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势坤》江疯

1、第一回 傻小子碰瓷老王八 孟夏的阳光

　　孟夏的阳光开得很艳，刚被春雷亲吻过的城镇显得干净而清晰，熬过经年的暴雨，这番才初乍明媚，上前观察，甚至能察觉到短暂的流沙里被历史摩擦过的痕迹，其间几十流车马交纵，立在疆土的中央却仿佛能够流转成图腾似的厚重。

　　“地...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啊，困、困啊。”

　　周易佶屈聱牙的字眼载满无法领略的“厚德”将念书人的脑子塞满，稍微透出个“好无聊”的缝就被懒散和春困侵蚀得满满当当。这会念书人仰躺在木头硬当的凳子上，俩长腿交叠在跟前，双手捏住书脊搁在脑门反扣着，摆了个不甚文雅的睡姿。

　　此念书人姓傅名觉，家母不知，家父已跑。十八年前大雪哗啦乱飘的夜里被残忍地遗弃在温暖的道观门口。道观也不知道姓甚名谁，看起来荒废已久，但仍有一点暖黄的光出没在寒冬腊月。

　　后来傅觉并未生养在道观，而是被在其间做客的师父收养了，拜了师从了邪，居住在无璧城荒郊野外的深山老林里，养成了念书就困练武就来劲的莽少爷脾性。

　　这会无璧城的天仿佛镀了银串子，笼统盖下来把繁华悉数收紧在一方，四通八达的巷里横亘着三百六十行人才，个个都是乱世中一把好手，专业活跃江湖气氛，说不好听点就整个一大型农贸市场。

　　傅觉也算在人才里头，勉为其难可以算作一个身长玉立，不知怎么却看起来楞头傻脑，没事瞎驺，满嘴跑火车的搞笑型人才。坐在茶楼里头，能完美混入西南方的八卦大阵与东北风政论大辩中间，理所当然的打瞌睡。

　　过了十分钟，哈喇子流了下来。挂在嘴边，给削厉的下颚做了个百毒不侵的屏障，鼻孔被书盖着，仰躺出一副二五八万似的睡派。

　　身旁一直处于“七姑六姨小三乱跑八卦之阵”中的老者忍不住了，捋了捋下巴上一看就是假货的长胡子，把嘴边叼着的瓜子壳取来捏在指尖，曲指一弹。

　　指甲上有一点银光闪过，继而瞬逝不见。

　　傅觉眉心开了朵嬉皮笑脸的小红花。

　　那力道刚擦破脑门上那点皮，但瓜壳子蹦了两三下，继而在额顶摔成个四分五裂，活像为那块油皮殉了情。

　　“老者”叹了口气，看着睡眼惺忪，后背却绷得笔直的打瞌睡同志，慢吞吞挪到他身边，低声开口却是散漫而朗朗的青年音:“小兔崽子。”

　　小兔崽子抬抬眼皮，眼睛里睡意全无，留下点朦胧的哈欠泪挂在眶里，为接下来张口令人作呕的撒娇做颜值保障。老者叹了口气，无奈道:“打住，打住。别说背周易了，你这反应能力就只能当马后炮用。”

　　“为师给你个任务，去把上次你撞见在茶楼外边蹲坑的那老头追来，给他点好果子吃。”

　　想撒娇没撒成的马后炮眼前一亮，当即换了个人，顾不得什么周易瞌睡小红花，开始摩拳擦掌。

　　荒郊岭外。

　　巨大的阴阳轮.盘横插在峰岭之间，四周升凝的屏障流转出山岭的原本形貌，给外人施加了一个破绽百出的障眼法。障眼法在傅觉那挂着哈欠的眼珠子里全无遁形，他挑眉看了眼这完全按照师父所讲照搬的垃圾阵法，估摸着那位蹲坑老头可能受过本门某代弟子的偏传。

　　偏不传，瞎传的那种。

　　他腾起两三下跳去，在起落间便到达了阵法边缘，顿了片刻直接跨入其中，周遭景象扭曲了片刻便重归宁静，好像某个自视甚高的人才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阵法中。

　　天地仿佛变成了张牙舞爪的囚笼，暗色的穹顶成了没来头的传音筒，将男子浑厚而愤怒的声音扩大在整个区域，嘶嘶的哑音仿佛有蛇在瞎动，还有点像在笑。傅觉不由自主地想，该不会是被自己过于聪明给气笑的。

　　“傅觉...好，好啊又是你。...这次你休想跨出我的究极无敌天罗地网之我很牛逼你快、点、死、大阵！”

　　最后几个字吼出的时候，不知道是因为这句话太长亦或是过于愤怒而咬字极重，还带着隐约的颤抖。原主人把阵法名字取得中二之极，但阵中的傅觉却并不想就此掉以轻心。他是个有脑子还成年了的正常男性，自然不会被如此简陋的阵法名字所忽悠得飞上天。

　　他想着不飞上天，实际上在心下自我言语之间，已经将“瞧不起”仨字送上了天。这会脚下踩着流转晶莹色泽的阵图，从他的角度看来阵图四面伸长，延伸出去如耸立而连绵的山峦，中间大片大片的平地里参差着裂缝。

　　这番观察来看，可能是只狰狞而丑陋的王八，倒是极其符合其主人缩头缩尾的习性。

　　对于王八他没有什么研究，只知道大多数王八不算很能打，但是有龟壳在就很能抗。打蛇打七寸，打王八难道打头？面上表现得平静而略带嘲讽，傅觉内心冒出的问号层层叠叠，准备盖过为数不多的脑子。

　　依稀记得有个王八羔子头头曾说过：“当你自己找死，还明明白白的知道自己脑子里没有多少东西的时候，应该相信直觉。”此头子的生平傅觉没有考证过，只知道他说的话还挺有道理，经常被人们征用了拿来教育孙子。

　　但他觉得直觉这玩意从来都没属于过他，每次险象环生都是靠百打不死的韧骨头和师父。除了耍剑能耍出点能耐，轻功算得上逃命间第一把好手，脑子里的干货只有弟子规和三字经，能把手头的剑硬生生照出一片父慈子孝兄贵和睦来。

　　他唯一能在江湖里不溺死的本领是能装，很能装。能把蠢人装成天才，活人装成死人。眼下那阵法控制者——王八头头，还不清楚他的实力，在没有任何解决办法，找不着出路的情况下只能相信自己直觉。没准还能吓吓他。

　　于是傅觉深吸一口气，掐指一算，心下将梅花易数、诸葛神数、紫微斗数全都过了一遍，确认没一样是会的，于是决定哪根指掐得更痛就往那边跑。

　　仿佛应答似的，西南方向传来了惊异的低吼，“天上”裂开条不黯天日的缝，走程序似的砸下一道又一道的“王八壳子”，坚硬而厚重，仿佛偷了海底千年王八神的儿子。王八壳子攻势猛烈，傅觉提起一口清气搁在丹田，借着地面上劣质王八的纹样左右横跳，秒速赛牛。

　　仔细想去心下一喜，这次该是蒙对方向了。

　　老王八胆小，个糟老头子坏的很，上次被师父派来捉拿他时龟缩得连脸都看不见，只听这一口断牙咬出来的声音才辨认出来。为了防止认错，师父还给了跟追魂针，能做成头发丝的样式藏在那老王八杂毛里。

　　所以这回追来，肯定是因为他没洗头。

　　电光火石之间，傅觉暗自腹诽了一堆没用的东西，胡乱得出个结论:这老头胆小，还怂，所以真身在的地方必定在最危险地方对面。一道接着一道的王八壳子让他还没来得及自夸一通，便逼迫着他在“被砸死”和“被压死”之间找到生的空间。

　　傅觉反复横跳间纵观全图，忽然反向冲刺。凄厉的风瞬间袭来，天上掉王八壳子的速度加得更快。在数次生死之际，他屡屡险象环生皆是因为“敏捷”的反应力，眼下这点刺激甚是不入眼。

　　关口到了，糟老头的身影逐渐清晰，傅觉努力的想看清他的面容。仿佛触碰到什么机关似的，巨大而磅礴的冲击力瞬间刺来直击他的膝盖，浓厚而掌控力十足的威压从顶上压下，小心脏登时有点承受不住，甚至来不及腹诽那王八到底长得有多丑以至羞于见人。

　　他脚底一硬，王八壳子上的凸起好像变换了什么图样。但他没办法细观，应该是没事乱蹲坑的王八攻击手段使然，一股从尾椎腾升的浊气直击胸腹，把腔口堵了个满当当。

　　傅觉心下一惊，他久违感受到了游走在生死，那种舔着刀尖上滚烫的沉默时，鲜血开始沸腾的感觉。可他感觉那种感觉分明经历过，却已经忘的一干二净，如果喊他临死前回忆回忆，可能只有师父布满老茧的手和后背刺绣的青龙图。

　　足下一软之际，他习惯成自然的捏了捏指尖属于师父的特殊纹印，自然流转的气流从西南方钻入身体。这两股全然不通的气息在他体内碰撞，阴阳双鱼似的纠缠在一起，仿佛在他体内来了个现场般的“太极”交合，有点像失散多年的老夫老妻碰面，出手就是恨得牙痒的几巴掌和滚烫的拥抱。

　　交融可能出了点岔子，他眼前一黑，感觉天上已经不掉王八壳子了，便将五脏六腑重锻似的疼痛敛在表皮，装模作样的给不由自主倒下的自己摆了个比较帅的姿势，然后平静的想:师父又要来救我了，.

　　..这糟老头子你可跑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