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一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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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野鸟】
如果我走了，你会像马达一样去找我吗？
会。
会一直找吗？
会。
会一直找到死吗？
会。
你撒谎。
——《苏州河》
于嘉乐看了看主席台，有点不耐烦。
渭市一中一向以超高的上线率和一本率著称，每个从这里毕业的学生，不论成绩如何，对于母校管的有多严倒是众口一词。
今天是高一新生的入学仪式，刚从初中来到一中的学生们还没来得及搞清学校的布局，就先被拉来操场上开了会。现在正站在主席台上口若悬河的中年男人，就是他们未来三年的年级主任了。
该年级主任先是就一中的校风校纪升学率夸了一通，接着胡萝卜加大棒的强调了纪律规矩，前前后后不带一点磕巴，把底下站着的一千多学生活活晒出了一脸油。
这些新生还没来享受到高中的美好，就先被自己的级部主任来了个下马威。
等到好不容易结束，有些学生的腿都站麻了，偏偏这个事多还啰嗦的主任非得让每个班级一个一个的回去，不能乱。
那还能怎么办，等着呗。
于嘉乐翻了个白眼，换个姿势，接着等。
他在高一十一班，高一年级一共二十二个班，十一班正好在中间，注定了是要最后回去的。他的个头不算高，站的比较靠前，百无聊赖的扫视先走的班级的时候，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背影。
于嘉乐缓缓眯起眼睛。
那个人看起来怎么那么像张嬿？
大半年前，离期末考试不远的时候，他还在题海里挣扎，冷不丁的接到了赖南的电话，问他有没有关于张嬿的消息。
于嘉乐天天被自己亲爹按在桌子前面遨游知识的海洋，都不知道多久没联系过自己的好友了，要不是那天他爸不在家，估计连这个电话都接不着。他听了赖南说才知道发生了那么多事，后来张嬿更是直接不见了。
赖南差点急疯了，他先是问遍了所有有可能知道内情的老师，但无论是哪个老师都告诉他张嬿直接退学了，至于为什么退学所有人都讳莫如深。他没办法，只好捏着鼻子去问于昭秀，于昭秀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根本不见他，更不要说和他好好说话了。赖南被逼得实在没办法，让高雪筝女士出面去问，得到的结果一个样，谁都不知道张嬿到底是去哪了。
她的所有通讯软件头像全都一直是灰色，给她发了无数消息，一条都没有得到回复。
眼看赖南马上就要把自己折腾废了，英语老师才悄悄告诉他，通过高崎那边的消息，张嬿似乎是去她伯伯家那边了。
赖南是知道她有个伯伯的，但他不明白张嬿为什么走之前连告知一声都没有。
少年遭受了巨大的打击。
于嘉乐倒不像他一样受打击，主要是他远在渭市，着急上火也没用，更何况还有个人间凶器在旁边盯着他学习，连和赖南联络都得偷偷摸摸的。他几乎是拼尽了自己一条命才险险擦着边考上了一中，一个暑假被他爹折腾的又是预习这个又是学那个，等开了学他爹又忙起来才算是腾出功夫来考虑张嬿的事。
不过他没想到，竟然在渭市一中看到了一个那么像张嬿的人。
于嘉乐瞟了一眼主席台，级部主任正站在上面，盯着另一边回教室的队列，他的班级自己的班主任不知道去哪了，队列里大家都在小声交流，乱糟糟的。
于嘉乐悄悄溜了出去。
成群的学生组成庞大的人潮，浩浩荡荡的在操场上铺陈，谁也没发现十一班的队列里少了个男同学。
于嘉乐混在一帮谁也不认识谁的同学里，悄悄游进了刚才他看到的那个班级里。
这会儿他们已经出了操场，默认就可以散队了。于嘉乐左顾右盼，伸长了脖子看他刚才看到张嬿的那个位置，但那里现在走着一个胖胖的女生，怎么看都不像是张嬿。
身边全都是高矮胖瘦各不相同的学生，于嘉乐徒劳无功的找了一圈，愣是没看到那个女生在哪。
难道他看错了？于嘉乐在心里嘀咕。
于嘉乐正准备回到教室，发挥他亲和力超强的特征，好好打听一下有没有这个人，就感觉到自己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看到了张嬿的笑脸。
比起他走的时候，张嬿瘦了不少，穿着薄薄的T恤，骨头从皮肉下面支棱出来。她原本是齐肩的头发剪短了，原本的婴儿肥都不见了，齐刘海变成了三七分，恰巧挡着那个额角上的疤痕。
“于嘉乐！”张嬿显然看到他很开心，眼睛都眯了起来，“你在几班？我刚才都没看到你！”
于嘉乐有很多话想问她，涌到嘴边又被他吞了下去。他顺着张嬿的话道：“我在十一班。我就说我刚才看到的那个人是你！你在几班，怎么突然到渭市来了？”
张嬿和他并排慢慢往前走：“我在九班啊。我伯伯在渭市，我就跟着在渭市上高中啦。”
于嘉乐犹豫了一下才问：“你知道赖南一直在找你吗？”
张嬿的目光闪了闪。
她低下头，于嘉乐看到她手腕上戴着一大串纸带似的东西，五颜六色，不大像是女孩子常用的饰品。张嬿拆下来一条，放在手里慢慢的撕：“你……别跟他说。”
于嘉乐很看眼色的没有多问，但心里已经有了主意。他避重就轻的问：“那你现在住你伯伯家吗？”
“对，”张嬿把那堆碎片扔在垃圾桶里，回答，“我姐不是上大学去了嘛，我就住在她的卧室里。”
“那行。”于嘉乐没有多问，他看得出来这大半年张嬿身上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否则她的变化不可能这么大，“我们班就在楼梯口那边，有空来找我玩啊。”
张嬿笑了：“好啊。”
高中生活第一天，按理来说最起码也得有个自我介绍环节，但一中偏偏不走俗流。九班的班主任是个看起来挺年轻的男老师，叫贾春秋，几乎没笑过，教他们班数学。贾春秋第一节班会课就雷厉风行的宣布了一中的校规，其中包括不准早恋抓到就记过、不准迟到抓到就站一天、高一晚自习可以自由选择来不来但最好还是来等等，讲的九班同学鹌鹑状瑟瑟发抖，生怕犯了哪一条就被班主任就地处决了。
紧接着就是选班长选各种委员以及课代表，全部采取自由报名班主任决定制，没人举手贾春秋就自己随便挑了一个，总共用了不到十分钟。
张嬿看出来了，新班主任怕是不好惹。
好不容易捱到下课，张嬿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同桌长长出了一口气。
刚开始的座位都是谁来的早谁先挑，张嬿选了个靠窗第四排的位置，同桌是个长得很可爱的女孩子，叫林恬。林恬大约是被自己的班主任吓得不轻，还拍着自己胸口顺了顺气，跟张嬿搭话：“我们这个班主任好凶哦。我初中的班主任也凶，但还没到这种一瞪眼就能把我吓窒息的地步，还是教数学的，我数学最差了，要是被他教怕不是要在及格边缘试探哦，现在想转班还来得及吗……”
张嬿：“……”
行吧，还是个话唠。
入学仪式是下午举行的，第一天不上晚自习，给住校的同学留出时间来整理自己的寝室，所以离放学还有一节课。张嬿看了看抄在笔记本上的课程表：“下节课是语文，希望我们的语文老师和蔼一点吧。”
现实给张嬿带来了巨大的打击。
语文老师是个有点发福的中年男子，凶倒是不凶了，就是一口方言差点让张嬿以为自己是个文盲。
她傻不愣登的看着崭新的课本，茫然的问林恬：“老师说到哪了？”
林恬是本地人，口音在普通话和方言之间无缝切换：“沁园春雪，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这一句啦……”
张嬿艰难的跟上语文老师的思路，努力在不知道该称为是普通话味的方言还是方言味的普通话里辨认出几个她能听懂的词，记在了课本上。
林恬小声说：“那不是北国，是背过……”
张嬿：“……”
行吧。
开学第一天在迷茫的记了一本子不知道是啥东西里度过。
林恬是住校生，一放学就窜回了宿舍里收拾，留下张嬿一个人慢腾腾的整理好书包，穿过校门口侧边那条曲折细长的窄巷，走进一片乱糟糟的城中村。
这里大多是当地人的自建房，楼间距窄得稍微胖点的人经过都要卡住。张嬿灵巧地绕过一家人搭在二楼上垂下来的晾衣杆，一件大短裤几乎要拂过她的头顶。有家人在炒菜，爆炒的滋啦声混着油香味钻入张嬿的鼻腔，她握紧书包带子，快步往一片矮楼里最高的那两栋走去。
这一大片楼房里，只有这两栋算是正儿八经建的，以前是渭市毛巾厂的家属院，张嬿的爷爷曾经就是毛巾厂的员工，后来毛巾厂倒闭，这俩楼也就没人管了，现在住在里面的大多都是当时的老人。张嬿一个十五六的小姑娘生活在这里，简直像是一树黄叶里出现了一朵鲜花一样突兀。
她走进黑咕隆咚的筒子楼，楼道幽深且潮湿，头顶上的声控灯半死不活地亮着。张嬿熟稔地摸索着布满铁锈的栏杆，一路爬上四楼，打开门。
“嬿嬿？你回来了？”大伯母曲玲从厨房里探出头，“饭马上就做好了，快去洗手。”
水泥地板上躺着两个大塑料袋，其中一个袋口散了，露出里面装的水果和速冻食品。张嬿把书包放在沙发上，走到边桌前，把放在桌面上的老人照片拿起来擦了擦。
老人慈祥地微笑着，和她对视，好像无形的抚摸。
她放下照片，走向餐厅。
厨房开着窗户，微风从外面吹进来，托起张嬿的刘海，露出一点额角的伤痕。她在椅子上坐下，拿起筷子，愣了一下，“伯母……你不吃吗？”
曲玲摇摇头，“我得回去了，明天的课件还没做好呢。嬿嬿，吃完饭收拾好，晚上要早点睡觉，别熬夜，为了学习也不行，知道吗？”
她是个大学老师，最近因为刚开学非常忙。
张嬿点点头。
“我给你带了点吃的，还有你姐姐以前的笔记本和衣服，都在袋子里。”曲玲看了一眼时间，“我要走了，嬿嬿，记得别熬夜！”
她拿起包，往外走去。
“知道了，伯母再……”
“嘭！”门关上了。
“……见。”
张嬿轻轻说。
她低下头，夹起一筷西红柿。其实曲玲根本不怎么会做饭，在她家一直都是大伯张正丰下厨，她只会做简单的炒菜和下面条。但餐桌上摆了两菜一粥，一荤一素，应该是曲玲费了很大的劲做出来的吧。
西红柿有点咸，但不算难吃。张嬿慢慢的一口一口，把那盘西红柿炒鸡蛋都吃完，剩下的青椒炒肉一下都没动，而是用保鲜膜裹起来放进了冰箱。
屋外渐渐黑了，她没有开灯，径直走进卧室。
睡吧。张嬿想。
只要睡着。
只要睡着……
梦里是安静的。
作者有话说第24章 一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