。她好像已经知道了座次安排，径直向张嬿走来，“我们好像在一个考场呢。”

　　张嬿抬起脸，迟疑着点点头。

　　程贞笑了，“一起加油哦。”

　　她转身离去。

　　“呃……”林恬呆呆地转过头，“张嬿，你什么时候和程贞关系这么好了？我都没怎么见过你和别人说话……”

　　张嬿垂下头，“也还好吧。”

　　林恬不知道在想什么，她的脸色变换不定，最后一咬牙，小声说：“你知道那个传言吗？”

　　张嬿动作一顿，“什么传言？”

　　“程贞其实是个渣女诶，她同时钓着好几个男生，跟他们要钱要东西。”林恬神神秘秘地说，“拿了东西就翻脸不认人，骗了好多人呢！”

　　张嬿心里烦躁起来，她的笔尖深深戳进纸页里。又是……又是这种毫无根据的谣言！她想起自己的初中时代，想起安施岚，想起人群异样的目光和背后指指点点的手，监考老师变换的神色，熟悉的隐痛在胸腔里翻涌，像是又把伤口撕开。

　　她说：“别这么说。”

　　林恬讷讷住了嘴，她小心打量着张嬿的神色，“……你生气了？”

　　“没有。”张嬿看向走进教室的老师，“上课吧。”

　　只有她知道，她的身体在轻微地、不引人注目地颤抖着，近乎痉挛，刻骨铭心的痛苦几乎令人麻木了，她在水里，正在平静地溺亡。

　　总得……总得抓住点什么。

　　张嬿握紧了笔杆。

　　压抑……压抑住，你能做到的，张嬿，没什么，那只是过去……你无人知晓的过去。那些过往只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废纸，你无需为那些东西难过……张嬿，振作起来！

　　她缓慢挺起腰背。

　　她现在已经可以面不改色的压下心中所有的惊涛骇浪，将所有的痛苦悲伤通通抛在脑后。她仿佛已经变成了一个大人，独自一人走在树林里遇见野兽也不会高声叫喊。

　　她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她赤手空拳，她身无长物。

　　她想要将这一切分享的人，都不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