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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半夜, ...

  •   半夜,严嵩给陆府传消息的时候,陆炳本人正在徐阶小院喝凉茶。
      月上竹梢。
      徐阶在小院摆了一张桌,院内左右各挂了一盏走马灯。
      月光莹莹,灯光流转。
      徐阶给陆炳倒了一杯茶,馆竹匆匆跑进来递了一封信。
      “说是给陆大人的。”
      陆府上的人知道陆炳的踪迹,直接把收到的消息,递到了徐阶府上。
      信笺装在细长的竹筒里,堪比小指粗细。
      陆炳打开信笺,待看清上面的内容,徐阶手里的茶盏猛地一顿。
      “严嵩这是让你替他开道。”他抬眼看向陆炳,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却死死攥着盏身,“他要你把‘诽谤圣上’的话散去言官堆,不是为了定杨允的罪——杨允人都已经死了,他是要借着这股风,把‘太子监国’的事钉死在朝堂上。”
      陆炳指尖在“烦锦衣卫东厂代为传声”几个字上点了点,冷笑一声:“他倒会省事。脏活全让我锦衣卫来干,人情全落到他严家头上。”
      “不能接。”
      徐阶立刻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久违的刚硬,“一旦这话从锦衣卫嘴里散出去,满朝言官为了保命,必然一窝蜂地上奏章附和静摄,到时候太子监国的事就成了定局,再想往回扳,比登天还难。”
      三岁的孩子坐在监国的位置上,外朝的权柄必然全落到辅政班子手里!
      陆炳沉思:“他的目的是什么呢?”
      徐阶脑中灵光一闪:“辅政班子?”
      难道他想举荐夏言当辅政班子?
      徐阶和陆炳对目而视,他们不约而同想到了同一点。
      ”严嵩这是要借着太子的名头,把夏言架在火上烤。”
      陆炳抬头,望着夜空高悬的明月,沉默了片刻。
      他太清楚严嵩的心思,也太清楚嘉靖的性子——这位陛下从来不是真的想放权,他只是想躲去西苑,把所有反对的声音都推到台前的人身上。
      “不能接。”徐阶斩钉截铁道:“他就是故意借用锦衣卫的手,”
      “不接,我们上次假意投诚,他就知道是假的了。”
      徐阶猛地站起来:“所以你要顺着他的意思来?你明知言官的嘴一旦被挑动,监国的事就再也拦不住了!杨大人用命换来的那点朝野人心,就要全被他们用来给皇上的清修铺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火气,从前在地方上当推官、在翰林院当编修时那股不肯低头的劲儿,此刻全翻了上来。
      这么多年他步步为营、忍气吞声,看着一个又一个直臣倒下去,本以为能熬到一个破局的机会,现在却要亲手把刀递给敌人。
      “我没说要顺着他。”陆炳站起来,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指尖的力道沉得很。
      “杨允的死,没有锦衣卫去宣传,宫里的大部分言官也已经知道了。严嵩这一举动,是为了试探我们是否真心合作。”
      听到这里,徐阶坐了回去。
      陆炳跟着坐下。
      “我这边把话散出去,却只把话透给几个最靠得住的言官,让严嵩看清我的动作。”
      第二日的奉天殿朝会,气氛比昨日更沉。
      嘉靖端坐在龙椅上,身上披着件绣满云纹的道袍,指尖转着一串沉香念珠。
      他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带着些许倦怠,开口时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昨日杨允狂悖犯上,已依律处置。朕欲静摄、令太子监国一事,诸位还有什么话要说?”
      满殿瞬间低了半截头。
      徐阶手握笏板‌,手心微微发汗。
      朝堂之上,无一人敢应。
      夏言站在首辅的位置上,眉头拧成了死结,他昨夜在府里踱了半宿,既怕硬顶嘉靖落得和杨允一样的下场,又怕真顺着“太子监国”的口子放出去,从此朝政彻底乱套,正左右为难间,就见礼部尚书严嵩捧着笏板一步跨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肃穆,声音洪亮得传遍了整个大殿:
      “陛下圣明!杨允以卑贱之身妄议圣躬,离间父子君臣,实在是罪该万死。陛下春秋鼎盛,却仍为了四海苍生甘愿暂歇万机,令东宫监国,这是为大明江山万世稳固考量,是臣等之福,是天下万民之福!臣昨夜与礼部诸官商议,已拟好《监国仪注》,从今日起,各部日常奏章先呈送东宫文华殿,由辅政大臣代批后,再呈送陛下御览,既不耽误朝政,也能让陛下安心清修,两全其美。”
      这几句话一出口,满殿文武都变了脸色。
      谁都没想到,昨日还一言不发的严嵩,今日不仅第一个跳出来支持嘉靖,连“太子监国”的全套章程都提前准备好了。
      几个性子刚直的言官刚要出列反驳,眼角余光瞥见殿外锦衣卫的佩刀反光,脚步骤然顿住——杨允的尸体还没凉,自己死了到不要紧,只是朝堂之上的诸位,皆是上有老下有小,为了这“忠义”之道,落得家破人亡实在是令人——胆怯!
      严嵩话音刚落,翊国公郭勋就从班列里挤了出来,他捧着一卷名册,躬身递到殿中孙盛悯的手里,脸上堆着恭顺的笑:“臣谨呈东宫辅政协理名单,首推首辅夏公领衔总揽,再选六部清望大臣数名协理庶务,定能保监国诸事万无一失。”
      夏言猛地转头看向严嵩和郭勋,眼神里全是错愕。
      没错,他们就是有备而来,目的就是打“夏言”一个措手不及。
      夏言本以为严嵩会和自己一样,对“太子监国”一事持反对态度,万万没料到对方不仅全力支持,还直接把自己推到了“领衔辅政”的火堆上。
      接下这个位置,往后东宫所有的事都要他担责,稍有差池就会落个“欺瞒幼主”的罪名;可当着满朝文武和嘉靖的面,他根本没法推辞——推辞,就等于明着抗旨,坐实了他不愿为大明江山出力的罪名。
      嘉靖的脸色瞬间缓和了大半,指尖的念珠转得都快了几分:“难得你们想得如此周全。夏言,你为首辅,领衔辅政一事,你意下如何?”
      夏言喉结动了动,把到了嘴边的“臣以为不妥”硬生生咽了回去,只能躬身拱手:“臣……遵旨。”
      龙椅上的嘉靖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所有人以为严嵩的奸计得逞时,沈炼从奉天殿广场的丹墀区域出列。
      沈炼刚中进士调入翰林院没几日,时任编修,被抽到文华殿,专管各地呈送东宫的奏章收发。
      他本以为是份清净差事,没料到刚上任第三天,就撞见了桩刺得人眼睛发疼的腌臜事。
      沈炼呈上来一份奏折,道:“臣有本奏!户部尚书梁材‌和礼部尚书严嵩相互勾结,将浙江抗倭的请饷折子扣下来,让胡宗宪胡大人,把去年说好的那笔三十万两的‘修醮供奉’凑齐了,再谈发放的事。”
      东南沿海的倭寇已经闹了近两年,去年台州卫被攻破,守城参将全家十七口尽数战死,三万多军民流离失所,前方将士在雪地里光着脚守城墙,粮饷拖了整整三个月没发下来,地方官员急得连上三道奏章告急。
      没想到,奏章到了京城直接被扣押不发,根本到不了皇上的御前。
      这份折子是沈炼昨天亲手登记入库,上面明明白白标注了“六百里加急”的红戳,本该今早就送到辅政大臣的案头走票拟流程,没想到竟被私自扣在了这里。
      严嵩看到折子松了一口气,也就是他除了奏章,和不知道哪里听到的消息,其他的证据都没有。
      “这奏章上标注了“六百里加急”的红戳,被梁尚书严尚书私自扣留,如今这奏折还在这里!”
      “呈上来!”
      孙盛悯将沈炼呈上去的折子递给嘉靖。
      奉天殿的金砖冷意直透靴底,沈炼的话音撞在殿宇梁柱上,震得满殿文武连大气都不敢喘。
      严嵩非但半分动怒的样子都无,反而缓缓整了整官袍的补子,朝龙椅躬身长揖,语气里全是坦荡的无奈:
      “陛下恕罪,这完全是莫须有的罪名啊!”
      他抬眼看向嘉靖,指尖那串御赐沉香念珠轻轻转了半圈,声音温吞却字字占理:“臣乃礼部尚书,专门负责礼仪、祭祀、科举、外交、宴飨等事务,完全不涉及边饷、财政相关的管理。至于沈编修听到的‘等三十万两’,那是去年就定好的朝天宫修缮专款,走的是内府明账,只是礼部往来行文的暗语没跟新晋官吏交代清楚,才闹了这场误会。”
      “这份浙江请饷的六百里加急折子,老臣,见都没见过,更别说勾结。”
      户部尚书梁材出列:“这奏折昨日傍晚确实送到了臣的值房。臣见折子里附的阵亡将士名册沾了海疆潮气,纸页脆得一碰就碎,怕直接呈到御前,污了陛下的圣目,才想着今日朝会后重新誊抄一份干净的,再送内阁走票拟流程。”
      严嵩转过身看向沈炼,脸上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宽和笑意,半分追责的意思都无:“沈编修初入翰林院,一腔热血全扑在军务上,是朝廷的福气。只是办差不能只凭半句隔墙之语,就给朝廷重臣安上拖延军情的罪名,传出去,反倒让地方办事的官员寒心。”
      二人一唱一和、三言两语,把朝臣勾结、私扣急件的重罪,轻轻巧巧化解成了新进士不懂规矩的乌龙。
      满殿原本投向严嵩的质疑目光,瞬间大半落到了沈炼身上——不少老臣暗自点头,只当这年轻人急于建功,行事太冒失。
      嘉靖指尖转着念珠,神色淡得辨不出喜怒,目光扫过沈炼手里那份沾了茶渍的奏章,刚要开口,郭勋立刻捧着东宫辅政名册踏前一步,高声启奏:“陛下,严公一心为公,天地可鉴。眼下太子监国的仪注不能再拖,名册上六部清望大臣都已列妥,只等夏首辅明日领衔开文华殿理事,就能让陛下安心静修。”
      这话像火星子蹭过了夏言憋了半日的火气。
      他方才亲眼见严嵩三两句就把泼到自己身上的脏水全洗干净,心里早已透亮——这《监国仪注》明着是让太子听政,实则是绕开内阁票拟,把天下奏章的收发权全攥进礼部手里,不出半年,朝政就要全成严党的囊中之物。
      让他夏言做这辅政班子,就是要挑他的错,近来皇上对他越来越不耐烦了,这辅政班子绝不能接下。
      他再也按捺不住,跨出班列把笏板往金砖上重重一磕,声音震得殿顶的铜铃都发颤:
      “陛下!太子今年才三岁,连奏章上的字都认不全,如何能批答六部本章?严嵩拟的章程,是要把内阁的权柄全挪去东宫,往后各地急件先过六部的手,今日这份浙江请饷能被扣下,明日就能把边军的军饷全挪进私库!臣愿代陛下每日在内阁处理庶务,票拟完的奏章当夜就送西苑御览,半分不会耽误朝政,何苦要把大明江山的权柄,交到一个幼童手里?”
      严嵩气的咬牙切齿:“夏阁老莫要满口胡言,圣上都没有裁定老臣私扣请饷,你能替圣上决断?凡事凭证据说话!”
      满殿瞬间死寂。
      一时不知道重点该放哪边。
      昨日杨允就是因反对监国被当场拖出去杖毙,谁都没料到夏言敢当众硬顶。
      重点是严嵩有没有私扣请饷奏折,好像确实没啥实际证据。
      嘉靖脸上的神色彻底沉下来,殿外的锦衣卫立刻涌进殿,佩刀的钢刃在天光下泛着冷光。
      眼瞅这时机,吏科给事中高时——科道言官,是夏言“深厚交结的知己,出列发言。
      几个严党官员紧跟着出列,此起彼伏的弹劾声在朝堂之上炸起。
      徐阶看这乱局,太阳穴突突地疼。
      这都啥跟啥,乱哄哄的一团。
      还有沈炼,中进士他还去祝贺了,这怎么刚上庙堂,没有跟任何人通过气,手里没有实质证据,就整了这么一出,是嫌自己活太久吗?
      不过,转念一想,他又释然了,刚进翰林院那会儿,他不也做过这种事吗?
      同样头疼的还有嘉靖,被吵得没心思让太子“监国”,夏言刚刚说的还是有几分道理的。
      “都住口!”嘉靖一开口,朝堂安静了。
      “翰林院编修沈炼,未经核实便咆哮朝堂、构陷朝廷重臣,按律当拿下诏狱,彻查背后主使!”
      两个锦衣卫直接绕到沈炼身后,铁钳似的手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胳膊。
      沈炼的手腕被捏得生疼,他想争辩,嘴刚张开,就看见徐阶从班列里缓缓走了出来。
      徐阶手里空空,半份所谓的旧档证据都没有,他躬身朝嘉靖行了个端正的大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不高却字字恳切:“陛下,臣有本奏。”
      “沈炼去年新中的进士,入翰林院还不足月,性子直,从来没跟朝中任何党派有过来往,今日他在殿上失仪,绝非受人主使。”
      徐阶的目光不避不闪,迎上嘉靖投来的视线,“他是真见了东南阵亡将士的名册,真见了六百里加急的折子被压在茶盏底下,急得失了分寸。这样的人,或许鲁莽,却绝无半分欺君的心思。陛下登基以来,求的就是敢说真话的直臣,今日若把这样一个初入朝堂的忠良直接下狱,寒的不是沈炼一个人的心,是天下所有想为朝廷办事的新进官员的心。”
      他顿了顿,余光瞥见严嵩要开口辩驳,又立刻接下去,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恳切:“臣知道,沈炼今日冲撞了严大人,也扰了朝会的规矩,错处全在他一人。念在他是初犯,又一心牵挂东南的军民,求陛下网开一面,饶他的死罪。”
      徐阶低着脑袋想,就冲着自己南巡冒死救玉玺,每天写的那些青词,上面哪位也该网开一面吧?
      龙椅上的嘉靖沉默了片刻,指尖转念珠的动作慢了下来。
      他盯着阶下跪着的徐阶,又看了看被锦衣卫按得肩膀发颤的沈炼,忽然开口,声音冷得像殿外的风:“你说他是忠心,可咆哮朝堂、污蔑重臣的罪名,不能就这么揭过去。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他抬手往殿外指了指:“贬为浙江临海县典史,即刻离京,没有圣旨,永远不许再回京城。”
      锦衣卫扣着沈炼的手瞬间松了劲。
      沈炼愣在原地,他抬头看向徐阶,对方垂着眼,掩去了眸底那点极淡的示意。
      “太子监国一事就此作罢,退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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