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懿传》沈舍予

1、苦果今生 “子为王，

　　“子为王，母为虏，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我在这永春巷舂米，已有许久的时日，我能感到脖颈上冰冷的铁链死一般地牵绊着我，让我不能动弹，几近窒息。我曾梦过我的一生所终，虽左右逃不过一个死，可也好过这样不人不鬼地活着。
　　我的眼前划过陛下的模样，与初见时一般温而严穆，愠而不争。他笑着为我击罄，为我抚歌，与我对弈……我的眼前也浮现出皇后的样子，不，应该称她为太后，吕太后，我从不想与她争什么，我所做之事，不过想为我儿如意，寻一条活路，想在陛下百年之后，让我们母子远离汉宫，在封地安稳一生。
　　可吾儿如意，你如今是何模样？可还安好？可有温衣粗食勉强度日？身陷囹圄，我未可知世事，只寄楚歌，望慰我心思。
　　我叹息重重，思绪怅惘，手中石杵久久不动。
　　忽然眼前刺入一道扎眼的白光，有灰尘在其中翻腾飞漫。
　　我缓缓抬头，散乱的鬓发依于脸侧。是她么？她又来做什么？如今她为刀俎，我为鱼肉，她终究还是要来取笑我这破落不堪的样子么？
　　椒红宫装迤逦于地，肮脏的尘土沾染了裙摆，拖出一道泥黑印子。她临临地高站着，眼中带着肆意的光，歙然笑道：“戚姬，瞧哀家给你安排这一切，你可还满意？”
　　我回她一笑，嘴角掩不住的戚哀，每每她来，总不过这些问题，似乎百问不厌。我想要依往常那般行礼答话，却睨见手腕上坚硬如冰的铁链，这是前日加上的吧？我倒忘了。只得又一苦笑：“皇后娘娘为臣妾煞费苦心，臣妾怎会不满意呢？”
　　吕后阴骘地低下腰来，用力抬起我的头，眯眼道：“戚姬怎么好生糊涂？如今当称太后，而再非皇后了。”
　　当真是我糊涂了罢，陛下已逝于长乐宫，如今大约是盈儿坐于朝堂之了吧？我又潸然一笑：“是啊，是臣妾记性不好了，”我如鲠在喉，勉强喊道：“太后娘娘。”
　　吕后挑眉，冷冷道：“是当真不好么？还是你心有不甘！对哀家不服气，故意这么称呼哀家？！”她狠狠的推开我的脸，长长的广袖拂过我的面颊，我跌坐在地上，心中越发苦涩。心有不甘，如何不甘？又怎敢不甘？
　　吕后细细整理微乱的袍子，锦衣华绣的牡丹大朵地开在她身上：“高祖安排周昌随赵王去了封地，你说，哀家该拿他怎么办呢？”
　　如意，如意！我那命苦的孩儿,他才不过十来岁啊，我慌忙起身，拖着笨重的铁链拉住吕后的裳衣，苦苦哀求：“
　　不要!不要伤害他,太后娘娘……是臣妾，不，是罪奴，是罪奴的错！太后娘娘，我求你！如意那么小，他不会对你有威胁的，太后娘娘，你放过他吧……”我儿如意，母后只想保住你啊，只要你能活下来，母后愿为你放下尊严，哪怕此前我依然倔强地不肯低头。我的声音已经嘶哑，终日不沾滴水使得我的喉咙干涸似火。
　　吕后的脸上划过一丝笑意，是否因为我那一声罪奴？只不过一瞬，她又恢复冰冷的神情：“放过他？那谁来放过哀家？如今赵王年幼，无力谋反，可谁能保证将来不反？还是说你觉得，他会来救你出这永春巷，凭你母子二人再威胁我儿皇位？！”吕后的声音震慑着我，心怀的一丝哀望终究破灭，我如今已是阶下之囚，她却还想冠我这谋逆罪，置我和如意于死地！
　　我放声大笑，泪水盈满眼眶灼烫滚下：“所以你今日来，是要永绝后患么？”
　　她似满足般转过脸来，丹红的唇艳丽畅快，是一位掌握生杀予夺的女人该有的笑容，我想起猗兰美人临死的哀颜，万千食蚁咬噬着她的肌肤，千疮百孔，狰狞不堪。我呢？我是否也会和她一般死去，抑或是更惨，而足以让后人唏嘘换颜。
　　我已无力再想了，生也罢，死也罢，唯一让我牵挂的如意，也终究逃不过吕后的掌控。我日日为他祈告，为他哀求，望吕后念他幼小，能放他一条生路，纵使发配荒蛮，充作旅军，也好过面临死惧，葬无安所。可吕后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
　　如意，你原谅母后吧，是母后的懦弱和执念害了你，让你此前担惊受怕，生死不知，夜夜噩梦，不得安宁。也或许是母后一开始便错了，错在不争不抢，任人践踏；错在踏入汉宫，相信情爱；错在欢歌宴饮，遇见陛下。
　　若有来世，倘若有来世——
　　我愿平民市井，哪怕孤身，也必不再爱人。
　　——史载公元前195年，戚夫人逝于汉宫永巷，其子刘如意同年为吕后鸩杀，死于未央宫

作者有话说

　　同章音乐 青莲（伴奏），戚夫人悲戚的一生，足以令人惋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