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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二章改 每个人都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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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热的夏季,一丝儿风声也无,晒化了的柏油路闪着漆黑光芒,知了栖在树干上懒洋洋地叫着夏天,树叶倦怠地打着卷儿,连风也只是慵懒地追逐着一只塑料袋做做样子。一辆辆车呼啸而过,掀起一阵又一阵的尘土,扑面而来的浑浊空气简直让人窒息。
渐渐地,乌云遮住了阳光,天空渐渐暗沉,风声渐起,知了的叫声渐渐消逝,冷意乍起,“轰隆”天边滚来一声惊雷,树叶翻滚着欢呼,一场大雨将至。
西城边缘一个小镇的街边小饭馆。
老板娘朝窗边看了好几眼,坐在窗边的姑娘已枯坐了许久,一只手捧着腮愣愣的朝着窗外看,桌上的面丝毫未动,最后一丝儿热气也散了。
眼看着天色渐晚,大雨将至,客人都趁着大雨未落急匆匆地回家,只剩下那姑娘一人在窗边枯坐,呆呆地看着涌来的黑云。
老板娘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轻声唤了她一句,“姑娘,是在等人呢?”
那姑娘抬起头,脸色在披肩的黑发的衬托下显得有些苍白,齐眉的刘海,黑亮的眼睛,明明很瘦却有些圆润的下巴,有一种天生的乖巧感,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看着很舒服,算得上漂亮,只是眼睛通红,眼角有未干的泪痕,被眼泪湿润的睫毛黑长平直。
老板娘小饭馆开了几十年,见过不少场面,心里虽然疑惑,也只当没有瞧见。
“也不是”,她说,带着些鼻音,笑容很温暖,顿了顿,她才又开口道:“大娘在这里许多年了吧,您知道程家庄吗?”
程家庄?老板娘扫眼打量了她,矮身坐下说:“当然知道了,程家庄的人可都是了不得的人,虽说这几年有些落败,年轻人都出去闯荡,只剩下上了年纪的人留守,可那也是没有人敢招惹的。”
“这么说程家还有人在那里?”
“程家人早走了,这些年也没有回来过,只留下几个人看守后山,哦,后来程老爷子死后,就埋在程家庄后面的矮山上。”老板娘对她打听程家的事不奇怪,来这一带的人怎么会不对程家好奇呢!倒是奇怪她先问起程家庄来。
那姑娘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我有个姑姑,当年嫁进了程家庄,没几年去了,留下了女儿,我是来看她的。”女孩拿起筷子,搅了下冷面,“我还是前些年跟着爸爸来过一回,也不知道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
老板娘心里惊了下,笑了笑只道,“这几年年轻人都喜欢出去闯荡,很少留在村里,你只怕自己不好找,这也不妨事儿,你找下程家那几个看山的人,程家人心善,走之前还不忘给乡亲们修条公路,想来肯帮忙。”
“谢谢大娘,”小姑娘一双眼睛弯成月牙,蕴着眼泪极是明亮,可爱的很,光看着心里头就泛起甜意,可是,莫名地,她心里头却忽然掠过一双像生着火一样的眼睛来。
哗啦声至,大雨倾盆而下,冷雨冷风斜进窗子,那姑娘的额发被风吹乱,右边额角隐约露出一道疤痕,那疤痕盘踞在白皙的额角,蜿蜒可怖,似一条细细的蛇,张着大嘴欲择人而噬,她一瞬间像被那蛇咬在了心口上,心惊肉跳,生生打了个激灵,不由地站起来后退一步,带倒了身后的凳子,发出沉闷的“咚”的声响。
那姑娘抬头,一双眼睛波澜不惊,却攥紧了手里的筷子,又在下一刻松开,她安抚地朝老板娘笑了笑,伸手将头发弄好,又低头安静的吃起面来。
老板娘一面不安地朝她笑了笑,一面暗暗抚了抚心惊肉跳的心口,弯腰扶起凳子,又局促地去关窗。忽然窗外一个闪电点亮整个天空,将她依旧踟躇不安的面孔照的一清二楚,她不知身后的那姑娘看着她的眼神,带着些微微的探究。
关好窗,老板娘回身坐下,还未坐好又起身对那姑娘说:“我去给你端碗酱来配着吃,我自己做的,你要不要?”话里带着方才不曾有的小心翼翼。
那姑娘又眯眼笑起来,“好啊,那麻烦您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
酱拿来后,那姑娘吃的很尽兴,老板娘陪她聊了些小镇的特产,其间状似无意地问:“不知道你要找的是不是程家村的陈家?”
那姑娘手里的筷子顿了一瞬,“是啊,我来找的就是陈家的表妹。”
老板娘面色微微一变,掩饰性地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道:“那家人早十年前就不在了,现在到哪里找去?”
雨点劈里啪啦地敲打着窗子,她扭头瞧了瞧玻璃窗上细碎的雨花,轻轻笑了笑,“我只是来瞧瞧,祭奠一下也是好的。”
老板娘闻言眉头并没有松开的迹象,欲言又止,却并没有再多说什么。
一方小店,一个人静静的吃着面,一个人静静的在心里浪潮翻涌。
两人各自静默。
窗外电闪雷鸣。
算来也有十几年了,老板娘思绪翻涌,在这个繁华平静的小镇,十几年可以发生很多事,比如她的儿子离婚再娶又生了个胖胖的孙子,现在孙子都上小学了,再比如几年前的洪水将这一带的庄稼全淹死了,大家一度靠着救济粮才挨过来,再比如程家那个德高望重的程老爷子最终敌不过时光,同普通老百姓一样,长眠地下。
平淡的时光无时无刻不冲刷着尖棱的石角,记忆渐渐模糊。十几年的时光足可以使一个天真的少女阅尽沧桑,也足可以把一个人彻底淹没在时间的尘埃里,渐渐遗忘,可是过了这么多年 ,她还是清楚的记得那双眼睛。
斜斜睨着你,似秋日的夕阳,看着一团火一样,望久了让人心底发寒。可是那样火凤凰一样的人最后竟然一夜白头,一下子变成了垂垂老矣的老婆子,临死前依然抱着孙女的遗物不肯闭眼。
她们差不多年纪的人,一个是活在海浪里,踏着浪去追逐白云;一个是活在农田里,弯腰拔下几根草手里碾死几条虫。
一个死了孙女,去了十几年,一个现在依旧健朗,还有儿孙为伴。
哪个值得?哪个又不值得。
那姑娘抬头冲她一笑,老板娘回过神来,觉得自己多想了,除了担忧的看那姑娘几眼,她实在是无能为力,即使探听到了什么,也只是增加了一项勾人兴致的谈资,而后唏嘘着多吃一碗饭,丝毫感觉不到当事人的痛苦。
楼上忽然传来一声孩子的哭声,她站起身道:“我孙儿醒了,我去瞧瞧,你先坐着,”顿了顿又道:“今晚下这么大的雨路上怕是不好走了,若姑娘不嫌弃,就歇在我这小店,我这虽破,好歹是个歇脚的地方。”
那姑娘也站起来,“没事,大娘您先忙着。”
可是等老板娘再出来的时候,昏暗的小店里已不见了那人的踪影,冷掉的面已经吃完了,她连忙追出去,却见她已经撑着伞背着包走了好远,远远的只剩一个背影,苍白单薄,渐渐被裹进了漆黑的夜。
老板娘有些怔然。
十几年前,那夜西街一家店突然发生一场爆炸,炸醒了附近所有睡梦中的人,等警察来,从那爆炸的屋子里陆续抬出死了十几个焦黑的尸体,更惨的是楼上住户有十几个人没有跑掉,也被熏死了,一时间小镇处在地狱般的噩梦中。
不过在这场惨剧中令人稍感安慰的是,陈敬发这个当地黑老大和他死对头万三的儿子都被炸死了,众人偷偷拍手称快,几乎要家家放鞭炮庆祝了,不过鉴于万三还活着,众人也没太敢表现出来,只各家偷偷的多吃了两顿饺子。
后来没过几天,万三忽然说那把火是陈敬发放的,就为了杀死他的儿子,目眦尽裂地扬言找陈敬发的寡母陈寡妇寻仇,纠结了手下以及那场大火死去的人的家人,几十上百人日日去堵陈寡妇家的门,刷漆泼粪叫骂,日日不得息,没过几日忽然传言陈寡妇的七岁的孙女儿死了,陈寡妇一夜之间白了头,过两日也撒手而去,陈家的人没了干净,这段纷纷扬扬的恩怨才得以平息。
饭馆时常有闲人坐在这里闲聊,翻些陈年旧事拿出来反复咀嚼,她记得有一回不知道哪个人偷偷说过,陈寡妇的孙女没有死,甚至连陈敬发都没有死,这当然没人信他,那陈敬发和他那小闺女儿的坟可就在西边的麦场旁边,能有假吗?
可是此刻,她心里不得不存一个疑影儿,真的都死了吗?那这个回来的又是谁?如果当真没有死,还回来做什么,要是叫人知道了,怕又是一场天翻地覆,毕竟当时那场大火里,还包括两名政府官员的性命,即便那个7岁的小女孩长大了,恐怕也无法承受那么多家人的怒火,况且万三还活着呢。
她叹了口气,看着那个身影渐渐没入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