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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夜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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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谷月夜。
树影婆娑之间一个黑影轻悄而来,一抹夜风般悄无声息地潜近山谷入口。
黑影伏在草丛良久,一对星眸闪烁,映射着谷口大门匾额上的四个字——琅嬛医阁。天上明亮澄净的皓月如一枚宝镜,照得世间万物无所遁形。这是一个月圆之夜,不利藏匿,却利于搜寻。
好容易待到月亮隐入云层,暗提一口真气,黑衣人一阵风般跃入医阁苑门。
医阁不复白日的喧闹,亭台楼宇花草树木,都沉浸在静谧之中。
几日前来勘察过地形,这琅嬛医阁移步换景步步杀机。黑衣人不敢耽搁,双足轻点,直接掠过大门口一潭池水,落脚在对岸的长廊之内。
黑衣人从腰间取过飞虎爪,往半空抛上去,待飞虎爪稳稳勾住上层走廊的房瓦,却不急着攀爬,从怀中掏出一块叠得细致妥帖的丝帛。握着丝帛的手极为纤细匀净,明显是一位少女。丝帛上勾勒了形形色色的草药,黑衣人就着月色,凝神默记上面描绘的各种草药形态,反复数遍,才小心翼翼折起丝帛又塞回怀内。手上又踌躇一瞬,伸手摸到背后剑鞘上悬挂的那颗金色铃铛,略一思索,她摘下铃铛,搁置在走廊扶手之上。
一切准备停当,黑衣人轻轻一提气,几个起落腾挪,便上天穿云,上来到长廊的顶端。
黑衣人翻身跃入长廊之内,环视周围,果然,这山顶廊尽之处别有洞天。
悬崖在此处有一块巨大突出的平地,能工巧匠依山傍崖修建了数层楼宇。黑衣人落脚处正是这块硕大的前院空地,院内培植了林林总总的奇珍药材。此时夜深人静,月光如一瀑水银,静静泻在这片幽谷,一草一木,一叶一花,无不淡染月华,仙气缥缈。这片空中宝地,集天地之灵气,聚日月之霁光,种植草药真正得天独厚。
黑衣人身形一滞,焦灼地环顾前后左右,似乎对眼前这满坑满谷的药草颇为意外。黑衣人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心绪,思忖:所寻之物究竟是种植在这空中草药园,还是收于后面那深阁高楼之内?
因为满园兰草,谷中的空气也格外芬芳馥郁,沁人心脾。
“谁?谁在那里?”
黑衣人倒吸一口冷气,廊下居然有人,而她竟然毫无觉察。
循声望去,药园旁边的房廊之下放置了一张软塌,榻上斜倚了一位白衣男子,惨白如玉的脸上淡淡笼了一圈月晕,显得缥缈而不真切,不似尘世之人。他墨发散落,身上披了一袭银色狐裘,呼吸清浅无力,竟已病入膏肓。
难怪方才不曾察觉有人,黑衣人暗想。
又见那位白衣男子虽然看向她所在方向,脸上表情却正在倾听动静,清冽的双眸如月光沉静无波。
难道,他看不见?是个瞎子?可惜了……黑衣人不由同情地叹息一声,方才她不过一个吐纳呼吸,这白衣男子便警觉有人,可见听声辩位的功夫已经炉火纯青。
忽地掠过一阵清风,身边的枝桠颤了数颤。
“原来是你,鹩哥。”白衣男子微微一笑。
黑衣人目不转睛地盯着身侧这只小鸟,身体肥硕滚圆,通体五彩斑斓羽毛,嘴上……金光一闪,小鸟倏然又振翅飞起,随着鸟儿高低盘旋,山谷里飞扬起一阵阵清脆的铃声,袅袅不绝。
方才暂时存放在走廊扶手上的铃铛,正被这只小鸟叼在嘴上!
黑衣人又惊又急,正要牵动飞虎爪去追那小鸟抢回铃铛。
白衣男子一听这铃声,神情登时巨变,支撑着身体想勉强起身,披着的狐裘滑落在地,被秋夜凉风一激,猛地爆发一阵剧烈的咳嗽,嘴里还急切地唤着什么。
黑衣人瞧他咳得气短力虚,浑身颤抖,不由忘了那五彩小鸟,怔怔立在原地,无来由地被这掏心掏肺的剧咳戳得心窝酸楚,几乎想走上前去帮他捶背顺气。
在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中,终于辨别出他呼唤的两个字,“流萤……流萤!”
夜风悄悄送来花草药香气。
眼前突然模糊闪现出奇异的画面。
月隐入云,她疾步穿过黑漆漆空无一人的花园,迈步上了一座拱桥,河岸上游传来阵阵喧哗。
她低垂着头,不觉撞上对面一人,与她错身而过。
夏风微醺,一缕清淡气味萦入口鼻。
杜若香?她忽的心中一动,停下脚步转身回望——
那人也恰巧驻足看她。
这是一位锦衣公子,身姿颀长,他的脸处在一片阴影中,瞧不清他相貌,只见他身后的发带在夜风中翩然若蝶。
对岸人群轰然一阵人声鼎沸,无数盏莲花灯顺着水流熙熙攘攘漂来,如一尾摇曳生辉的火龙。
愈行愈近的水灯缓缓照亮他的面庞,风声光影之中,霞姿月韵,清风霁月。
他墨发束带,双颊略微瘦削,眉目如画,唇角噙着一丝质问的意味,长眸之中全是拒人千里的疏离,整个人透出一股寒意。
咦,画面中冷冰冰的公子,为什么这么象眼前这位白衣男子?
蓦地这双清冷的眸子变得赤红如血,殷红的血渍不断从他玉色锦袍中洇透出来。他的手紧抓一把浸透鲜血的剑,任凭锋利的剑刃割破手掌,血不断顺着剑身滚淌而下,而剑的另一端,居然是她的手!
她手中也鲜血尽染,不知道究竟是谁的血。她悚然环视四周,周围的小桥流水不知何时成了冰天雪地,脚下一片尸山血海。
脑海里不断跳出的画面闪得她头晕目眩,她感到呼吸越来越急促,神智也渐渐混乱。
长廊上传来脚步,许是听到了山顶的咳嗽声,步子越来越急。
“公子,您怎么起身了?”一个玄衣少年手里端着一碗汤药快步走近,见白衣男子咳得倒在地上,吓得放下碗,弯腰扶他坐回榻边。
白衣男子一手揪着胸前衣襟,一手颤抖缓缓指向黑衣人的方向,“那里……有谁?”
铃铛突然发出一串颤音,仿佛从高处坠落。
那五彩小鸟又扑腾着翅膀飞回空中药园,嘴上已经没了那金色铃铛,“流萤!流萤!流萤!”它欢呼雀跃。
黑衣人瞬间如大梦初醒,一拉手中的飞虎爪,翻身跃下山谷。
伴随着铃铛跌落谷底的一声脆响,耳边又轰隆隆响起自己愤怒的咆哮:“别再叫我流萤!你不配!”
恍惚之间,她看见自己也曾经这样从高处一跃而下,毅然决绝地与往事割离,只因为锥心刺骨的失望,让她再不愿意继续呆在那个人身边。
她往下高速俯冲,清凉冷冽的山风吹散了她脸颊上的泪水。
什么时候她已经泪流满面?
为什么,她的心这么痛?
草药园里那痛苦咳嗽着的白衣男子,仿佛有种驱动她内心深处情绪的魔力,冰冷悲伤的暗潮一波一波向她涌来,快要将她淹没。她来不及寻找丢失的铃铛,也没有勇气拼凑支离破碎的记忆,仓皇而无措地,逃离了山谷,遁入一片茫茫夜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