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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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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年末雪满京都的时候,辜英朝回朝了。
但仅仅只有一具棺椁。
据说他在督察水患之时,于堤坝之上呕血而亡。仵作验尸讲他身心交瘁、积劳成疾,可是往日盛德与他斗气,从不见他有颓然的时候。
这消息传回朝野,满朝俱惊,唯独一向不苟言笑的陛下当先笑了笑。
她似是向左右证明,揭发他的不诚信:“你们瞧,他从来就不可信,连生病也要一直瞒着朕。”
辜英朝棺椁回朝之日,百姓自发出城迎接这一代清官。按照事前议程,陛下也该亲出城门相迎,以全君臣情分,可当尧韫找到盛德时,她正在御花园闲看宫女们捕蝶。
这样的事并不是第一次见。
当年女帝暴毙于宫中,世人都以为是她狠心弑母,她却闲在御花园观画,似乎懒费口舌辩解,琐碎事余尽交与尧家与她父亲处置。如今辜英朝身死,分明她才是最魂不守舍的一个,但偏要向天下人扮冷漠。
她道:“母亲骤去时,父亲只顾埋案处理政事,就好似不伤心。”但如何不伤心?父母之情她并不清楚,讲他一夜白发大概只能唬一唬听书人的耳。但他确是一日之间疲态尽显,而她此时亦满身疲惫,揉了揉眉心道:“可朕做不到。”
尧韫与她斗气半生,难得温声道:“陛下一日不出,臣等一日不敢移动辜大人棺椁。”
“那便叫他永远停棺于午门之前。”
她本想说这样一句狠心的话,可话到嘴边,终究只余一声叹息。
辜家门生进宫来禀告她:“辜大人临去之时,有一句话上呈天颜。”
他说,臣鞠躬尽瘁,为陛下谋取这盛世江山。
你瞧这个人,竟比她更小气,临死了还成心讲这样的鬼话来气她。他自己信不信?反正她是不信的,他不过是因为她无德,所以才肯多费心思,害怕她断送这大好河山。
或许再自作多情一点,他只是甘心为她好。
但不管怎样,他已经死了。朝野之上少了辜大人的犯颜直谏,陛下做的事也愈发的荒唐——没人管束得了,尧大人也不行。
闹剧一年复一年的重演,然后骤然断在了尧大人去世的那一年。
那一年,陛下年满五十,寿诞之上,与朝臣共赏旧戏。
有过继的子嗣伏在她膝上追问这故事的真假。
而陛下微笑着,始终不作声。
这一场闹剧,到此刻,早已经收了梢。但在历史的进程中,大抵还早得很——传奇只会盛传下去,由文人润色,再变作新的传奇。
他一定怨她。
但他不会知道,她终其一生都苦苦困于父母的影响之下:她的母亲英明神武,父亲却始终上不得台面,受万人唾弃。
而她要他光明正大,做一代忠臣,千万别与帝王沾染半点暧昧。
她得了逞,微微眯着眼,似乎酣睡熟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