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鸢尾的星光》暮歌

14、太阳花

　　她们是从小就认识的。

　　一起上的幼稚园，之后小学，之后是初中。至于高中……

　　端木邱瑾在幼稚园里是出了名的。如果没有星璇一直陪着，讲不定那个幼稚园现在早就不在了。但是有什么办法呢，她是端木家的千金阿，谁敢让她退学。

　　“小璇，为什么别的小孩都不愿意和我们一起玩呢。”邱瑾坐在草地上，看着远处在玩丢手帕的孩子们。星璇依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是夏天。在那棵很大的树下。斑驳的阳光洒落在星璇周围，照亮了那个女孩天使一样的脸庞。

　　只有她们两个坐在这里。星璇是不喜欢和别人玩在一起。而带着邱瑾是因为……总而言之，她必须远离人群。估计那时候只有星璇才受得了呆在她身边，邱瑾也很听星璇的话。恩？不对，还漏了一个，端木茗枫，邱瑾很崇拜的哥哥。可惜，他们俩兄妹难得见面，茗枫从小生活在多伦多，这个从小是从出生开始计算。

　　“因为他们怕你吵。”星璇睁开了眼睛，看见邱瑾那么向往的眼神望着远处的孩子。但是也很不留情的点出了原因。

　　邱瑾一脸委屈可怜的样子“哪有，我有很吵么？”

　　星璇从草地上站起来，走到了邱瑾面前，俯下身盯着邱瑾的眼睛“你别哭哦，这招对我没有用。”而后一个恶魔一样的坏笑扬起。

　　别看她现在那么安静的坐在这里，话说端木邱瑾的最高纪录是一天惹哭了七个孩子，其中还是六个男孩。

　　邱瑾受挫之后，百般无聊的躺在草地上。

　　“小瑾，真的无聊的话，我们两个玩吧。”

　　“玩什么？”邱瑾从草地上跳起来，两眼放光。

　　“捉迷藏。”

　　根据以往经验，邱瑾很喜欢猜拳的时候出剪刀，可能是因为恶作剧成功之后经常用到这个手势。所以星璇很轻松的当了躲的人。

　　“……四，三，二，一。小璇我来找了！”邱瑾把眼睛睁开，放眼朝这个游乐区望去开始找人，殊不知星璇在这棵很大的树的另一边闭者眼睛享受接下来难得清静的下午。

　　“你有看见小璇么？”找了很久，最后邱瑾实在没有办法了，随便拉了男孩来问。

　　“小璇是谁阿？”那个男孩满脸疑惑，不要说星璇，其实新来的他连面前的这个恶魔也不晓得名字。

　　“你怎么可能连小璇都不认得，幼稚园都一起上到中班了。一定是你把小璇藏起来的。”

　　男孩一脸莫名的看着邱瑾“我没有！”

　　“你就有！”话音刚落下，就是邱瑾哭号的声音，男孩一下愣住了，手足无措。老师跑过来看见邱瑾，真的头都大了。

　　“怎么了？”

　　“他……他把小璇藏起来了……”邱瑾边抹眼泪边指着面前的男孩。

　　“老师我没有……”

　　“就有。”

　　“我没有。”男孩说着说着，委屈的眼泪就掉下来了。邱瑾看见他哭了，自己的眼泪就瞬间干了，理直气壮的问“你没有藏你哭什么啊。”

　　“呜呜……我没有……”

　　听见哭声，大树背后那个唯恐天下不乱的星璇终于睁开了眼睛。探出个脑袋朝大树背后看。

　　那个男孩子哭得一塌糊涂，老师在边上安慰着，邱瑾却在一边质问着。看来邱瑾的戏已经演完了。真想不通，自己装哭去惹别人有那么好玩么……不过说回来，邱瑾装哭的本事真是越来越高明了。

　　“好啦，我认输了。小瑾你别闹了。”

　　无奈，星璇只有从树后面走过来。

　　邱瑾看见星璇走出来了，也没空理那个男孩了“我胜利了。”而后喜笑颜开。看见那个男孩还在那里哭着，邱瑾过去安慰“好啦，小璇找到了，你别哭了。”

　　男孩停下哭泣，看见面前邱瑾粉扑扑的脸蛋灿烂如太阳花。

　　“不过下次不许把小璇藏起来还不告诉我。”

　　“我没有！”男孩回神过来，继续反驳。

　　“你没有？那么小璇出来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哭了呢？”

　　“我没有！”男孩吼完又开始不甘心的哭起来。

　　星璇从此后悔了和小瑾玩捉迷藏……

　　过了三年，邱瑾毕竟是小学二年级生了，不再和幼稚园那时候那么胡闹。不过因为习惯了，所以一直都只和星璇玩在一起，虽然她的性格开朗，爱说爱笑。

　　也许还是因为习惯了，星璇依旧不愿意和别的孩子玩，但是却一直和邱瑾呆在一起。身边如果少了个整天停不下来的邱瑾会觉得太冷清吧。

　　“小璇，今天放学来我家吧。我爸爸又种了一片的太阳花。”太阳花，那是邱瑾最喜欢的。

　　“可以阿。”

　　“算算还有多久……”邱瑾在一边自言自语着。星璇想起了端木家的大庭院，简直就是一个植物园，大得不像话，端木伯伯精心照顾着，里面什么样的植物都找得到，最多的自然是大片大片的太阳花，而后是鸢尾，却是种在庭院很深处。

　　“阿！”到一半的思绪被邱瑾的叫声打断。

　　“怎么了？”

　　“我哥哥回来了！”

　　“哥哥？”

　　“对阿，我哥哥。他从多伦多回来了，不过住几天就要走的呢。”

　　端木茗枫么。对于他，星璇只知道一个名字，还有就是邱瑾很崇拜他，原因可能是她的哥哥传说是个很优秀的孩子。

　　“和我没有关系阿。”

　　“你不想看看我哥哥么？”邱瑾有些伤心的问。

　　“他也不认得我啊。”

　　“谁说的，他认得你。我每次打电话都有和哥哥说起你呢。”

　　星璇干笑“荣幸阿……”

　　不过……看见邱瑾笑得灿烂的脸，星璇也不说下去了。

　　放了学，星璇几乎是被拖去了端木家。

　　恩了门铃，传来端木伯伯的声音“小瑾回来了阿，爸爸亲自来开门。”

　　“小璇也来了，你快开门拉。”

　　“好好好。”连应了三个好，门自动开了。

　　“小璇，你先去庭院等我，我去找哥哥。”这句话说完，星璇已经被拖到了端木家私人植物园前，而一阵风过后，邱瑾已经从身边消失，但她的声音却嘹亮的回响在耳边“哥——出来啦。”

　　走进庭院，迎接的就是一片太阳花。果然阿……因为太阳快落下去了，花朵开的不是很好看，奄奄的，快合上了。

　　长叹一声，有什么办法呢，端木邱瑾的提议从来都没有一个是好到哪里去的。

　　不过现在的季节，鸢尾花也开了吧。想着想着，星璇就朝庭院深处走去。

　　凉亭边，白的鸢尾开的很漂亮，优雅别致。花瓣轻盈的舒展着，随风微摆。星璇脸上淡淡的笑意。忽然瞥见凉亭里有人。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似乎是英文的。他低头很认真的看着，完全没有发现站在身后的女孩。星璇不好意思打扰他，也没有多想他是谁，只是站在鸢尾边想再呆一会。

　　放下书，他揉了揉眼睛，这时才发现站在凉亭外的女孩。

　　白色的连衣裙，蓝色的皮鞋，还有乌黑的及腰的长发。风摆着她的裙摆，她在摆弄着鸢尾花。

　　“这些鸢尾花开的真好看。”

　　星璇听见身后的人说话，转过了身。那个男孩长的就像看的漫画里那样。碎刘海遮到眉毛，那双眼睛带着微微的水蓝色，像好看的玻璃珠子。她微微的笑，眼睛里的波澜一点一点荡漾开来，光彩点亮了她黑水晶一样的眼眸。她轻轻点头“妈妈很喜欢鸢尾。”

　　她的样子美好如天使。

　　不食烟火，不染风尘。

　　刚要开口，星璇就说话了“小瑾可能找不到我，我还是去找他好了。”说完，星璇就离开了。那个男孩把目光从她的背影移开，出神的望着开的雅致的鸢尾花。

　　那时候星璇八岁。

　　两个孩子再见面的时候，是十二年之后，他们都长大了，而且都高高的站在世界的顶峰……

　　“小璇，我找不到哥哥。我先带你去看太阳花。”刚巧在庭院里碰见了邱瑾，又被她蹦蹦跳跳的拖来拖去。

　　“小瑾阿，已经黄昏了。”

　　邱瑾看看太阳已经快不见了，天边的云都被染的嫣红，绚烂的美丽。

　　邱瑾翘起了嘴巴“好可惜，下次中午的时候带你来看。”

　　“那我先回去了，妈妈会担心的。”

　　邱瑾恋恋不舍的放开了星璇道了再见。

　　日子又平平淡淡的淌过了五年。两人已经到了初中一年级。她们都是班里很优秀的学生。一个大队宣传委员，还有个大队文娱委员。

　　这并不奇怪。星璇从来就是一个做事情理智而淡定的孩子，她的能力足以承担这些责任。而邱瑾……可能从小恶作剧还有惹别人哭的那些事迹锻炼了她的头脑吧。当然，天生的聪明会是主要原因。

　　第一次大队部会议，邱瑾从操场飞一般的冲进来。可惜……还是迟到了。进门就看见星璇坐在门口，泰然的玩弄着圆珠笔。

　　“喂，干吗不叫我一起来。”

　　“同学，你迟到了。”邱瑾刚打算开始质问扔下自己的星璇，就被一个男孩打断。他很谦和的冲邱瑾笑着。

　　邱瑾努起了嘴巴“我又不是故意的。”

　　“那么下次注意，你可以坐回去了。”他的态度还是很礼貌，但是在邱瑾耳朵里却那么不舒服。从小到大这位大小姐都没有听过人命令自己。即使是小璇，即使是自己的哥哥。

　　“我为什么要听你的。”邱瑾皱起了眉头，冒出来了一句。

　　男孩听得有些懵了。迟到了的人不用说都应该安静的坐下去，什么叫我为什么要听你的？

　　星璇满脸黑线，趴倒在了桌子上，祈祷着，那个幼稚园蛮不讲理的邱瑾千万别在第一次大队部会议上发泄出来。

　　但是事与愿违。

　　“你当然没有必要听我的。那么你又打算做什么呢？”

　　“回去！”大队部会议一般都是在放学后。邱瑾乘当中的间隙躺在操场上看夕阳，没想到忘记了时间。本来跑过来是想要道歉的，但自己也不晓得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一看见那个男孩就想和他作对，那是以后才知道的，这是喜欢。

　　男孩拧着眉毛，说不下去了。

　　星璇暗叹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而接下来，邱瑾就大模大样的走出了九零八会议室。

　　“有什么事情我会传达给她的，我们可以继续么？”最后这个烂摊子自然由星璇收拾。这以后，邱瑾再次和幼稚园里那么出名。而星璇沾了荣光，作为一直和邱瑾呆在一起的伙伴自然也被记住了。但是奇怪的是，邱瑾还是担任大队委员一直到毕业。

　　会议结束，星璇留下来替邱瑾领了材料。

　　那个男孩叫楚晨，大星璇一届的学长，当然可以那样和邱瑾说话的，自然是大队长。

　　“她是文娱委员吧？”

　　“嗯。”

　　“什么名字？”

　　“端木邱瑾。”

　　楚晨愣了一下，颇有深意的哦了一声，之后接了一句让星璇一辈子无法释怀的话“满可爱的女孩。”

　　星璇拿着材料的手一抖，东西全都散落到了地上。她面部抽搐着问“是说邱瑾么？”

　　“对阿。”楚晨一脸灿烂的微笑。

　　“我走了。”吐完三个字，星璇整理起地上的东西，毫不犹豫的离开九零八会议室。

　　天啊，什么世道……

　　世道就是这样让星璇难以接受，因为她无论如何想不到，楚晨和端木邱瑾这两个名字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被紧紧绑在一起。

　　学校门口，邱瑾在等着星璇出来。

　　“你的东西。”星璇把材料递到了邱瑾手里。

　　“今天干嘛不叫我？居然被那个家伙那么有礼貌的训了一句，太不甘心了。”邱瑾厥着嘴，不依不饶的追究。

　　“得了，你千万别再提那个人了。”

　　“为什么？”

　　“因为他居然说……”话到一半哽住了，星璇知道说下去的后果会很严重。

　　“说什么？”

　　无奈，星璇只有撒谎“他居然说我像个保姆一样照顾你这个大小姐。所以我很生气啊。”

　　“大小姐！”

　　星璇被邱瑾的吼声吓到。

　　“我端木邱瑾从小到大都没有摆过大小姐的架子！我哪里像个大小姐了。”

　　看来，还是说错了……

　　“邱瑾，这个没有什么好追究的。”星璇错了，这个很值得追究，因为她乱编的话成为了邱瑾以后去找茬的理由。

　　一年之后，星璇搬家，不再和端木家挨得那么近了。星璇说她喜欢看海，所以浅城一竣工，她就搬了过去，那个全浅岚湾看海最好的地方。

　　“小璇，好羡慕哦。”邱瑾站在浅城的广场上，看着不远处的大海，湛蓝的没有一点忧愁。

　　“你喜欢也搬来啊。”

　　“不要，我的太阳花不可以经常搬来搬去的。”

　　“那么就在这里好好看吧，看过瘾了自己回去。”

　　“星璇，你好没有良心哦。”

　　“走啦，去吃晚饭了。妈妈做了好多的。”

　　星璇家，星璇的母亲亲自做了一桌的饭菜。

　　“小瑾多吃些。”那是个很让人羡慕的母亲，法国留学归来的画家，温柔善解人意，而且出身名门，所以天生带了优雅的气质。

　　“好。对了，星伯伯呢？”饭桌上只有三个人，不见星敖程。

　　“在书房忙着。”说话的时候，她微笑的眼睛暗淡下来。

　　“那么我开动了哦。”

　　这是邱瑾最后一次尝到星璇母亲的手艺。

　　之后，这个家里的气氛变得奇怪。

　　时不时，星璇会看见妈妈一个人对着天空发呆。或者是隔壁卧室传来的吵架声。

　　“你不能把工作放一下么！”

　　“今年接到了一个大的项目，我会很忙，你不能忍耐下么？我做这些都是为了这个家啊。”

　　“为了这个家？！你看这个家先在开心么！”

　　门缝外的星璇从来没有见过一向温柔的妈妈这样歇斯里地的样子。手足无措的她只能在门外看着，伤心着，还有怨恨着……

　　第二天，她看见母亲的行李。

　　“小璇，你听话，妈妈会回来的。只是出去散心而已。”

　　她亲眼看着母亲拖了行李箱离开，而父亲却默不作声，连一句挽留都没有。她送了母亲到门口，之后的一切就成为了星璇后来五年里的噩梦。

　　一辆卡车飞快驶来，之后是一阵急促刺耳的刹车声。她的母亲就那样倒在她的面前，倒在血泊里面。世界像死灰般的寂静，没有了生息，就和躺在几步之外的母亲那样。她安宁的闭上了眼睛，永远不再醒过来。

　　“小璇，你没有事吧？”张开眼，自己躺在医院，邱瑾陪在身边。

　　“妈妈呢？”

　　“阿姨……”抓着邱瑾衣服的手握紧，之后无力的松开，垂下。

　　“星伯伯说你当场昏了过去，让我照顾着你。”

　　“不要提这个人！”星璇的吼声怔住了邱瑾。那个一直淡定似乎不会笑不会怒的星璇从来没有让人觉得这样恐怖过。

　　她从床上下来“带我去妈妈那里。”

　　来到另一个病房。她已经被白布遮上了。遮上了那从来温柔的微笑的脸。

　　星敖程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面无表情。

　　“你为什么和妈妈吵架呢！她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留她！如果不是你，妈妈就不会躺在这里！”

　　“住口！你能用这种口气和爸爸说话么！”

　　“你先看看你做了什么啊！”

　　星敖程怒视着女儿，冷哼声离开。

　　邱瑾望着面前的星璇，她透着阴森的寒气，让人不敢靠近。

　　葬礼完成了。从母亲离开的那天起，星璇和父亲的关系几乎僵硬。

　　“我高中要去法国读。”因为母亲的关系，星璇从她那里学了十年的法语。

　　“随便你。”

　　“那么，再见了。”她从书房离开。从此这个家，彻底散了。

　　没有想到她的再见会是漫长的五年之后。

　　第二天，邱瑾去找星璇，想要安慰，没想到从管家那里得到的消息就是，小姐凌晨就离开去了法国巴黎。这让邱瑾难以相信，星璇居然连个招呼都没有打，走的那么突然。不过比起难以置信，她更多的是担心。一个十五岁的孩子，一个人去法国求学……

　　就这样两个伙伴分开了。回忆在初中的结束戛然而止，被星璇的不辞而别抹的干干净净。

　　总共三年，邱瑾没有收到星璇的任何消息。她代替了父亲在庭院里种上大片大片的太阳花，还有大片大片的鸢尾，让爸爸每年寄去星璇留下的地址，都不知道她是否收得到。庭院里的太阳花开了合，合了开。鸢尾花依旧别致而优雅的随风摇摆，却因为少了赏花人而多了些许落寞。

　　可能是端木家的每个孩子都那么优秀，邱瑾提前两年结束了她的高中，第四年的时候她已经是个大三的学生了。当然，这当中有楚晨的功劳。

　　当邱瑾翻着时尚杂志的时候想起了巴黎。星璇现在应该是刚上大学的学生吧，不晓得她在巴黎过得好不好。当翻到了下一页的时候，邱瑾愣住了。那是杂志上的专栏，访问的是一个学院的学生。

　　那个女孩淡淡的笑着，却没有应该有的喜悦。

　　竟然是星璇……

　　法国巴黎中央设计学院的……的毕业生！

　　邱瑾惊讶的张着嘴巴，而后还是笑了。因为，她过的很好。

　　消失了四年的伙伴再一次出现在她的世界里。星璇那么优秀，她的努力最后让她站到了世界的顶峰。或许就是为了让邱瑾看到吧，或许是为了给她父亲炫耀，又或许，那是她的梦想……

　　邱瑾翻开笔记本，点出邮箱。

　　“今年我要再去种一片太阳花。”

　　无署名，无主题，就这样一句话送去了星璇的邮箱。

　　巴黎，深夜。她再次失眠。打开电脑，发现邮箱里多了封信。点开，而后微笑。

　　ｒｅ：无主题

　　“我会记得在中午去看。就今年吧。还有，谢谢你爸爸的鸢尾花。”

　　这就是十五年的伙伴的默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