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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半夜辗转难 ...

  •   半夜辗转难眠,从前如刀般划过心脏的记忆全部翻涌在钟离木川的脑海。
      仁公三十二年,樊城亲征边境,与狄人作最后的抵抗。在一次战争中,钟离木川的家乡受到殃及,因为是在夜里遭到屠村,村里的人皆毫无准备,结果无一生还,除了睡在空牛棚的钟离木川。
      木川自幼父母双亡,村子里的人虽偶尔给他些吃食,可战争年代,每家每户自身难保,更不用说管他的死活了。
      樊仁公的兵士带着军队来清理战场时,恰好遇见了一活口,就是钟离木川。那时,木川才十四岁,穿着破烂烂的麻布衣,缩着脖子站在牛棚前。木川以为自己死定了,怕也是要跟着乡亲们去了。仁公手下大将胡毅一挥剑,准备斩杀木川。木川害怕地闭上眼,腿直发抖,“住手!”樊仁公骑着马过来,木川缓缓睁开眼,抬头看去,那是多么俊朗的男子,高高地坐在马背上,他的铠衣擦的锃亮,面色白净里凸显着些许苍白,在这群满身灰土的糙汉士兵里明显格格不入。
      “主公,您,您怎么来了?”胡毅略显慌张地半弓着身子。
      “你什么都好,就是没有仁慈之心。”
      “主公,对这些侵犯我们的狄人要什么仁慈之心!”
      “回去自领二十板,若有再犯,定不饶恕。”
      “来,手给我。”樊城弯下身子伸出手递给木川。
      木川惶恐得瞥了眼胡毅和其它人,看了看面前这位男子,一双笑眼弯弯得温暖极了。木川小心地握紧那人的手,轻轻一拽就被拉上了马。
      木川被带到了营帐里,他一进到营帐里就伏地跪着。
      “别跪着,你叫什么”樊城将其扶起。
      “我,我叫钟离木川。”木川的声音很小。
      “这个姓很少见啊,你是狄人是吗?”
      “不,不是,我是蛮族人。”
      “蛮族”
      “嗯。”
      “我的士兵杀了你的乡亲们,你会想报仇吗?”
      “不,不想的。活着就很不容易了,哪有什么精力再去想这些。”
      “我给你些银两,你这就逃命去吧,找个安稳的地方好好过。”樊城把银两塞到他手上,开始在一旁脱盔甲。
      “将军,我不走,我这命是您救的,我得报答您,做牛做马都愿意。”钟离木川跪下。
      “你怎么又跪下了”
      “我,”
      “那你说你留下能做什么”
      “我会轻功,我可以保护您。”
      “就算你轻功再好,你能从十万大军里飞出来不成”
      “我,我打扫清洗,什么都可以,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真的不想走”
      “不想,我要留下。”
      樊城扔过一套衣服给钟离木川,“走,我带你去河边洗洗。”
      “嗯。”
      钟离木川跟着樊城走出营帐,外面天色已暗,一口大锅已经支了起来,正在准备着烧饭。几列士兵整齐地走着步子。
      樊城走得很快,钟离木川小跑着才跟得上,“就这儿了,水有些凉,你受的了吗?”
      “我从小就在河里洗,受得了。”
      钟离木川把干净衣服和脏衣服都脱在岸上,整个人浸在水里,这水还是有些凉的。他边洗,边偷偷瞥不远处倚靠在树下的樊城。
      “头发也一并洗了!”樊城大声朝他喊。
      “嗯。”
      钟离木川再一抬头,樊城不见了踪影,他有些许害怕,赶快洗了洗,便上了岸。他笨拙地穿上樊城的衣服,湿水的头发散乱着在他的肩上滴水,还未来得及撩出衣领,他低着头系腰带。突然一只手碰到了他的脖子,把他的湿发从衣襟里撩出来,他急忙转身,可衣服松垮垮的还未系好。
      “怎么,这么大了,腰带也不会系”樊城将手上的干布子挂在臂弯,伸过手替钟离木川系上了腰带。
      “好,转过去。”樊城拿着干布子替木川细细地擦着头发,木川相比樊城来说还是个孩子,自然比樊城矮了一截,不过此时这样的身高正合适。
      月光皎然撒过河岸,河水点点闪着银光。
      “我以为你丢下我了。”
      “如果我丢下你了,你能自己找回去吗?”
      “我不知道。”
      干布子一撮撮细发擦着。
      “我既然答应让你留下,自然不会丢下你。”
      “你为什么不讨厌我呢?”
      “你不觉得你这个问题很奇怪吗?为什么我要讨厌你呢”
      “因为我天生就是个讨厌鬼,母亲生下我就难产死了,父亲带我到四岁也得了痨病去世了。村里没人喜欢我。”
      “他们不喜欢你,我就应该不喜欢你吗?”
      “那你喜欢我吗?”
      “喜欢谈不上,但是绝不讨厌。”
      “绝不讨厌”
      “嗯。”
      “可我喜欢你,你很好,对我很好。”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那就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樊城按着钟离木川的双肩将他转过身来。钟离木川背着他还能正常说话,这一正面对着他,又有种畏怯的感觉了。
      “看着我。”
      钟离木川这才不安地抬起眼看着樊城。木川洗干净以后就算在夜色里五官也显得精致,是温柔的那种脸庞。
      “答应我,像喜欢我那样喜欢自己。”
      “喜欢自己”
      “对,我只有这一个要求,能不能做到”樊城冲他笑,樊城的面庞英气逼人,但是他的笑很温暖。
      “能。”钟离木川小声地说道。
      “好啦,我们回去吧。”樊城理了理钟离木川的湿发,“回去我找根绳子给你扎上。”
      钟离木川此刻跟在后面都要哭了,他从未遇到过一个人对他这么好,他想,若是有一天这人让他去死,他也绝不会有半分犹豫,他要一辈子都跟着这个人。
      用过晚饭,钟离木川干干地站在一旁。
      “过来,刚就该把头发扎起来了,省得下次喝稀饭头发掉碗里。”
      钟离木川安静地坐在床沿,樊城一把握起头发,饶了两圈绳子,再一系就好了。
      “好了,转过来看看。”
      木川乖乖地转过身。
      “还挺精神的。”
      “是吗?”
      “你去照照。”
      钟离木川早就注意到了樊城的特别,他的营帐里有小桌子,有镜子,喝水也用的很精美的青色玉杯。
      “是吧,人精神了才能做好事。你先睡吧,我有点事情出去,晚点回来。”
      钟离木川走了以后,他一个人纠结了许久不敢上床,最后缩着坐在床边的地上睡过去了。
      等他感觉到动静睁开眼时,他正被樊城搂住腿弯准备抱起,“将军。”木川慌乱不已。
      “别叫我将军了,叫我樊城吧。”
      “不能,我还是同他们称你主公吧。”钟离木川将樊城抱上床上放下。
      “有时候,想想自己到死都没有个可以直呼自己姓名的知己也挺可悲的。”
      “知己”
      “我觉得你合适,你不是我朝人,自然可以不用守我朝的规矩。就叫我樊城吧。我就叫你木川,是不是公平了。”
      “好像是。”
      “可是知己是什么”
      “知己就是很好的朋友,你们在一起不用受规矩束缚,会很自在。”
      “那可以永远在一起吗?”
      “未必。”
      “未必”钟离木川锁眉想了一会,“那不如你娶我吧,我看村子里都是成了亲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这辈子无论如何都是要跟着将军的。”
      钟离木川一脸惊讶的表情,但还是温柔得笑了,“你这段话里犯了两个错。”
      “我,我说错了吗?”木川怯怯得说道。
      “其一,一般而言,你口里的成亲是男女之间的事,所以我不能娶你;其二,你刚又没叫我名字。”
      “樊,樊城,成亲为什么只能是男女之事呢?不就是个仪式吗?成亲要拜堂,还要把乡亲们都叫去吃饭,然后就好了,他们就可以永远在一起了。”
      “那你说孩子是怎么来的你是怎么来的”
      “是我娘生出来的。”
      “对啊,男女结合才能延续香火。”
      “我懂了,那你成过这种男女的亲吗?”
      “我有过,十三岁的时候,我就娶了相臣的千金为妻,还有个孩子,他叫樊擎。可是他娘也是生他的时候死去了,后来我便没再成过亲。”
      “他肯定很想你。”
      “说不定他也恨我,恨我在他这么小的时候就把他一人留在那深宫里。”
      “不会的,他肯定会以你为傲的。等你打了胜仗,你就可以回去看他了。”
      “嗯。”樊城一脸落寞,“今晚和你聊的真是太多了,早点歇息吧。”
      “嗯。”
      “主公,李玉在金杨和那群狄人战败了,被俘后当场自刎,其它兄弟们也都没能回来。”
      “是如何败”
      “狄人好武,剽得很。再加上这边我们的人地势不熟,自然就不占优势。”
      “如果我们一直处于劣势,恐怕这仗抗不了几个月了。”
      钟离木川清晨醒来微微听到樊城在与胡毅谈话,便起身小声说道,“我对这儿比你们熟,我可以给你们画个地形图。”
      “当真你一个狄人不会故意坑我们吧。”胡毅说道。
      “我不是狄人。况且,我就算想坑你也不会坑樊城的。”钟离木川小声嘟哝着。
      “你,你怎可直呼主公名讳”胡毅气得手指木川瞪眼。
      “我又不是你们朝的人,自然不用遵循你们的规矩。”钟离木川一边说着一边偷盯着樊城。
      “是我许了他的。”
      “主公!”
      “那此刻你便画一幅来吧。”
      钟离木川伏在桌子上,拿过樊城给他的纸笔。他认真的画着,可他没念过书,也没执过笔,结果画的山不像山,河不像河,比例也不对,根本无法用作军事地图。
      “我来吧,你说我画好不好。”樊城温柔一笑,便坐在了凳子上。
      木川起身让开,站在一旁,隔空比划,樊朝就按他说的下笔,“这里有座小山,下面有条沟渠,没水的那种。对,右边是条山道,比沟渠宽。这边是树林,从这边出是狄人的边界,从这边出会遇到悬崖……”
      “好了,你看看是这样吗?”樊城放下笔。
      “樊城,你画得太好了!就是这样的。”
      樊城拿着图纸,走向杵在一旁的胡毅,“去你营帐,商量一下明日如何应战。”
      木川一人在营帐里无聊得很,只得出去走走。看到俩小兵坐在营外聊天,“我早就想我娘亲了,还不知何时能回呢?”
      “我就想打了胜仗,回家娶个娘子。”
      木川走近,也想凑过去聊两句,“你们都想娶妻吗?”木川见两人灰头土脸的。
      “唉,说着的,哪能指望回得去呢。”
      “你们多大了”
      “我十四。”
      “我十三。”
      “怎么这么小啊,比我还小。”两人灰头土脸壮实的样子真让木川没想到他们这么小。
      “都打仗了,小不小都没关系,只要是个男子汉,就该勇敢地奔赴战场。”那个小点的小兵说道。
      “可是,战争只不过两边人争来争去有必要吗?”
      “没必要,但是我们有我们的使命。我们要保护家园,谁让天杀的他们非要来抢我们的土地,我们若不反抗,我们只会变成有家不能回的孤魂野鬼。”
      木川自小没家,他自然不是很懂这种家国的概念,只是听着小兵说出这话有种血液沸腾的感觉。
      “早上没饭吃,你还习惯吗?”小兵问他。
      “我啊,我不饿的,一天没吃我也能受的住。”木川以前就是这样,有一顿就吃,没一顿就饿着。
      “我真想念娘和大嫂烙的饼。”
      “是不是苏菜饼。”
      “对,就是苏菜饼,就着腌萝卜吃最入味了。”
      “你们说着我都要流口水了。”木川说道。
      “若真有机会回去,一定带你去尝尝我们樊国的苏菜饼。家家都会做,若是在街上买,也不贵,一个桐板两块,够吃得饱饱的。”俩小兵大笑。
      翌日,樊城亲自携带军队与狄人在牙山作战,这一次因为对地势有了充分的了解,所以他们大获全胜。
      樊军凯旋,当夜,军营里并没有举行什么酒宴,反而,集体在军营前的空地上默哀。
      “李玉副将被俘殒身,他是为了我们的国,我们的家,所以才宁死不屈。他是烈士,战死沙场的将士皆是我朝的烈士,日后,等我们活着回去,我们也定不能忘记,我们所看见的江山是他们用血换来的。”木川木讷地站在队列的外侧,他看着樊城站在大军前豪情壮志,再看看这军,这营,颇有种感动涌上心头。
      默哀完毕,将士们像往常一样用饭,只是氛围变得沉默了。营帐里,木川坐在饭桌前,不敢说话,只顾捧着饭碗。
      “木川,”
      “嗯”木川抬眼看他。
      “我真是想擎儿了,若是能给他写封家书就好了。”
      “你想写家书要不你写我给你送去。”
      “说什么傻话,这里离安阳远着呢。”
      “不远,我会很快的,你现在就写,写完我立马给你送去。”
      樊城噗嗤一笑,“我只不过随口一说,你这就当真了山高水长的,也不太平,你这一去,找不找得到先不说,回来肯定难了。更何况,我不想你离开我。”
      木川盯着樊城,“你不想我走,我就不走,永远也不走。”
      二人相视而笑,顿时心情愉悦了不少。
      仁公打了胜仗后,倒是太平了一阵子。
      樊城除了例常的巡兵,练兵,以外便常带着木川去呃瓜湖捕鱼,捕完鱼带回去烤着吃,不过木川有食素的习惯,他是从来不吃的。有时候,累了,他们就岸边躺一会儿。那时候是秋天,稀疏的叶子轻轻左右晃动,像是小孩在撒娇一般。
      有一日,樊城没注意睡了过去。木川并未吵醒他,抱膝坐在樊城旁。夜渐渐升了起来,风一刮,居然刮来了一群萤火虫。萤火虫青黄色,一团团得漫布在林子里。木川轻功一起,环住樊城的腰,飞上了树梢。樊城竟并未醒来,半身倚靠在他的身上,一腿踩着树枝。木川看着遍天萤火,手指撩过樊城脸侧的碎发。樊城的手反过来握住木川的手腕,“趁着我睡着,不怀好意”
      “我没有!你早就醒了是不是”
      樊城笑着坐起,看到面前的萤火,“真美。”
      木川的手被樊城十指交叉紧握着,“你这轻功果真好,在高处看就是不同寻常。”
      “从前我都是一个人看,而且都是在树的高处,比这个高多了。可是,那里冷。今天不一样,这里有你,暖极了。”
      木川看着樊城笑,樊城将木川搂在怀里。
      “我们还会有很多次这样的机会。你若是还冷,我便总这样抱着你。”
      “会有吗?”
      “会的,肯定会的。”
      樊城空闲的时候常读兵书,木川总被他拉过去旁听,还要学写些汉字。
      木川只喜听樊城念,若是让他自己看再背那是要了他的命了。
      “地势低洼处,若有敌军扎营,可采用水攻;若敌军扎营在林木,则可采用火攻。”
      “嗯,我知道。”
      “你自己背一篇。”樊城将书递给木川。
      “可以不背吗?”
      “不许偷懒的,偷懒没得饭吃的。”樊城作甩手掌柜,拿着另一本为君警言去一旁站着看了。木川哀怨得占据了一整张木桌,绞尽脑汁,好久都未翻过一页。
      秋日渐渐过了,冬的气息势如破竹的来到了。冬日有个坏处,那就是粮草押运更困难,河水结了薄冰,船便无法行动了。
      木川闲着不想背兵书,便骗樊城说要去如厕,结果自己跑去呃瓜湖逮鱼了。他一看,河面都结了厚冰了,别说捕鱼了,他自己都被冻得脸和手发红。可他真想捕些鱼回去,樊城和将士们已经连着几周每日只吃一顿稀米汤。他拿着石块跑去冰面上砸,砸了好一阵子才砸出个小洞来,趴在上面张望来张望去,黑漆漆得看不到鱼影。大概,就算有鱼说不定也被冻死了。冷风呼啦啦地刮着,他不甘心,瘫坐在冰面上。樊城已经很久没像从前那样笑了,出征在外,粮草跟不上是大忌,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没上战场厮杀就被饿死了。突然,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只飞鸟,“是清鸽!”木川飞上树杈,捉住了清鸽,所有的愁绪都飘散了。这种清鸽现在着实罕见,不过在他小时候还是挺多的。小时候,木川没有人作伴,便常去林子里与各种鸟禽说话,所以他也可与鸟禽交流个七八分。有了这只清鸽,若是再加以训练,那他便可让清鸽飞去安阳,替樊城送信。不仅写给他孩子,还可写去催运粮草,一举两得。想到这儿,樊城高兴极了,撒了欢往回跑。不过,这些都是木川的想象,他从未训练过清鸽,也从未亲眼见过真的有人用清鸽送信,他只是听大人说过。不过,无论如何他还是愿意一试。
      樊城见木川回来后拎着一只鸽子,羽翼白白的,清清瘦瘦的。“你这是要养鸟啊”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木川一脸得意。
      “我们安阳城里也有很多人喜欢养鸟,不过都是些闲散贵人。你如今也算半个闲散贵人了。”樊城笑道。
      “我知道你在取笑我,等我养好了,到时候准吓着你。”
      木川用绳子绑住清鸽的一只细腿,系在桌腿上。大约整整一周,木川都在驯养这只清鸽,每天用人听不懂的语言和它交流。木川还带清鸽去树林里训练方向感,牵着绳子让清鸽飞宛若放风筝一般。
      有一日傍晚,木川跟着樊城去呃瓜湖旁的林子里练习射箭,樊城一直说要教给他,这才找到了机会。夕阳无限好,金黄色的光闪闪得挥洒在树林里。
      木川自小习武,拉得开弓自是不在话下,只是在瞄准上差得远了。樊城握住木川的两只手,站在他的身后,带着他拉,虽效果好些,但仍旧射不准树上的靶子。
      “这得多练。”樊城朝木川笑。
      “我知道,以后你要多陪我出来练,你已经好久没陪我出来了。”樊城的确很久没带着木川出来了,这些天以来,樊城每日都去胡毅的营帐里商量事情,其实木川已经感觉到了,从前安定的日子已经不在了,剩下的是各种现实的问题,粮草,天气,还有如何更快地消灭敌军。只是这些,樊城从来都不同他提起。
      “这些天你不是都同你的鸟儿在一处,还需要我吗?”樊城挑逗道。
      木川握着弓的手跨住樊城的手臂,“哪能呢,什么都比不上你,我天天都需要。”
      樊城温柔一笑,“回去吧,今晚还有稀米汤喝。”
      “好。”木川从不抱怨吃不饱,这种日子已经比他从前自己过得好多了,更何况现在还有樊城陪着他。
      木川刚进入营地,就闻到了一股肉汤的香味,他嗅嗅鼻子,“樊城,你闻到什么味道没有”
      “好像是肉的味道。”
      再一看,一口大汤锅在一旁冒着烟,木川三步两步地走过去,一群小兵正围着大锅呢。
      “真香,”
      “啥时候能好啊”
      一个个翘首期待着,在大锅旁围了一圈。
      木川拨开站在他面前的人,挤进去就呆住了。此时,樊城正站在他身后,“主公,今晚你可得多吃点,这可是肉汤呢。”
      “是啊,我们都好久没沾腥了。”
      木川耳畔旁是小兵七嘴八舌的胡言乱语,他的眼睛愤怒的发红。因为他的眼睛里正映着一地的鸽子毛,汤锅里,鸽头还有一些爪子飘在上面。他愤怒到想要把汤锅掀翻,可他克制住了。他握紧拳头,一言不发挤出人群,也不顾樊城站在身后。
      自己闷着头跑回营帐后,果然桌腿旁只剩一根绳子,清鸽早已没了踪影。
      木川蜷缩着坐在床边的地上,正压低声音哭着,突然就看到樊城蹲在他面前。
      “我知道,那是你养的鸟。对不起,我无能为力,我也没法替你惩罚他们,因为是我没让他们吃好,他们这才做出这样让你伤心的事来。”樊城手放在木川的背上轻轻拍着。
      木川哭得不成样子,说话都有些困难,“我知道,我知道不该怪他们。所以,所以我才没当着他们的面发脾气。可,可清鸽是留着给你送信的,他们把清鸽吃了,你就没法写家书了。”木川哭得鼻涕都掉了出来,用袖子乱抹。
      樊城一下将其搂在怀里,“木川,你怎么这么傻呢,我随口一说的事情你就放在心上。”
      “我想帮你实现心愿。我想让你开心,可现在都泡汤了。”木川一边哭,一边抓住樊城的衣襟朝他怀里蹭。
      木川感觉到自己的头被樊城轻轻抚摸着。
      “木川,若是以后太平了,我定会娶你的。”
      “嗯。”木川哭得很厉害,这眼泪中更多的是感动,他觉得自己终于永远跟着樊城了,从此都再不分开。
      哭了一会儿后,木川被樊城连带着哄睡着了。那一夜的梦其实和往常未有不同,只是好像很长很长,长到似乎本不该醒来。
      木川醒来后,看不到樊城,走出营帐后,竟一个人影也没有。他大声喊樊城的名字,掀开各个营帐的门帘,一处处找,都没有人影。他一个人空空地站在营地上胡思乱想,再往远处看,远处一个地方红光一片,冒着浓烟。直觉告诉他,樊城出事了。下意识,他便奔向火光处。猛跑着,冷风和干灰灌进木川的喉咙,鼻头一红,只想哭。
      “樊城,你千万不要有事。”
      跑近的时候,才看清那火光原是在汜水河上,只是面前这景象已足够木川惊讶了。厚厚的汜水冰面上,奔跑着一群尾部绑住火笼的野马,那些个野马被包围在火堆中狂跑,嘶吼,可却逃不出冰面上熊熊的烈火。火光模糊中,只见对面,两军交战厮杀。刀光剑影,映着烈火还有马与人的哀嚎。无法从冰面退回的将士只得死扛着,然后一个个在血泊中倒下。
      “樊城!”木川看到火光背后闪过樊城的身影,樊城的脸正对着他在吐血,身上扎过一只花枪。
      木川正要越身飞过火河,对面樊城用劲扔过游龙剑,游龙剑高高飞过冰面上冒起的火焰,这时它是最自由的,不受这烈火所控。
      “不要过来,去安阳救出樊擎。”
      木川盯着樊城,咬紧牙门,眼泪直直地从眼眶掉出,眼睛明明已经很酸了,却也不关上。
      游龙剑哐嘡一声坠到岸边,大火噼里啪啦得烧着,樊城的脸上看不清的血迹透光火光最后说了一句,“去安阳。”
      木川亲眼看着樊城在对面扭过头倒下。他拾起剑就跑,沿着河边跑。他一定要尽快赶到他的身边。他不能什么也不做。绕着汜水河畔跑了许久,他真不知这火势为何能如此绵延不绝,不留一丝退路。一直跑,一直跑,明明没有马了,火势还是很大,他把游龙剑抱在怀里,瘫坐在地上哭,手锤着地吼,“啊——”
      河边的草被他一把一把地薅掉,他不能再跑了,再跑便离樊城更远了。他呆呆地坐了会儿,就起身往回走,“没事,有我,我替你收尸。”汜水河上,冰火交融,而汜水河边一切正常,仿佛这是两个世界,一条冰河便将他与樊城这么隔开了。
      走着走着,他又开始狂奔,等他再跑回原来的地方时,火光后的对面已没了厮杀的一番光景,冰面上,火光,死马,死人,除了火的红就是血的红。
      他将剑放在身边,盘腿坐下,闭上双目。他要在这儿等,直到大火熄灭。坐了两整天,火势才算是真的灭下去了。在这两整天里,听着火苗燃烧的声音,心似乎也在火里燃烧,燃烧成了灰烬。
      大火过后,冰面化开,水面浮出。他手握游龙剑,跳进汜水河,河水还有温度,尸体的温度。
      水淋淋地上岸后,只见尸体成堆,血流遍地。还有孤零零在一旁的头颅,断臂。
      “小蔡!”“小义!”“阿强!”“李哥!”
      ……
      樊城歪倒在血水中,血水已结了红冰,花枪斜着透过樊城的身体撑住地面。
      木川小心地跨过尸体,走到樊城身边,使劲拔出花枪,然后紧紧搂住他。跪在地上,樊城就开始流泪,他的手慌乱的摩梭着樊城的脸颊,樊城的脸色苍白嘴唇发紫,“我抱着你,就不冷了。”木川哭着哭着就崩溃起来,他突然想起那日一同看萤火时的场景,“你若是还冷,我便总这样抱着你。”
      “啊——”
      这被战争糟蹋过的土地,一片荒芜破败,若是说长了什么,就是长了一堆尸体。绝望,悲凉无穷无尽,一切看不到头。
      守着樊城守了一日,待汜水重新结了冰后,他才背着樊城往回走。他把樊城背回营地,又将其它将士的尸体也扛了回去,断了头的也要将头颅抱回去,断臂也抱回去。这一堆尸体背了一整日,木川本该很累,可他完全没心思想那些。血腥气沾遍他的全身,冷气不断从木川口中呼出,可背后汗水将他的衣服紧紧贴住。
      在营地旁找了片空地,挖了两个坑,一个大坑,一个小坑。
      “你们将就一下吧,在一处也好有个伴。”木川小心将尸体都放进大坑里,埋好后,磕了几个头。
      然后,他从营地里扯过被褥,铺在泥里。又脱下自己的衣服放在一旁,这才将樊城抱出,安安稳稳地放进去。“就当我陪你了。”
      木川站在泥坑里缓缓俯身,轻轻亲吻了樊城的额头,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滴在樊城脸上。这是他第一次亲他,却也是最后一次了。
      木川用袖子擦了擦樊城安睡的脸庞,才将被褥盖上,木川看着被褥,一把一把推过泥堆,泥土如同黑色的雨粗暴地覆盖着。
      樊城终于在地下也有自己的家了,“等我,等我死后去见你。”
      木川把悲伤收进心的角落,匆忙换了身衣服,骑上快马就连夜赶向安阳。
      他的马背上挂着游龙剑,不曾歇息片刻,他知道樊擎是樊城最后的愿望,他无论如何都得带他出来,否则就算他死了都再没脸面去见樊城 。
      像有什么冰凉的东西侵入了他的梦中,将这一切陡然掐断,逼得他醒来。
      “额——”
      钟离木川低吟一声,却看到樊擎正坐在床沿,手中拿着湿毛巾替他擦拭额头的汗珠。
      见他醒了,樊擎缩回手,“你刚说梦话了。”
      冷冷地说完一句,收回眼神,“木川师父,你还是回去吧。”
      钟离木川坐起身,“不,我要留下,我要帮你。”
      “你确定你留下是在帮我”樊擎站起来。
      “我可以帮你出谋划策,我也可以保护你。”
      “难道你不知道吗?你的存在就是我的软肋。更何况,你根本就不爱我。”樊擎心里这样想着。过了片刻,只说了一句,“你留下可以,但要保护好自己。”话毕,樊城将毛巾扔在木架的脸盆里,径直推门而出。
      钟离木川独自坐着发呆,一行眼泪禁不住掉下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答应我,像喜欢我那样喜欢自己。”
      樊擎的身上樊城的影子太重,重重地刺痛着钟离木川的心。樊城和樊擎于他而言,一是不可得,一是不可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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