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生茶忆》只在此山中

1、此生愿 听小魂的《

　　一
　　“师兄，明日……我便要走了。”
　　夜凉如水，竹枝摇曳，月光斜斜的照下来，洒落了一地清辉。地上竹柏的影子重重叠叠的。
　　他们小时候最喜欢拿了木炭画竹影，比谁画的更像。最后却谁也不肯认输，嬉闹起来，反倒被木炭画成了花猫。一个个指着对方的脸捂着肚子笑个不停。
　　他们是多久没这样敞开心怀的闹一场了？
　　或许是一年，又或许是几年。只记得是很遥远的事情了，今日想起来却仿佛还是昨天。旁人都说师弟长大了便会与师兄疏远了，这也没什么。可是，身在局中的他们都知道，不是为此。但肯定有一个缘由，让原本形影不离的他们渐渐陌路。
　　至于这缘由，明明彼此都心知肚明，却选择把话全压在心里。好似你不说，我不答，便当真什么也没有一般。可有些话在心里压得久了，便如野草肆意生长了起来。它蛮不讲理的横冲直撞，想要破土而出，想要看见光亮。
　　“师兄，我……”我张开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该说什么呢？此刻说什么都不合适。每年戍守边关的将士何其多，可能回来的又有几人？我凭什么说我一定能回来，凭什么让师兄等我？我原本就是带着不让师兄为难的决心，才想着去戍边的。既然如此，现在又何必多说些什么，让师兄烦恼呢。我牵强的笑着，敛下了心底的波澜万丈。
　　思绪翻涌间，我分明看到他手掌微抬，似是要像往常一样轻拍我的肩膀。他带着熟悉的笑容，语气坚定的说：“别怕，师兄会永远陪着你。”可他没有，只是在手掌将要抚上的那一刻，骤然抽回。
　　他一向刚毅的面容此刻竟带着几分不知所措。我想，我大抵是又让他为难了。真是矛盾啊。我想让师兄多笑笑，可让他忘记笑的，也是我。如今我将要远行，师兄以后便不用在为此烦恼了。只恨，一捧温热不及献出便被利刃所伤体无完肤。
　　他启唇似有千言万语，末了，却是化作一句：“你多保重。”
　　二
　　夜是黑色的夜，漫天飞舞的狂沙似是遮住了月光，又或许是这月亮太吝啬，竟是半点光亮也不肯倾洒。大概是这边疆太过荒凉，除了驻边的将士，连天上的飞鸟经过也不肯在这里停歇。
　　都说明月千里寄相思，可纵使没有明月，这愁也凭白的更添了几分。耳边传来阵阵笛声，在这寂静的夜里，哀怨的曲调格外惹人心烦。可谁也没有没有出声阻止。许是都想家了吧。嗬，这又是一个注定无法入睡的夜晚。
　　我在黑暗中翻找，寻了一直舍不得喝的酒，带着刀，往城楼上去。
　　每次坐在城墙上，朝远方望去，一颗慌乱的心便立时平静了下来。明明你想看见的地方遥不可及，可望着那个方向，你想像着，那里有你从小便生活着的家乡，在你的家乡有一座草房子，那是你的家，家里有你最思念的人，那个人他终其一生都在等你归家。一颗孤寂的心就这样温热了。
　　我猛然灌了一大口梨花白，不愧是陈酿，够烈。
　　犹记得这梨花白是我和师兄七岁那年酿的。那时小师妹还在，师娘哄着她不许喝酒，告诉她姑娘家这辈子第一口酒是要在大喜之日喝的。还给她埋下了一坛女儿红。说是什么良人到，便是此酒开坛之日。我那时不懂事只觉得好玩，便求了师娘，要她教我和师兄酿酒。想来那是我和师兄都忒小气了些，生怕对方偷喝了自己的酒，便各自找地方胡乱埋了去。可师兄不知道，我那时偷偷跟在他身后，见他把酒埋在埋在树下，我也依样埋在了那里。
　　说起来，这些陈年琐事，大概师兄早就忘了。就好像忘了当年那个赖在他身后淘气的师弟一般。这些年，我和师兄越走越远了。
　　我望着远方，视线模糊不清，可我仍是固执地望着。那里会不会有师兄等着我呢？
　　师兄或许会想起我，想起他曾今有个小师弟，那时淘气的让他头疼。又或许，师兄早就忘了我。那也没什么不好。只要我知道师兄仍在那里，他仍安好，这便足够了。
　　风呼啸而过，夹杂着沙吹刮在早已皲裂的脸上，让人发疼。
　　三
　　这一刻，终于来了……
　　我看着胸前的箭矢，恍然间有种解脱的感觉，却又不像。我握紧手中的剑，手起刀落，想在敌人中杀出一条血路来。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血液慢慢流逝的痛楚。那感觉像是一种毒药，明明想要你的命，却偏偏要这么折磨你，看你挣扎，看你痛不欲生。
　　一把刀插入我的胸口，我终是不敌倒了下去。我费力的扭过脖子朝远方望去，眼前的景物却越来越模糊。
　　直到真正面临死亡的那一刻，我才明白，其实我在离开师兄的那一刻就做出了决定，与其留在师门让师兄两相为难，倒不如留在这漠北，从此断了自己的念想。
　　或许终其一生我也忘不了师兄，可我是生也罢，是死也罢，师兄都在不用为此感到不安了。
　　可我的心里又有悔意。那日城墙之上，我喝完了所有的梨花白，其实心里已然明白了些什么。我也怕，怕我在见不到师兄了，怕我再也喝不到师兄的梨花白了。可至此，我早已没了退路。
　　师兄，一直想给你写封信。
　　风起于青萍之末，梨花应是开得正好。不知你看到这梨花，可会想起儿时埋下的那坛酒。只可惜待你想起来，那就也早让我偷喝光了。罢了罢了，就把我的那坛赔给你好了。只是当时酿的粗心大意了些，酒若不好喝你也莫怪我。也别同我计较了。大小我发下的愿，就没有一件成真过。这次你便也当我失约好了。只是这次，你千万别等我了。我这一生自问无愧于天地，无愧于师门，却独独对不起师兄你。
　　我这一副血肉之躯，护了我想护的人，如此也算成了一桩心愿。此生也算是无憾，只可惜终没等来我的良人。或许我早早便找到他了，可他一直不愿给我一个回应。那姑且当他不知，如此，黄泉路上一个人倒也自在些。
　　赴战场之前，还在懊恼未曾给你写过一封信。此刻却又觉得庆幸，我这么唠叨，师兄你怕是不爱听。还好还好。我倒下了，可我的眼睛仍睁着，那个方向有我终其一生也无法等到的爱人。
　　到底是——心有不甘。
　　四
　　“师兄，我们为何学剑？”
　　“因为学会用剑，你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
　　五
　　“这位小友，前方可是漠北驻军之地？”
　　“你来找人？”那青衣女童歪了歪脑袋，指着一个方向，“漠北驻军刚战胜回朝，你现在来找人该去那里。诺，死去的将士都葬在哪里。”
　　“多谢。”白袍剑客道了谢便朝十里坡走去。只余那身后女童低喃，“真是个怪人……”
　　一个月前，这场打了三年之久的仗总算是胜利了。他站在城墙上看着衣锦还乡的将士。每一张都是陌生的脸庞。他不信，在城墙上从天明呆到了傍晚，从期待变成了失望，可还是没有看见他最想看见的那个人。
　　多少人荣归故里，可那些人里，怎么就少了它的小师弟呢？或许这只是他和自己开的一个玩笑，明天说不定他就回来了……
　　他这小师弟打小便淘气。上次走的时候同他生气，他许是还没原谅我。罢了，他不来找我，我也该去找他的。师弟长大了，越发不好哄了。
　　十里坡其实是座山，一眼看过去，满山的荒凉，耳畔只有呼啸而来的风声。千里孤坟，睡着的人唯有借这风向远方之人带去思念。
　　我开了他的梨花白，斟在坟前。师弟一个人在这里，应该会觉得孤寂吧。他那么爱说话的一个人呀，以后再没有人像他一样，在我耳边絮絮叨叨的说话了……
　　“你偷偷跟在我身后，真以为我不知？不过是纵着你罢了。你以为我埋下那坛酒便走了，我却看见你将那坛梨花白埋在了我的那坛旁边。你从小便淘气，连师傅都管不住你，你却最听我的话，做什么都要同我一起。可你越发大了，也不再赖着我了，我们之间也越发远了。你说，你若还像小时候那般，干什么都要赖着我，那该多好？”
　　“我知道，你心里是怪师兄的，怪我看透了你的心思，却把你一个人抛在苦海里煎熬。怪我一直未曾和你说一句，师兄懂得。这么些年了，再怎么熬也该到头了吧。原以为三年之后你就会回来，那时，我早已打理好门中之事，待你回来，不管怎样我都奉陪到底，可你怎么就说话不算话呢？”
　　“我原想你是个爱吵闹的性子，怕是受不了闲云野鹤的日子，那我们便隐姓埋名，寻一处闹市，二三好友，清茶淡饭，这也没什么不好，嗬，终是逃不过天意弄人……”
　　“你走那日我并非是同你生气，我只是气自己，气自己从未讲心里话讲给你听，倘若我早把这些话说给你听，是不是你就不会来漠北了？”
　　我抓起地上一捧黄土，风一吹，它便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什么都没留下……
　　“师兄说过的‘不要怕，师兄永远等你’，你既然留在了这里，那我便也守在这里好了。虽然这里没有酒，没有明山秀水，那我也愿意一辈子守在这里。你莫怕，师兄说话算话。”
　　“你走之后，我许下了一个又一个愿，今日总算是了了我一桩心愿。”
　　我抬头又灌下一口酒，飞溅的酒滴落入衣襟，夹带着一股凉意。我回头看着小师弟。
　　那坟一直孤单单地伫立在那里，可今日他终于等来了他想等的人，听到了他想要的回应。
　　远处的风呼呼的吹来，吹刮在脸上，似是在抚摸着爱人的脸庞，一瞬间，却又远了……
　　六
　　原霜雪入梦
　　愿云月当空
　　愿风雨之中相拥
　　赏山河青峰
　　愿百里花红
　　愿屠苏酒浓
　　愿此生与你共饮千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