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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采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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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萤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晃动着两团红彤彤的东西,流萤往枕头里退了退,才看清是青松托着他两团高原红的脸蛋,瞪着绿豆大的眼睛专注地看着她。
“流萤姐姐,你终于醒了!我还生怕你醒不来错过今晚的大餐呢!”
环视一圈,这是她自己的房间,流萤有些茫然,“我怎么在这里?”
“那天夜里公子送你回房的,流萤姐姐你可真能睡,睡了两天两夜!脸色好多了,前几日你脸色惨白惨白的。”
青松觉得流萤姐姐就是好。
他亲眼见到流萤跨过千军万马将公子护送回琅嬛,还想不到她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居然身怀神功,更重要的是,这神功能让垂死的公子起死回生。两日前围在琅嬛的北漠兵也撤退得一干二净,不用说也是流萤姐姐的功劳。如今琅嬛医阁一切恢复了正常,公子虽然有些沉默,身子却一日比一日见好。青松想,再过几日,等青山哥哥回来,那就一切完美了。
“对了,流萤姐姐,你知道吗?噢,你睡了两天两夜,怎么会知道!这两天里我干了件大事,公子派我去送信,给谁你知道么?哎,我也不知道——”青松憋了两天的话要对流萤姐姐说,喋喋不休。
流萤只听到“两天两夜”,睡了太久,脑子有些反应不过来,不确定地问青松,“青松,今日是什么日子?”
“大寒呀!所以公子让今晚大家一起吃火锅呢——哎!流萤姐姐——”
流萤一下子从榻上下地就往外跑,跑了几步突然又毫无预兆地刹住脚步,追在她身后的青松差点撞上。
流萤转身蹲下,按住青松的肩膀,注视着青松茫然的小眼睛,“青松,姐姐有一件非常重要的事需要你帮忙。”
青松眼中亮起跃跃欲试的光,“别说一件,就是两件,三件,四……再多了可能不行,我今日还要清扫药草园的积雪。”
“就一件,这事你绝对不可跟任何人说,就算公子和阿蛮,否则姐姐就再也不理你了。”
流萤语气前所未有地严肃神秘,青松顿时一副“流萤姐姐只要你开口,青松赴汤蹈火万死不辞”的模样。
“阿蛮平时放药炼药的地方——”
雪已经停了。
从落雪的厚度可以推测前两日的那场雪极大。琅嬛医阁房顶白雪皑皑,整个药草园都覆盖在绵厚的白雪之下。
“南宫玦!”
流萤推门而入。
南宫玦正坐在书案前,听到声音抬起头,“不知道敲门么?”
流萤不理他,“你为了阻止我采幻颜草,在酒中下迷药?”
他淡淡地回答,“今日才是大寒,阿蛮一大早就下山采买食物用品,难道——”他浮起一丝苦笑,“你觉得青松有能力瞒着你去收割灵药?还是一个瞎子能在雪地里找到变色的幻颜草?”
流萤一时语塞,喃喃道:“那你为何下迷药……”
“我只是不想你烦人——”
什么样的回答都不如幻颜草重要,她不及关门就跑了出去。大风卷起地上的雪片霸道地登堂入室,钻进他的肺腑。从怀里掏出药,发抖的手几乎握不住药瓶。
天色黑下来的时候,青松在药草园石亭旁边的空地上燃起篝火,又在亭内搁置了火锅和各种食材。雪中煮食,别有一番风味。
阿蛮倚在长廊扶手边上,“流萤,往那边找找看,再往左边一点……”
流萤拉着飞虎爪,在山谷内四处搜寻。
白天流萤和阿蛮两人翻遍了谷底,所有的幻颜草一夜枯败,一无所获。流萤不甘心,又用飞虎爪在崖壁上寻找,期待奇迹。她已经在飞虎爪上悬挂了二个多时辰,依然身轻如燕,睡了两天两夜的身体,好像有使不完的力气。
南宫玦一声不吭坐在亭内,一下都没碰眼前的食物,只是偶尔端起茶盏喝几口。
那茶水进了肚,怕也是不知其味,阿蛮叹了口气。
几个人都各怀心事,唯独青松,心无杂念地享用美食。
他叉了一串肉丸走到阿蛮身边,“天色都这么黑了,流萤姐姐能瞧得见幻颜草么?”
阿蛮凝望远处流萤矫健的身姿良久,“公子给她服用了落英舌兰,别说这雪地尚有反光,就算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里捉麻雀也没问题。”
青松咋舌:“这么神!”
“当然,服用了落英舌兰后十二个时辰之内眼力超出常人许多,公子是真心希望流萤能采到幻颜草……”阿蛮的语气不知怎的渐渐低落。
青松悄声问,“阿蛮姐姐,你今日给我的药,也有这么灵吗?”
“什么……哦,你指那个,自然灵验……”阿蛮心不在焉地应了几声,又去看流萤的方向。
“流萤,要不先歇一歇吃点东西?”阿蛮对着远处的流萤喊道。
“不用,我还不累——”流萤回头应答,拭了拭额头。虽然冰天雪地,呵气成霜,她却浑身冒汗。
“阿蛮——如果今年没有结出幻颜草——”流萤的声音回旋在山谷,“你教我种植之法——我带去北漠接着种——”
石亭里传来茶盏摔落的声音。
阿蛮心中也是一颤。公子果然对流萤知之甚深,早已预言她会寻根究底。
但愿今年能发生奇迹。
但愿。
寻遍了平缓的山坡,流萤搜寻的范围愈来愈险峻。
峭壁上横出一棵松树朽枝,那枝节积累了冰雪,冻成一根冰柱。在冰柱和乱石连接处,长了一丛花草,银装素裹。若是常人看了,不过是冰天雪地里的一株玉树琼枝,流萤的眼力超凡,没有放过冰雪覆盖下隐约透露的一点朱红。
流萤跃身轻巧踩上冰柱,一手拉着飞虎爪的绳索,一手一点点地往崖壁蹭。那株草就在离她半尺远的地方,散发着幽红迷离的光泽。原来,这真是一株涅槃重生之后的幻颜草!
只是幻颜草实在长得太深,拽着飞虎爪,任凭流萤从哪个角度都差了一截。
流萤只得将飞虎爪的绳索挂在傍边树枝上,转过身正要触到那株幻颜草,脚下忽地一滑。
长廊上的阿蛮和青松惊愕之下都叫出声来。
“流萤!”
“流萤姐姐!”
一瞬间冰柱上已经没了流萤,半空中只剩来回摆荡的绳索。
青松吓得一手蒙住自己的眼,不敢再看下去。许久没听到一声回响,才又慢慢张开一条手指缝。
原来流萤反应极快,两只手险而又险地挂在那横空而出的冰柱上,但是冰柱因她手的温度正在迅速融化变细。
一道银光带着一个身影闪电般疾掠而出,扬声清叱,“流萤,你出声!”
阿蛮的一颗心快跳出来,“公子——”
南宫玦挥出银龙索勾住石亭檐角,人已经飞在半空,但是他看不见啊!
流萤没法转头,但是她猜测到南宫玦需要她出声来确定方位。
“我在这里——”
说话间,流萤的两手已经脱离了冰柱,一道白影倏闪,一只手臂把她拦腰托起,她顺势展臂一拽,拔出那株幻颜草。
流萤满心欢喜,抬头去看抱着她的人,那人眉峰紧簇,目光幽幽,薄唇轻抿。
一瞬间她恍了神,哪一个夜晚,她从高处落下,落入谁的怀抱?耳边喷薄而过的夜风,仿佛尘封已久,逐渐苏醒的往事……
直到俩人平安落了地,阿蛮才呼出一口气,青松含在口里的一颗肉丸骨碌一声整粒吞了下去。
他拥着流萤的手却没有放开,甚至抱得更紧,手掌发颤。他的头倚在流萤肩膀上,滞重粗浅的呼吸就在她耳边,胸前传透过来他紊乱的心跳。
流萤定定地站在原地,说不出的情绪在胸口激荡,千辛万苦采来的幻颜草跌落在地。
阿蛮缓步上前,手指微微发抖,拾起地上的幻颜草。
种植了这些年幻颜草,这还是她第一次端详蜕变了的幻颜草,花瓣肥厚多汁,颜色深红炽热如玛瑙,一改之前纤细柔弱的风格。
经历大寒的幻颜草焕发出璀璨迷人的光泽,人世间的感情呢?
终于南宫玦扶着她的肩抬起头,目光一触到他幽暗的眼眸,记忆的热浪裹挟着万千难辨的情绪,将她的意识搅得支离破碎。
“我……你……难道真……”她张了张嘴,却词不达意。
他在看着她,虽然那对黑瞳波澜不动;她几乎相信他能看见她,因为记忆深处分明从这对熟悉的眼瞳中无数次望见过她自己的倒影。
他薄唇轻启,似乎要说什么,她定定望着他,等待着,他一定有什么要告诉她……眼皮却越来越沉重,她就快坚持不下去。
流萤突然意识到什么,带着不可置信的怒意,“南宫玦……你终究仍……”话未说完,已经陷入黑暗。
“流萤姐姐!快醒醒!快醒醒!”耳边传来青松的声音。
流萤悠悠醒转,一时竟分不清虚妄还是真实,几个时辰前,青松也这般叫醒她来着?
只不过,当时在琅嬛她自己亮堂堂的房内,这一刻四周却烛火昏暗摇晃,还听得见外头马蹄的声音。
见流萤睁开眼睛,青松大喜,凑在她耳边道:“流萤姐姐,你真是料事如神!一大早让我去跟阿蛮姐讨要百种迷药的解药,阿蛮姐当时告诉我,这百醒丸能解世上大部分普通迷药,我还担心公子给你用特别的迷药呢,幸好吃下去你就醒了。公子果然舍不得害你!公子和阿蛮姐为什么要把你送出琅嬛?我瞧着阿蛮姐很伤心的样子……”
流萤抓住了重点,“青松,你说我们出了琅嬛?”
青松点点头,“是啊,你晕了之后,阿蛮姐姐就把你带下琅嬛,让我也跟着上马车看着你。”
手指微微挑开车帘一缝,果然马车行驶在山路,积雪太深,马车走得不快,但看得出已经出了琅嬛谷
空中又落起了鹅毛大雪,阿蛮瘦弱的背影在风雪中说不出的寂寥失落。
泪珠无声划过脸颊,寒风吹得龟裂的脸颊刺痛,阿蛮分不清脸痛还是心更痛。
“停车!”
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漠的声音。
阿蛮怔而转身,待看清身后,骇得险些跌下马车,“流萤,你怎么醒了?”
本该昏睡的人此刻目光清亮,只是一只手捂在青松的嘴上,另一手握着把明晃晃的匕首架在青松的脖子上,“再不停下,你要看着青松死吗?”
青松“呜呜呜”一通乱叫,又朝着阿蛮不停眨眼,要不是嘴巴被捂着恨不得一肚子的话要讲的模样。
游散的魂魄这才被激得归了位,阿蛮整理头绪,想起青松今早突然神秘兮兮地向她讨要百醒丸,问他原因又不肯说。
阿蛮怒不可遏,“你居然利用青松?!”
流萤冷笑,“你和公子一再欺我,我怎会再上当。说!南宫玦把幻颜草藏哪里了?”
“幻颜草?”阿蛮古怪地笑了一下,“你回头看看,车里那是什么?”
流萤扭头看向车内,烛火淡淡光晕下,一株深红草药安静地躺在枕边,还带着新鲜的光泽,正是之前她采摘下来的幻颜草。醒来后她只专注与青松说话,是以不曾注意到。
阿蛮痛心道,“你以为公子赠你幻颜草只是虚情假意?你虽前事尽忘,但也在琅嬛住了小半年,难道仍不了解公子?”
流萤悻悻然道:“那你们为何这般鬼祟行事?”又瞟一眼阿蛮,“要说信任,你不也不信我么?”说着,她便放开青松。
阿蛮扑上去抱住青松,“青松,你还好吗?”
青松从她怀里钻出脑袋,唉了一声,“流萤姐姐不是真的要杀我,她只是做戏给你看!”又转过头来对流萤道,“阿蛮姐怕你冷,亲自给你盖了被子,再把幻颜草放在你身边,怎会害你?”
流萤和阿蛮同时互看对方一眼,都在暗自感叹,自己算计揣测,尚且不如一个孩子看得通透。
“你以为我愿意在这个时候离开琅嬛,离开公子吗?” 阿蛮扔下马鞭,将头埋进两腿膝盖中,声音哽咽,“我以为毕竟有我,有方伯,有青松,可以陪公子走完最后的时间……现在他赶走所有的人,定是抱了一人赴死的决心……”
流萤怔然,迟疑道:“这话什么意思?”
阿蛮缓缓抬起头,目光含泪,幽幽道:“你只知你的世子需要幻颜草治疗头疾,可知公子更需要幻颜草救命?”
“你说什么?为什么从未听你们提起?”流萤不可置信。
“若再没有幻颜草,公子他就活不久了……”阿蛮脸上闪过一丝犹豫,终于咬牙坦白,“公子不让我告诉你,甚至我给你治失魂症的药,其实会彻底消除你已经忘记的那部分记忆,也就是说,吃下这药,你就再也想不起公子和你的过去了。”
流萤心神剧震,“为——什——么?!”
阿蛮深深地看着流萤,“你想一想,他为了什么?”
幻颜草在烛光下显得幽暗神秘,如深重无法启齿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