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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八章 灯火夜微明 这一切,就 ...

  •   夜深了,雪积得越发厚了,从树枝上时不时滑下,扑簌簌跌落屋顶,转瞬又归于沉寂。
      小屋微弱的灯光仍旧亮着,成为漫天风雪中唯一的光亮。店主人与秦少飞十分熟络,只嘱咐一声走时熄灯带上门,便自顾去睡了。
      陆扬从来没有喝过这么多的酒,脸色红了又白,只是神思清明。
      秦少飞明知他心有郁结,却不敢多问半句。寻常酒后,总难免说出些不该说的话来,二人虽然相结为友,却终不是同道中人,万一陆扬失言,他又如何自处?
      陆扬也不多说什么,自顾沉默着。秦少飞只得陪着他一杯又一杯喝着闷酒。
      雪夜寂静,沙沙的有脚步声响,缓缓向这边过来了。
      门外一个女子声音轻轻地道:“夜深雪厚,不辨道路,这家小店还开着门,我且问一问。”
      “好。”一个老者的声音答道。
      门帘一挑,女子带着一身的风雪,走了进来,穿着淡鹅黄小袄儿,底下鸦青的裙子,外面罩着斗篷,白花花都盖满了雪。
      陆扬背对着门,被冷风一吹,打了个寒颤。
      那女子款款走上前来,深施一礼,道:“店家,打搅了,请问石桥村怎么走。”
      陆扬正自昏昏沉沉,不悦道:“哪里来的女子,好不晓事,有事自问店家去,却如何来扰我们。去去去。”
      那女子怔了怔,露出委屈的神色来。
      秦少飞忙起身笑道:“姑娘勿怪,我这朋友喝醉了。我们也不是店家。”
      那女子低眉致歉,灯光下,圆圆的一张鹅蛋脸儿冻得通红,眉梢眼角尚且带着盈盈的水珠,一绺青丝从斗篷里滑出来,被雪水打湿了,贴在脸际,三分楚楚,一分狼狈。
      也不知是否因为喝多了酒,秦少飞莫名的脸一红,道:“姑娘可是问石桥村?”
      女子点头称是。
      秦少飞道:“出门向东,大约半里便是。”
      “多谢了。”
      “不用客气。”
      那女子转身走出门去,与老者絮絮地说着些什么。
      秦少飞听见声音,愣了愣,忽然起身。
      陆扬含混地道:“你……去哪里……”
      秦少飞道:“我有些事情,不能再陪你,你自己在这里,少喝几杯。”
      陆扬答应着,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秦少飞看了看他,终究走出门,消失在雪夜之中。
      一老一少尚在门外未曾离去。那老者见有人出来,不免多看了一眼,忽然发足追去。
      女子并不知发生了何事,紧紧相随。
      奈何夜色深沉,没几步便不见了秦少飞的踪影。
      女子道:“庄主,怎么了?”
      “适才,似乎看见一个故人。”老者自嘲地一笑,“大约是我眼花了,那孩子早已去了十多年了。唉……故地重游,总难免想起以前的那些人,到底老了。”
      二人缓缓朝着秦少飞指的方向走去。

      店家披着棉袄睡眼惺忪,走了出来,大约是被方才的动静吵醒了,看见陆扬仍旧睡着,叹了口气,坐在柜台后头迷迷糊糊地醒神。
      帘子响了一下,一只素白的手停在那里,犹豫了一下,掀开了帘子。
      少女并不曾着任何御雪的衣物,只寻常袄裙,发上衣上都落满了雪花,脸儿苍白一如雪色。
      店家道:“姑娘,小店已经打烊了,烦请别处去。”
      沈紫玉摇了摇头,慢慢地向陆扬走去。
      陆扬仍旧伏在桌子上,一身酒气,醉得不省人事。
      沈紫玉蹲下来,抚着他的脸,轻轻叫道:“三哥,三哥。”
      陆扬含混地哼了一声,并没有醒来。
      沈紫玉笑了笑:“睡吧,睡吧,睡着了便不会再难过了,是么。我走了,不要伤心。我终究辜负了你,你会恨我么。”
      陆扬没有回答。
      沈紫玉凄然一笑,坐在旁边,从怀中取出一只半旧的香囊,拆开来,里面是一只乌黑的药丸。
      陆扬嘟囔了句什么,忽然握住她的手。
      沈紫玉一惊回头,却见他仍旧睡着,忽然泪如雨下:“你可是要拦我?你该拦我么?这世上的事情,又如何能两全。”
      陆扬自是无言。
      杯中尚有残酒,沈紫玉取过酒壶斟满,服下那颗药丸。
      店家已然靠在椅子上鼾声如雷。
      沈紫玉静静望着陆扬,咬咬牙挣脱了手,转身向外走去。
      风雪扑面而来,她回头最后再看了一眼沉醉不醒的陆扬,放下了帘子。
      灯光与暖意都隔绝开来,面前剩下的,只有无穷无尽的雪片,铺着的,飞着的……脚下咯吱嘎吱地响。
      身后,黑马踏雪不满地打了个响鼻,自顾跟了上来。
      “却把你忘了。”沈紫玉笑了笑,拍拍它的脖子,道,“去吧,我不能再照顾你,自去寻个好去处。”
      踏雪亲热地依偎着她,并不懂得她在说什么。
      沈紫玉苦笑,丢下缰绳,飞掠而去。
      雪花打在脸上,一点点都是尖锐的冰冷,遍野的白,在黑暗里透出来,死灰一般,茫茫不辨方向。
      沈紫玉却一丝都不觉得冷,也不知道自己将要去哪里,自顾在雪中飞奔。
      来到如意山庄这么些时候,总掩饰着自己的轻功,怕给人看了去,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此刻一切都抛诸脑后,全力施为之下,竟有一种别样的轻松。她也是喜欢习武的,只是自幼练功,总有太多的沉重在其中,并不曾有一丝的喜乐。
      踏雪没有再跟来,身后空荡荡的。
      眼前道路越来越模糊,她觉得自己就像一片雪花,飞舞在天地间,飘飘摇摇总也落不了地。
      她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面前忽然开阔了起来。
      竟然走到这里了。
      那些如烟似雾的往事,飘飘渺渺,都一齐涌上心头。
      她终于觉得累了,就像忽然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扶着岸边光秃秃的树枝,枝头积雪扑簌簌摇落。
      她记起来了,春天的时候,岸边杏花缤纷,就像这漫天的飞雪,到如今,只有枯枝败叶伫立雪中。
      杏花终究是会再开的。
      原来,是这里了。
      只是,他会寻来的吧?他会伤心的吧?
      她挣扎着向湖水走去。若是见不到,大约就会恨得多一点,大约就不会太难过吧?
      这片湖水,不论如何寒冷,记忆中都未曾结过冰的,此刻却冻了厚厚一层。沈紫玉有些失望,缓缓朝湖心走去。
      冰面上的雪比地面上还要厚,即便是夜晚,也能隐约看见,四面一片晶莹剔透,仿佛一个悠长悠长看不到尽头的梦。

      陆扬剧烈咳嗽着醒来,茫然四顾。
      小店还是那家小店,一盏孤灯在桌上摇曳着。秦少飞不知去了何处。店主人的鼾声从柜台后面传来。只是,面前多了一束湿草扎成的火把,不曾真正烧着,不知加了什么东西,冒着奇怪味道的浓烟。
      陆扬迷惑地看了看周围,不晓得是谁的恶作剧。
      口干舌燥,他迷迷糊糊地伸手去拿杯子,杯中空空如也。
      一低头,却忽然发现,桌面上用炭条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紫玉”。
      陆扬悚然一惊,却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走了……你会恨我么?”耳边似有低语萦回不去。
      她,来过么?
      陆扬心中忽然升起了一个不祥的念头,猛然站起身。
      急匆匆出门去,险些与一个庞然大物撞了个满怀。
      热烘烘的鼻息喷在脸上,融化了雪花。
      流风在这里。
      陆扬不及去想他的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看到角落里一个低矮的影子一闪而过,径自上马,一路狂奔。
      他不知道要去哪里,却自顾催着流风快一些,再快一些。茫茫雪野,不辨方向,不知道路,流风竟也不犹豫,只管放开四蹄向前疾驰。
      陆扬残存的酒意仍在心头翻滚,只勉力维持着不从马背上掉下来,任由流风向什么方向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流风猛然刹住脚步,昂首长嘶不肯再往前走。
      漆黑暗夜里,有嘶鸣回应。
      另一匹马奔来,伸过头来与流风摩挲着。若马有言语,当有无数的悄悄话。
      陆扬晃亮了火折子,认出了踏雪。
      她在这里么?
      踏雪扭头朝远处奔去。陆扬催促着流风跟了上去。
      白茫茫一片雪原,曾经波光粼粼的水面,如今已是凝滞不动,看去仿佛是林间一片开阔的草地。
      “梦儿——”陆扬大喊着。
      山谷激荡,远远扩散开去。
      两匹马都不肯再走。
      陆扬跳下马背,一遍又一遍唤着她的名字,却从未得到回应。
      他从雪下扒出些枯枝乱草来,点着了权作火把,照着四周,火光映着雪光,闪烁不定。
      “紫玉——”他呼喊着,沿着湖岸寻找。
      终于,湖面上一团隐约的黑影出现在微弱的火光里。
      陆扬从冰面上走过去。
      沈紫玉倒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紫玉!”陆扬声音颤抖,丢下火把抱起她。
      沈紫玉脸色惨白,紧闭着双眼,气息微弱。
      “紫玉,这是怎么了?”陆扬觉得自己在一场噩梦里面,惶惶然不知所起,不知所终。
      沈紫玉不答。
      陆扬慌乱地握着她的手腕,脉搏似有似无,真气散乱。他尝试着度入自己的真气,来平复她体内的混乱,却如投石入巨浪,于这乱象毫无用处,反倒激起另一阵波澜。
      沈紫玉睁开双眼,声音微弱得像雪花飘落:“三哥……你终究……还是赶来了……”
      “我在,我在,是我错怪了你。”
      沈紫玉道:“三哥,这一世,我负了你,忘了我……你说过,你会亲手杀了我。你瞧,我怎么忍心让你难做,这一切,就让我来结束好了,所有的罪孽我来背负,你要好好的。”
      “你都做了些什么啊。”陆扬已然猜出情由,泣不成声。
      沈紫玉轻轻地笑了笑,伸出手去,“你流泪了……对不起……放我去吧……”
      雪,越发大了。
      沈紫玉向天空望去,灰蒙蒙密麻麻,漫天的冰晶扑面而来,不知来处,不知去处。一片一片,像砂砾一样打在脸上,生疼生疼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是什么时候,有过这么大的雪呢。
      “哥哥,不要躲着了,看我捉不到你!”
      沙沙一阵响,猛抬头,漫天的雪块砸下来,眯了眼睛。
      哥哥一脸坏笑躲在树后。
      她忽然就放声大哭起来,一边哭,却一边去拉哥哥的衣衫。
      沈紫玉笑了笑,“哥,不要丢下我……”
      刺骨的北风暖起来,这雪啊。
      陆扬握着她的手,暖意一点点消逝不见。
      “紫玉,醒醒。”
      她闭着眼睛,不听,不看。冰冷的指尖,冰冷的额头,冰冷苍白的双唇,仿佛是冰雪的雕塑。
      陆扬猛醒,慌忙解开自己的衣服,将她紧紧裹在怀里,疯狂地唤着她的名字。
      湖面上的风呼啸着,切割着裸露在外的每一寸肌肤,试图撕碎里面的一切。可他觉不到,因为这里面,已经空空如也。
      最后的火焰终于熄灭了,柴草上的火星,都渐渐湮灭在大雪中。一片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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