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书》朝九卿

1、破晓

　　深冬的夜晚寒风刺骨，呼啸的寒风想要侵入骨髓一般，刺得谢阮缩成一团，把头埋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眼睛看路。他一步一个脚印往家里走去，那其实不算他的家，他甚至不想回去，想到继母那张尖酸刻薄的嘴脸他就不由得生出一股恐惧。

　　小区门口年老的门卫今天没歇着，反而坐直身板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扫视四周。

　　谢阮瞥了他一眼，没有理会门卫语气古怪的招呼，他很累了现在只想赶紧回家休息。 学校的教授对他很不满，虽然没表现出来，但谢阮对别人的情绪很敏感。 谢阮一个人拖慢了整组的实验进度，跟那些满脑子实验数据的人比他就像个白痴，估计教授睡觉都要恨恨地骂上他几句。

　　谢阮不在意别人的看法整个人就像块木头，就好像他根本不属于这个世界一般。

　　谢阮摇摇头从令他发闷的回忆中解脱出来，反正在继母和那个弟弟眼里他有用的很，以至于他们拿着母亲的遗物来逼迫他。

　　……人渣。

　　谢阮一步步缓慢地向家走去，原本古井无波的双眼泛红。

　　谢阮刚走到家楼下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回家休息就被眼前的场景惊到了。几辆警车停在他家楼下，他清楚地看见被盖着布的尸体垂下来的手，戴着一个铂金边的钻戒，是他父亲买给继母的。 他瞪大双眼快速冲到楼上，门开着，有几个警察在里面。他冲进去只看见那个不可一世的弟弟被吓得魂都丢了一般，样子滑稽又可笑。

　　一股难言的放松感涌上心头，谢阮把头深深地埋进围巾里，嘴角止不住地勾起了弧度。 他在继母和她儿子的阴影下活了十二年，他无时无刻都感到孤寂与恐惧，他们把他一步步推向深渊，他只差一步就会跌进去。

　　不管是谁，谢谢你。

　　谢阮刚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就突然被拍了拍肩膀，他缓缓抬起头只看见一张无比熟悉的脸，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再见到的人。

　　我是在做梦吗？谢阮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忍不住湿了眼眶，眼泪打着转没有落下来，他咬着唇看看西装革履的男人，和记忆里张扬的少年渐渐重合。

　　“哎，别哭啊，小朋友我是警察就问几个事。”厉承立马掏出警官证以示清白，他只是想问几句话，没想到眼前这个小孩儿突然就哭了。长这么标致的小男孩最能勾起于烟的母爱了，被她看见又要谴责自己太凶吓到人，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厉承慌忙地借了张纸巾给小孩儿一顿乱擦，脸都擦红了。

　　谢阮也知道自己失态了，吸了吸鼻子收住眼泪，怯怯地看了眼警官证记住了上面的名字。然后用水汪汪的眼睛看着厉承，乖乖等着厉承问话。

　　厉承感觉自己的父爱也要被激发出来了，不自觉地放软了语气，“你是那个小孩的哥哥？你也知道了，你的父母被人杀害了，不过你放心警察很快会找出凶手的，别害怕大哥哥会保护你的。在这之前要去做个笔录可以吗？”

　　谢阮不太情愿地点点头，但他很不想承认他和林敬的关系，“他是我继母带来的。” 言简意赅，就差告诉厉承他现在很开心了，但他不能说，他那些见不得人的心思只能憋在心里。

　　厉承愣了愣没想到谢阮会这么回答他，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他刚刚也听看热闹的邻居说了，这家男主人老婆一死就接了小三进门，还带着个只比谢阮小几岁的男孩。厉承从那些人的语气里就能听得出，谢阮过得很不好。他叹了口气揉揉谢阮的头，用微哑的嗓音轻轻说，“都过去了。”

　　“厉承你个不要脸的干嘛呢！欺负小朋友？”

　　谢阮刚想问厉承什么时候要做笔录就被一个彪悍的女声打断了，他闭嘴有些不快地看向声音的主人，是个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大冬天的居然也穿的十分单薄。谢阮不知怎么升起一股敬畏之情，缩在厉承身后，清澈的双眼直直地看着女人。

　　厉承拍拍谢阮的头安抚了一下，转而不满地怼了于烟几句，“我问话呢，你个大喇叭别吓到小朋友，我是那种欺负未成年的人吗？你赶紧回去干活，别那么精力过盛。”

　　于烟被堵了几句气得当场就想喷回去，看看厉承身后怯怯的谢阮又憋了回去，半晌只吐出一句：“你过来一下，有事跟你说。”

　　“在这里等我一下。”厉承叮嘱完谢阮立马跟上于烟。

　　“喏。”于烟递给厉承一根烟，脸色复杂地看着他。

　　厉承没接，直接问她，“发现了什么？”

　　于烟收回烟吸了一口吐出云雾，闷闷地回答：“又是异能者，已经是这个月第三起了，上面下了死命令要尽快查出来……他们到底想怎么样啊，这两个孩子都毁了……”

　　厉承低着头面色阴沉，他脑子里不断浮现谢阮那张可怜兮兮的小脸。前几件案子都是灭门的，这次也不会例外，谢阮和林敬是幸运儿，案发时都不在家才活了下来。但他觉得那些人还会动手，他必须要保护他们，这是他的职责。

　　厉承笑笑，“你先回去吧，人我会看好的。”他不能解释为什么对谢阮有那么强的保护欲，他只觉得这小孩看着就招人疼，还有一股莫名的熟悉感，或许从前在哪里见过。

　　“你回来啦。”谢阮看见厉承回来就迫不及待走到他身边，为了不显得自己太急切他刻意放慢了步子，几乎是一步步挪着过去。他抬头看着厉承，他一米七五的个子跟厉承比起来就像个小朋友，他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里面写满了依赖。

　　厉承失笑，也不知道这小孩儿怎么这么依赖他，那水汪汪的眼睛好像自己一丢下他就立马要哭一样。

　　“这件案子是连环杀人案，你会很危险，不能再住在这里了。我听邻居说你有个舅舅，暂时借住在你舅舅家吧，我会派人保护你的。”

　　谢阮摇摇头，舅舅不喜欢他，他也不想去找不痛快。更重要的是，他不想离开厉承。

　　“别闹脾气，很危险知道吗，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小朋友。”厉承叹气，刚刚他看过收到的资料，也知道这小孩可能不愿意听安排，但现在由不得他选。

　　谢阮气鼓鼓地看着厉承半天才憋出来一句：“我可以住学校，我好大了都二十一了，不是小朋友。”

　　厉承没想到他憋了半天就蹦出来这么一句话，没忍住笑出了声，接收到谢阮不满的目光才收住笑声，好笑地揉了揉他的头发，“凶……那些人很危险。”厉承凶手两个字刚要说出来又改了改措辞，尽管谢阮看上去足够冷静了但他下意识还是想照顾他的感受，语气中也带着浓浓的担忧。

　　谢阮天生脸长得就嫩，发育的不好个子还矮，也不怪厉承觉得他是个小孩了。

　　 谢阮却不服软，只用坚定的眼神看着厉承，“我要住学校，我可以保护好自己。”
　　 也可以保护你……谢阮看着厉承没把这句话说出口，尽管厉承看着不普通但像他这样的怪物正常人都无法接受吧。谢阮存着他那些不可告人的小心思和沉重的自卑，他终年望着黑暗深处，终于抓到了一束微弱的光。

　　“那也好，我会让人加强警戒，这段时间别离开学校，你不会有事的。”厉承拗不过他只好答应，他也意识到自己对谢阮的关心过分了，换作别人厉承直接丢给警局就查案去了，那管得了那么多。但谢阮就是不行，厉承看着他总觉得熟悉，那股保护欲也冒了出来。

　　谢阮点点头，依旧用明亮的双眸看着厉承。

　　厉承被他看得老脸一红，谢阮的目光太纯粹，就是满目的依赖，他都有点担心小孩儿是不是惊吓过度了。但这里是凶案现场，由不得他想那么多，就有人喊他。

　　“厉处！”

　　“怎么了？”厉承转头看向门口使劲跟他招手的警察，刚要走过去就感觉自己被拽住了。转头一看原来是谢阮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攥着他的衣角，原本平整的西服外套被攥得皱了一个角，看起来有点滑稽。

　　谢阮：“你要走了吗。” 他的语气可怜兮兮的，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个小可怜。

　　厉承：“乖乖跟着警察叔叔，我还有事要做不能在耽搁了。”厉承说完这句话对上谢阮的眼神感觉自己好像个罪人，但他的确要去忙，不把犯案的异能者抓到还会有人遭殃。即使谢阮看起来再可怜他也只能安抚几句，保护受害者不是他的职责。

　　“你要小心。”谢阮很干脆地松开手，担忧地看着厉承。

　　谢阮本就不是什么柔弱的菟丝花，他比任何人清楚凶手到底是什么以及那个凶手有多强大……他现在还能感受到屋内有人使用异能留下的痕迹。

　　谢阮拉了拉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不想让厉承看见他的表情，他轻轻挥挥手，“再见。” 他目送厉承离去，慢慢收回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陷入长久的沉思。

　　厉承，厉承……谢阮在心底把这个名字念了无数遍，将一笔一划都刻在内心深处。

　　我们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