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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所谓伊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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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花盖野田,白马少年游。所念岂回顾,良人在高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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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她走近了,发现各人手上都拿着纸条。
“府里人多事杂,留下来也没什么意思。梅家大小姐、二小姐难得出来,玉安公主更是如此。不如我们决定借高老爷的福祉,带你们出府去逛市集、看彩楼,你们看怎样?”说话的是祈钧,但从子泫和祈鉴的神情看,这是他们三个集体商议的结果。
这个建议立刻得到了漱雪、浣云姐妹的赞同,玉安没说什么,算是默许了。
一行人便在子泫的带领下,悄无声息地从后门出了高府。
汴京城车水马龙,一派繁华。市集人声鼎沸,川流不息,各色奇珍异货更是琳琅满目。三位身着华服的贵公子和三位光鲜亮丽的侯门小姐站在路口,自然招引来许多路人的注目和指点——这是众人所谓料及的。
“我们是不是应该备一辆独牛厢车?”子泫觉得这样太招摇过市。
“坐在车里,和坐在家里又有什么分别?”祈鉴反对。
“不如让三位妹妹女扮男装吧?”祈钧提议。但即刻遭到浣云的抗议:“我好好的女儿家,才不要扮成男人!”
漱雪想了想,建议道:“要不我们分头行动吧。人少些,也就不那么引人注目了。我们三队可以走三条不同的道路,然后在同一个地方汇合。到时间还可以比一比,哪一对的见识最多,好不好?”
大家一致觉得这是个好主意。
“京城第一闺秀果然名不虚传,”祈鉴目不转睛地看着她,嘴角一道优美的弧度,“美貌、医术、智慧,都被你占全了。不知道将来谁有福气,会娶到你。”他的目光在子泫和玉安身上流连。
“雍王过誉。漱雪不敢担当。”漱雪恭敬行礼,并无多话,也未抬头。她自幼与祈鉴相识,坊间传闻也听说不少。同样的话,他必定已说过千百遍哄那些烟花女子。被他夸奖在她听来并非赞誉。
“我姐姐的好处,哪里是一两句话就可以说完的?”浣云柳眉一挑,挽着漱雪的胳膊,骄傲地说, “至于谁有这个福气娶我姐姐,那自然是子泫哥哥了。”说着,她又拉了拉子泫的衣袖。
子泫下意识地避开她的手,目光飞速投向玉安,谁知竟然撞上了漱雪的。三个人互相看着,都有些尴尬。
“浣云,你胡说什么。”漱雪已经在呵斥浣云了。
所有人的反应都分毫不差地落进祈鉴眼里。他的脸上浮现一丝隐约的笑,对着浣云玩笑道:“二小姐如此率性天真,不知又谁能有福气娶到你呢?”
浣云虽然年幼,却并无半点羞赧,而是理直气壮地迎着祈鉴的目光说:“我自然要嫁给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
祈钧和祈鉴相视哈哈大笑。
祈钧道:“若想嫁给父皇你年纪太小了,看来就只有太子哥哥咯?”
“那倒未必。”浣云不以为然,“太子虽然位高权重,但太重情谊,容易为感情所挟持,不值得托付终身。”
祈鉴和祈钧听得更有趣了。这浣云的言谈自幼不同凡响,一席话使子泫和玉安也加入了倾听的行列。
浣云仰着脸,目不转睛地看着祈鉴,道:“做你的雍王妃,我倒是愿意。”
这下祈鉴笑得前仰后合:“二小姐要做我的王妃?那岂不是说,我就全天下最厉害的男人?”
“那又未必。”浣云胸有成竹地说,“不过若有我的襄助就一定不成问题。”
所有人都只不过当笑话听,见浣云一本正经,便笑得更厉害了。祈鉴美目一眨,手中扇轻敲浣云前额后,一副失望的表情:“怎么办呢?你个子不够高,做不了我的王妃。”
“这不难。”浣云的头向漱雪一靠,“等我十七岁,长到姐姐这般高时,再嫁你不迟。”
祈鉴又上下打量她一番,摇摇头:“你也不够貌美。”
浣云反驳得更快了:“做王妃最重要的自然是相夫教子,又何须倾城之容?”
祈鉴一时无以作答。扇背轻拍手心后,他俯身靠近她,低声问:“那你爱我吗?”
浣云摇摇头。
祈鉴以为已经解围,直身道:“那我有什么理由娶你?”
浣云凑到他耳边:“我可以襄助你成为天下最厉害的男人。你若不信便和我约定三年之期。”
她已经伸出手做击掌之势。漱雪连忙拉住她,呵斥道:“浣云,你越来越没规矩了!婚姻大事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这种约定岂是你随便做的!”
祈鉴的目光仍在浣云身上,摇摇头:“我生平最不喜欢和人约定,因为我喜欢随时变卦。对不起了,二小姐,我不能答应你。”
“那也无妨。”浣云道,“本小姐就赶你来不及变的这一卦!”
祈钧抬头看太阳已经偏西,而他们的玩笑话越说越没谱,便催促道:“玩笑话等到了城南庙会再讲吧。现在最要紧的是分队。”
正这时,前方突然传来喧哗之声,接着便有老人小孩的哭喊。众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一匹受惊的枣红色高头大马便没头没脑地从道路的西面冲了过来,一时间,人们哭天抢地慌作一团。
右边是漱雪,左边是玉安。子泫没来得及思考便飞身搂住玉安,腾空一越,在三米开外的石磨后停下。而也就在此时,漱雪一把将浣云推倒在地,自己却只能站在路中央眼见着那匹烈马向着自己飞奔而来。
漱雪觉得自己快要死了,闭上了眼睛。这时,一只强有力的胳膊却将她揽腰一挽,她便就势跌入了那个怀抱,未等她睁开眼,一连串的旋转,她只听到耳边风声簌簌,仿若有人梅下舞剑,满地落花。
她惊魂甫定地睁开眼,自己仍旧被扣在那个怀抱之中。如冠的垂柳树下,是祈鉴灿若星辰、笑意盈盈的双眼。
漱雪只觉一阵慌乱,正要起身,祈鉴却剑眉微蹙,示意她不要动。漱雪觉得自己的呼吸都快停止了,不能动也不能说话,只警戒地看着他。
祈鉴伸出左手,轻轻地在她的前额取走那一瓣不知从何而来的刺玫花。
随后他放开了她,将那瓣刺玫花放进腰间的荷包,笑道:“送与我罢,就只当报答了我的救命之恩。”
不远处,那匹险些为害的烈马已经被子泫驯服。除了踢翻几筐蔬果,并未伤到人。马的主人已经匆匆赶来,看派场似乎是纨绔子弟,十分嚣张,不肯赔钱也不肯道歉。
子泫和祈钧自是十分恼怒,坚决不肯放马。
祈鉴和漱雪见势不好,匆忙赶过去,只见浣云已经目光如炬地走到那阔少跟前。见她只不过是稚气未脱的小丫头一个,那阔少根本不抬眼看她。
忽然间,一支利锥从浣云的袖口滑到了手里,飞快地刺向那匹烈马的要害,枣红马仰天长嘶一声, “哐当”倒地而死,鲜血如井喷般向四周迸散。众人目瞪口呆之际,浣云将那血淋淋的利锥扔出一丈开外:
“竟然敢惊扰我姐姐!就凭你这该死的畜生!”
众人大梦方醒。阔少恼羞成怒地跳起来,正要纠缠,子泫一把握住了他的手。四目相对之际,那阔少显然得到了某种暗示,恼怒的目光渐渐消失,代之以一脸惊惧。
“你走吧。”祈钧吁了口气,对那阔少说,“这里的损失我们来负责,也算是公平了。”
阔少连忙点头称是,领着一干家奴飞也似地走了。
周围的百姓一片叫好。
赔了那些被马踢翻了摊子的百姓,又雇了两个人处理马的尸体,大家都感到些许的疲倦。刚一出门便惹上了这么多的眼睛,这更是始料未及的。
祈鉴看着不远处的浣云。她的袖口还隐约可见那匹马飞溅的鲜血。这位先前信誓旦旦要嫁他作妃的梅家二小姐,在他眼里再不是一个只会说玩笑话的女孩儿。
“现在更不能一起走了。”祈钧说,“分队吧!”
漱雪和玉安都看着子泫,而子泫的目光,却在她们二人身上流连。他很想站到玉安的身旁,可是他说不出口。漱雪和他一起长大,待他又向来情深意重,他刚刚在危急关头却抛下了她一个人面对险境。此刻他的心充满了愧疚,断不能再在人前伤她。
一圈儿下来,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有吭声。
祈鉴发话了:“大家都不说,那我就提议了。漱雪和子泫一队,浣云和祈钧一队,玉安和我一队。一个时辰后在城南市集的戏台会合,怎么样?”
他这个分配方案已经迅速得到了浣云、祈钧的赞同和漱雪的默认。
玉安瞥过子泫。他始终没说什么,算是认可了这个方案。
话说着,各队人马便要准备上路了。汴梁城从东向西共有三条路。祈鉴和祈钧各选了东西两侧的弯道,漱雪和子泫则要走中间沿河的车马大道。为了行走方便,祈鉴特地在近旁为玉安置备了一个遮面的斗笠。透过薄如蝉翼的面纱,玉安看见不远处漱雪在一个胭脂摊前流连,陪伴的子泫一边在挑选一个索拉尔的巫师面具,一边回头看着他们。缠绵的目光落在玉安身上就像柔软的丝线缠绕在风筝上,牵引着她的心,莫名的痛楚。
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柳三变有词如此形容钱塘。但这话若放在汴梁,也分毫不差。玉安和祈鉴走的是汴京最古老的一条街。一路上房屋错落,彩楼高悬,酒幡飘扬,客来如织,各路货色琳琅满目。而路边店铺里专为少女打造的团扇、腕钏、燕钗、菱花镜等饰物则更是惹眼。
祈鉴试图停下来让玉安挑选二三,她却对珠钗钿环毫无兴趣。祈鉴见过的女孩颇多,无论是谁,往他跟前一站,三四句话往来他便能将对方看个七八分明白。但玉安是个例外。
“你果然与众不同。”祈鉴慧黠一笑,“能够让皇后看上眼的公主,这十几年来你可是第一个。”
玉安停步看他:“皇后只不过是怀念正阳罢了。”
祈鉴轻声一笑,不置可否。
“听说新晋的莫言是你举荐的?眼下父皇正着范公改革,他定将有一番作为。”
玉安轻声笑,并不答他。莫家吉凶未定,她自当讳莫如深。
这时,一个二十来人的驮马行队从正南边过来。领头的几个是商人着装,却个个佩剑,眉眼神情也都像习武之人,每个人看起来都低调而谨慎。
玉安和祈鉴站到了路边让道。来人点头以示谢意。
“他们是做什么的?”行队已经走远,玉安的目光仍在流连。
“这多半是跑货运的河商。箱子里装的,要么是贵重货品,要么是银两。”
“带这么多银两上路,不怕贼人吗?”
“哪有不怕的?所以才会雇这么多死士护送。天色不早,我们走吧。我就不信,这么大的汴梁城,就见不到真正有趣儿的玩意儿。”
玉安的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脑海里浮现出莫言的身影。
她已经挑到最好的一件。
继续前行,穿过林立混杂的商铺,便是人声嘈杂的骡马市了。许多身着奇装异服的外族人和本地人正围绕着各种牲口讨价还价。
“那些戴骷髅项链,秃着头,叽里咕噜的怪人,是否就是党项人?”玉安双目放光,好奇得像个孩子。
祈鉴背着手站在她身后,笑道:“看来你不只读古书,今世学问也不差。我大宋朝物阜民丰,民不知兵,原本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只是这些党项人实在可恨,连年滋扰,杀我边民,烧我边境。他日父皇若准我带兵,我定练就一支骁骑,杀得他们片甲不留。”
说完,他注视着玉安,重重叹了口气。
玉安道:“勤礼废兵是大宋朝先祖立下的治国方略。若不如此,又怎么有这汴梁繁华,大宋繁华?”
祈鉴不赞同:“此一时,彼一时。当初是内忧外患,而如今形势有变,已渐成国弱外强之势,大宋的邻敌都已坐强,南有刁民作乱,西有党项犯境,北有金人虎视眈眈。只怕有一天,这些个夷族贪得无厌予取予求,形势就由不得我们了。”
他这话不假。就在几天前,边关又传来了西夏侵扰边城,烧杀掳掠的消息。
“你可知道,太子哥哥已经向父皇请命,亲临前线襄助韩琦和范仲淹迎战西夏了。”
说这话时,祈鉴的声音里透出一点遗憾。世人皆知太子贤德爱民,此次出征必定又不忍征战,很快班师。党项和大宋的周旋还会这样周而复始,永不断绝。而在他看来,边塞一日不定,大宋便一日不得安枕。只不过发号施令的权力只要掌握在皇上、太子和那群惧战主和的文官手里,任凭他如何忧国忧民都是枉然。
但是如此发于声、形于色并不是祈鉴的作风。这只不过是一种试探罢了。玉安如今还是距离皇后和太子最近的人。
比起在宫外结识贤人志士,他更需要知道宫内她的深浅。
玉安的嘴角一丝浅笑:“二哥哥,我无聊时也读些唐诗,只是什么李白杜甫我都不记得了,唯独对罗隐的一首《蜂》印象深刻。”
祈鉴接口吟道:“无论平地与山尖,无限风光尽被占。采得百花成蜜后,为谁辛苦为谁甜。”
玉安点头称是。
祈鉴惊讶万分。她在提醒他不要僭越本分,以免为人作嫁。如此冷静,又如此高明,如静夜里落到湖面上的雨滴。轻柔中带着刚强。将来的她,绝不只是受制于皇后的棋子。他试探到了,也震撼到了。
过了骡马市,便是米粮市、绸帛市、家畜市、蔬果市。此时,玉安也渐渐明白祈鉴带她走这条路的原因。这条路上,原本就见不到太多的旖旎风光,有的只是攸关社稷民生的种种交易。他早已将她的心事看透。玉安心里一紧。
转头看,祈鉴笑若春风。他的心计才智都不输于她,还有任何一位皇子。
日已偏西,一个时辰的约定快到了。二人加快了脚步。走到一个竹楼茶肆,祈鉴招呼玉安在二楼靠窗处坐下,小二殷勤上茶。
远处山水相叠,楼下熙熙攘攘,车水马龙,一派汴京繁华。
上好的西湖龙井入口,齿颊留香。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吵嚷之声。从窗外看去,不远处一群家奴正在拉扯一位身着重孝的少女,那少女一身素缟,哭声,哀求声,乱成一团。
祈鉴眉头紧蹙,急召店小二欲问个分明。
“公子有所不知。这位姑娘家乡遭了灾,和爹娘一起来汴京投靠亲戚,不料亲戚没找到,爹娘倒一起病死。姑娘便只好在这附近摆下替人写信的摊子以讨个营生。可不出几天就被这地头的恶霸给盯上了。调戏不成便带人来抢。唉!”
祈鉴猛一拍桌子,怒不可遏:“这些仗势欺人,无法无天之辈,我定要将他们碎尸万段!”说罢,他留下茶钱,便匆匆下楼。
几位皇子自幼习武,祈鉴更是出类拔萃,不一会儿,他便将那帮地痞收拾得满地找牙。那伙人仓皇逃走,落难的姑娘则长跪不起。
祈鉴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给她。那姑娘抬头看着他,楚楚可怜,梨花带雨。望着眼前英姿飒爽的救命恩人,委屈、惊讶、感激……悲喜交加。
楼上的玉安一瞬间呆住了。
这蛾眉如黛、这眼波流转、这朱唇如月,这一抬头的满目幽怨……这个姑娘简直是正阳公主的翻版,世间竟然有如此相似的两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