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一九九四年夏 ...
-
季凌容左右侧着脸看镜子里的自己，画好的柳眉细长入鬓，衬得一双凤眼更是长而妩媚，辛娜说过，“有好底子不知运用，这叫暴殄天物。”
受港产片的荼毒，从来季凌容就以为在□□里混饭吃的，就是三教九流，直觉里的黒老大无非两类，若有型的就是任达华，若恶形恶状的就是成奎安；而小姐就一定是艳丽、性感又有个性的吴家丽。其实，生活中哪有人脸上写着身份标志的？季凌容第一眼见到辛娜时就一愣，高挑的身材，精致的眉眼，温柔的神情，分明只是一个穿着时尚的都市女郎，完全颠覆了凌容心目中对蓝海城第一块招牌的想象。
“大小姐，打扮好了没？”S生啤的促销小姐乐乐在门外探头，“辛娜姐让你去爱琴海！”
蓝海城的包厢是以大海命名的，“爱琴海”属于大包厢，因为装潢豪华气派，最低消费设得高，自然接待的客人也不会差。
季凌容答应着起身，快走出更衣室时，听得一旁有人嗤之以鼻的轻笑，“也不知给了辛娜多少好处，这么照应她。”
另一个声音接上：“照应？哼，不如说拉皮条。”
声音不重，却是恰当好处地入了季凌容的耳，脚下不由一滞，她知道这话分明就是说给她听的，想出口理论，却在看到这两人挑衅的眼光时转了念头，她忽而灿然一笑，带了些许轻蔑，仿佛不屑，不发一语转身就出去了。
蓝海城的夜是热闹的，疯狂的。走廊散落着昏暗的灯光，在来往的人脸上撒下了明灭不定的昏黄，再激烈的音乐背景也被包厢里传出的各种高高低低音乐声打乱了，没有关严实的门内还有变了调的狂喊乱唱，到处是喧哗，而空气里充满了暧昧的味道。
推开“爱琴海”的门，辛娜正和客人调侃，脸上是无可挑剔的笑容，“那是啦，阿伟不是来电话交代的？最好的包厢和妹妹都保留给你们的。”
宽绰的沙发上零散坐着四个男人，五位陪唱的小姐也已间隔入座，看得出辛娜在招呼的是正主儿，“王总，您看，要来些什么酒水？”
转头见到凌容的妆容，她微微一笑，眼底掠过赞许，“凌容，你来给王总介绍一下。”
“玲珑？”王总笑道。
常有初相识不知道的，以为是“玲珑”两字，夸赞好名字。季凌容听了暗笑，自己遇事急躁，凡事要追明究竟，哪有一颗观人观事乖巧剔透的玲珑心。
而娱乐场里，多是假名，这位老兄大概也以为是她自己取的临时用名了。此时，她也一样不作辩解，柔声说道：“先生，来瓶马爹利XO吧？”
“嗯？说说理由看。”青春亮丽的小女生天生对中年男人有股吸引力，王总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探究地看着她。
季凌容一笑，他不反对就表明有希望，看来押对码了，她于是不紧不慢地说道：“首先，马爹利XO是用上佳葡萄，悉心调酿而成的，是XO中的极品。橡木酒桶的强烈香味与特优香槟干邑的花香互相融合，在口中能达到完美的效果，酒味醇和，香味浓郁。再则，马爹利XO充溢皇室气派，品它，是成功人士的首选。”
季凌容其实是某个啤酒的促销，但这样的场合不推高价洋酒不是白费辛娜的好意？一瓶马爹利XO的提成比一百瓶啤酒的开瓶费都绰绰有余，况且，他们几个一晚能喝一百瓶啤酒？她庆幸自己从小练就的背功，这些介绍词简直是小CASE。
“哦？”王总挑起眉，微笑地问：“你怎么就觉得我们是成功人士？”
“气质是浑然天成的，几位先生气宇轩昂，温文儒雅，风度翩翩，一看就是成功人士的典范哪。”会花几千上万银子在这里，出入的，不是公家有权位之人，就是有钱的大老板，哪会是平头百姓？更何况，毫无缘由的人，能让辛娜出场招待？季凌容对于这一点是心里雪亮，嘴上的奉承话自是信手拈来。
“呵呵，玲珑，果真乖巧玲珑。”一席话说得王总心情很好，背靠上沙发，他大笑着说：“要我点XO也行，就是有个小小条件。”
季凌容含笑望着他，心里略有些忐忑，一旁的辛娜倒是镇定自若，仿佛笃定王总会答应，已经让小弟拿来了酒。
“你陪我唱首歌，怎么样？”
“这样啊。”季凌容望了辛娜一眼，从小弟手中接过已经倒好的两杯酒，上前一步将一杯交给王总，笑吟吟地碰了下杯，说道：“不好意思啦，先生，凌容是只卖身不卖艺的。”
“季凌容！”
难以置信的口吻是刚进来的人影发出的。他推门进来时见到季凌容的身影稍有迟疑，以为看错了人，在听到她的这句话时终于惊讶出声。
“沈，沈彦伟？”季凌容差点被刚入喉的酒噎到，忍不住掩了嘴，睁大眼看着来人。脑中灵光一现，难不成，他是辛娜口中的阿伟？
沈彦伟大步上前，微蹙了眉打量她的装扮。
“小沈，你们认识？”王总被她方才的答话逗得直乐，这会儿见两人的神情更觉戏剧化，便笑着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
“是我的，妹妹。”他的眉间聚起了不悦的神色，不等凌容出声，便命令道：“你到门外等我！”
这算什么事呀！季凌容想反驳，却立马被他制止：“你想让我在这里了解你的近况？”
季凌容将询问的眼光投向辛娜，辛娜一脸的平静，眼底却有掩不住的戏谑：“阿伟，你在这儿的妹妹可不止一个，几时听过蓝海城的妹妹有带出场的记录？”
他的脸上掠过一阵说不清的懊恼，闷闷地应道：“曾哥那儿，我会解释。”
“问题是，”辛娜故意停顿了下，眼底的笑意更甚，“凌容是酒业公司的促销，怕是曾哥也管不着吧？”
沈彦伟一愣，立即醒悟到是被她捉弄了，心下却莫名一松，含糊地说道，“曾哥管不着，那最好。”转过头见季凌容还站在一旁，又皱起了眉头：“说了不是让你到门外等我吗？”
季凌容原本没有那么好说话，只是见众人一副免费看好戏的神情，委实不愿当主角，便转身离去，听得身后沈彦伟在说：“王总，我就不陪你们了，车钥匙交给小周吧？”
有旁的人揶揄道：“小沈，那你还回不回酒店了？”
季凌容开门出去时，听他笑骂：“你小子满脑子想什么肮脏事呢！真是我一妹妹，一年多没见了。”
真的是有一年多没见了。
沈彦伟也没瞎扯，小时候她就叫他“彦伟哥哥”，她是他的邻家妹妹。
季凌容靠在走廊的墙上时想，这生活还真会开玩笑，在杭州，在蓝海城，竟然还能遇见熟人？！
做他的邻家小妹时，是个贪玩又略懂男女有别的年龄，季凌容清楚地记得自己是十三岁。那是个邻里和睦的四合院，大人们关系和谐，孩子们也相处如兄弟姐妹。沈彦伟比她大三年，有个大他三年的哥哥沈彦文，院子里年龄相仿的还有叶涛，与沈彦伟同年。
她无意识地拨弄着手腕上的手链，呆呆地，想起了年少的时光，那些自己跟着他们三个玩闹的场景，如此遥远的事，却似相册里的旧照片，泛了黄，还是依旧清晰如昨。
时光如果能停留在那时多好，无忧无虑，最大的烦恼也不过是弄脏了衣服怕被母亲骂。他们对她是那么爱护、谦让，甚至是宠溺的纵容。她有小女孩的矫情，也有男孩子一般爽朗的笑容，每天睁眼看到的世界都似春日里的天空般，是湛蓝湛蓝的。
眼眶隐隐有些发热，季凌容仓促地仰起头来想让那股湿意逼回去，眼角见到沈彦伟正开了门出来。
季凌容一家是在去年六月父亲单位里分房时搬的，而沈彦伟他们搬得更早一年，偶尔会来探望老邻居，但季凌容自去年上大学后就没有再回去过了。
一年时间，沈彦伟的外表变化并不大，他的长相并不出众，但一双眼睛却很摄人，剑眉下闪亮如晨星。还是高高的个子，伟岸的身材，只少了年少时的玩世不恭，更见沉稳。
季凌容发愣地看着他时，心里模糊地想：其实，人总会渐渐长大吧，改变的岂止是外表。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一九九四年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