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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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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企业入手将是他们卷土重来的起点。一个月,伏婴奔走于各家之间,用他平缓冷静具有说服力的谈判辞令,半逼迫半诱惑地,那些人与他签订融资的协议,赌的是异度和银锽家族的信任度。
他们问伏婴,“你的主人、你的上司,究竟用什么来让我们相信呢?”
他笑道,“这个问题,我无法给出确切的回答。我只能说,因为我也正如此地相信着。”
伏婴显然是善于这项工作的,他的老道同他真实的年纪形成了令人诧异的反差。
此外,他许诺的优渥回报,也是引诱他们的筹码之一。毕竟跟着上家,只要赢上一局,那收益也许就超过了一家普通小公司努力经营好几年的水准线。所以即便是冒险,仍然不乏愿意一试的人。
银锽朱武眼前的主要任务是在自家坐镇。
前总裁生病弃天代理的这段时间只能当作空白,一切都要从零开始。董事会的老头子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自老R事件过后虽然表面上乖巧了许多,但银锽朱武知道其实根本没人听他的。所幸的是他还有狼叔,补剑缺是少有的可以在异度和魔界两边都很讨巧的人物,他的世故圆滑是银锽朱武怎么样也学不来的品质。
高层如此,再往下的基层更不明就里,有奶就是娘当作一贯准则。伏婴要抓住这一点善加利用,第一天他就给银锽朱武下过忠告,务必事事都要亲力亲为,戒骄戒躁,当下稳定人心才是重中之重,这些没有人能够代替他完成。至于外面那些必要的交涉,他请银锽朱武放心地交由他来办。
伏婴每天白天忙碌在外,晚上由着银锽朱武拉他进房亲和抱。他的配合甚至主动,让银锽朱武感觉欣慰,这样就算每天都必须面对着枯燥的老头子,银锽朱武一天之中至少还享有片刻的好时光。
事后他扣住伏婴的腰,企图用装睡来打消他回房的念头。伏婴试图将他的手臂挪开,只换得越来越强硬的环抱。他眼睛微微眯起,盯着银锽朱武虚假的睡脸。
银锽朱武到底是明白人,在伏婴决定好先攻击他哪里之前睁开眼,语气是讨好的,“老实说,你不觉得我们已经很久没有一起睡过觉了吗?”
伏婴想了想,伸伸手摸到他下部,“你是在暗示我今天表现得太差?”
“唉、伏婴啊,你连装傻的时候都显得太聪明。”银锽朱武抓住胯间乱动的手,“你还记得不记得,在露城的时候。”
伏婴笑着接受他的埋怨,“如果再回到露城的话,随你要怎么睡,我都一定奉陪。”
他是真心的,这样说。
“哦,你的意思我听明白了,也就是‘现在不行’的同义词。”
“现在,不是时候。”伏婴惯用的语气,平静和缓,却坚持得好像那是一句军令。他的这种独特的态度,每次都让银锽朱武万分着迷。
银锽朱武不是不懂伏婴的意思,他知道伏婴这样每时每刻敦促着他不能松懈是对的。因为一切都刚刚开始,他和他还有那么长的路要走,一起走。只有前进,不准后退。
或许几十年以后,当他们都很老很老,老到功成身退,可以无愧于心地说上一句“这辈子我没白活过”的时候,真的可以相互依靠着度过余生,每一天。每一天,他们睡着、醒来,直到有一天,他们睡着、再也不醒来……
至少在那个当下,银锽朱武做着如是的憧憬,是真心的。
想到这里,从不失眠的银锽朱武再也睡不着。他独自一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两个小时,然后开灯起床,决定去看一眼伏婴。
夜很深了,除了他这个偶然失眠症发作的人之外,整栋房子里大概不会有第二个醒着的人。银锽朱武特意蹑手蹑脚地扭开了伏婴的房门,他本以为里头会是一团黑,却意外地看见电脑屏幕幽蓝微弱的光,熹微地映照出房内家什的轮廓。
而伏婴伏在案头,已经睡着。
银锽朱武掩着脚步靠近,他想伏婴一定是非常累了,竟然任由别人这样从背后接近,都没有惊醒。
他望着屏幕上千篇一律的报表和大段乏味的文件,正是他所厌恶的。不会有人真的喜欢这项工作,但是这世上的太多事,不是单纯地凭“喜欢”与否来决定做与不做的,更多时候,它是一种责任。
伏婴对银锽朱武负有责任,他必须这样做。对于他的固执,银锽朱武知道自己除了苦笑之外是别无他法的。
银锽朱武不确定伏婴是否每天如此辛劳,因为在面对他的时候他总是一副犹有余地的模样,好像永远不会有底线。他看着半面隐在阴影里的伏婴的脸,忽然之间,内心薄弱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刺中了一样,酸酸软软。
他揽住伏婴的腰,把人带到床上调整成一个适合入睡的舒适的姿势。伏婴半醒,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嘘……”银锽朱武轻声哄着他,一边用手轻轻阖上他的眼皮。
伏婴就真的乖乖闭上眼睛,睡着了。他相信他睡得很沉,似乎是把普通人睡七个小时的量统统压缩到短短的三个小时。
“晚安。”
银锽朱武想的是,今晚,他是无论如何也不可能睡着的了。
他们的付出等到收获回报的那一天,绝不是悄无声息,银锽朱武已经等了太久,异度魔界已经等了太久。
又是一个普通的工作日,却注定它是特殊的,是值得在这个城市的经济大事记中大书特书的一个日期。
沉寂已久的异度,本已陷入僵死的财政指数在24小时之内飙升了一整个百分点。在人们彻底搞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之前,有眼色的人已闻风而动,他们从异度这一次的崛起中嗅到了厚积薄发的意味,它不会是碰巧的,以后还会有更多次。
外界无法不正视银锽朱武,就连异度自家的小鱼小虾也无不拍手称快,为他们的新主人欢呼喝彩。
这时候真正感到心焦的是那些异度的老对手们,他们的好日子好像这就到头了,一切都像他们所忌惮的异度前总裁病得要死之前所说的,总有一天,还会再见。
玄貘的心情又有不同,他才应该是目前最不安的人,他不确定银锽朱武对于他的所作所为知晓多少。无知最幸福,他如果知道现下出没在银锽朱武左右,说话最有份量的亲信就是当年偷他钱包的小孩,一定会后悔当初为什么没有干脆把他一枪干掉。
要怪只能怪他犯了大多数人都会犯的毛病,以貌取人。伏婴实在太无害了,尤其他年少时的样子,纤细乖顺得像只鸽子,根本没有人会想到去防备这样的一个人。
伏婴却没有一天忘记过他。对于他来说,玄貘是第一个让他真正伸手触摸到死亡的人。
伏婴还一直保留着那柄刀,他用来割过人头的刀,刀柄已经被磨得黯淡无光。刀最初是玄貘的,他用它伤过人,杀过人,现在,差不多到了该物归原主的时候。
他暗中搜集了无数资料,无一例外全部显示了玄貘这个人性格中的一项很大的弱点,就是他的行事方式,或者说处事的态度——总是想钓大鱼。
伏婴将短刀插回皮鞘,他已经抓住了玄貘的尾巴。
面对有备而来的异度魔界,玄貘的节节败退完全合乎情理。他一天比一天更急躁,更大剂量的毒品和酒精也不能让他平静下来了。
这时却有人登门造访,说有办法帮助他再创辉煌。其实这时的玄貘还没到走投无路的境地,他还有第二条路可以选择的,但他的个性决定了他在休养生息和投机取巧中必定会选择后者。
他义无反顾地相信了这个名叫任沉浮的男人。
接下来的步步都印证了伏婴的预想,玄貘一败涂地,他所保有的最后一个弃权的选择也随着任沉浮的消失灰飞烟灭了,跟着一起消失的,还有他全部的资产。
一周后收到任沉浮来自魔界的问候,玄貘几乎连血都要吐出来。
他也终于明白异度魔界的存在,本身就是不可分割的整体。到此他已无法翻身,宣告破产后他干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魔界挑起争端。他再没有顾忌,因为他能输的所有,已经没有剩余了。
玄貘绷不住了,而伏婴等这天实在等了很久。
银锽朱武从办公桌上成堆的文件里抬起头,面前伏婴垂手而立。他们有过不在公司范围讨论魔界事务的协定,素来最守规矩的伏婴居然一反常态,倒让银锽朱武有些在意了。
“是什么事?”
“让我去。”
其实关于当年伏婴与玄貘的那场交易,伏婴从未向他提起,银锽朱武并不知道,但多少还是可以推断出一点前因后果。
“如果你是在说和识界的纠纷,有华颜和袭灭天来他们在,不会有问题。”他这么说并不是质疑伏婴的能力,相反他对他始终都是很有信心的。有时银锽朱武甚至会希望伏婴稍微无能一点,那样的话就可以在他的身边安分地当他的助理他的心腹,他的情人。
“让我去。”伏婴依旧是这么一句。
银锽朱武啪嗒一记丢下笔,绕过桌子来到他身前,仔细端详他的神色。伏婴并不直视他,只是恭敬地半低垂着脑袋。银锽朱武捏住他的下巴使他扬起头来,“给个理由?”
这样对望,他爱极伏婴双眼的色彩。绿色眼珠或许并不少见,但银锽朱武没见过有人像他,绿得深而纯粹,仿佛没有尽头。
“只有这样,我才能重新开始。”
每个人都有着属于自己的,他人无法理解的坚持。
银锽朱武的嘴唇已经印上去,舌尖滑过伏婴双唇的缝隙,“可以,让你去。”
伏婴放心了。张开嘴,放任他的舌头霸道地攻占。当然他们也有过不在公众场合亲热的协议,但既然都注定是违规的一天,那么何不打破到底。
一个有意思的现象,黑手党总是喜欢隐晦地把自己称作“公司”,还很喜欢把火并叫做谈判。
玄貘非常不满,因为谈判的对方显然没有给他足够的重视。他左等右等结果来的是个面生的后辈,至于银锽朱武则是连影子都没看到。
一切担心都是多余,即使伏婴此刻走到面前,玄貘也根本不认得他。事情过去太久了,况且伏婴在他的印象里还是个已经死了的人。
不认得人没关系,只要他还认得出刀。
玄貘表情的演变充满了戏剧化,他将视线由桌上那柄刀缓缓上移,最终落在伏婴的脸上定格成了惊恐。
伏婴报以遗憾的笑,“我给过你机会的。但听任沉浮说,你几乎连考虑一下的时间都省了。”
玄貘还在垂死挣扎,“至少!至少……是我把你带出那鬼地方的!你不能、不能这样对我!”
“老实说,我很敬佩你这种冒险精神。如果你不是这样热衷冒险的人,我也没这么侥幸的。”他温和地说着,每一句都是自谦的话,这种隐形的挖苦却比直接的鄙夷更让人煎熬。
伏婴知道如何去彻底地击垮一个人,那是一个异常缓慢的过程,一点一滴地,让绝望渗透进去。
忽然玄貘眼中伏婴的微笑一瞬间变得狰狞,微微上扬的嘴角也无限制地向外咧开,睨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嘲弄……一张恶魔的脸。
他挣扎在自身产生的幻觉里,呼吸急促,脉搏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频率。
“其实这样的用量,你的身体早就不堪负荷了。杀死你的不是别人,是你自己。”伏婴望着面红如血的人,“你已经没救了。”
玄貘发现伏婴的眼睛是冷的,他曾有幸见过收藏家养的珍稀的巨环海蛇,隔着巨大玻璃缸和他面对面的时候它玻璃珠似的蛇眼就牢牢地盯住他,慢慢地,和面前伏婴的眼睛重合在了一起。
现在的玄貘看来,伏婴比毒蛇更邪毒何止一万倍。
“你输了。”
伏婴不假犹豫地,给了他最后、最致命的一击。
玄貘不能动了,他好像瘫痪般地瘫在椅子里,思考停止了,心脏停止了。他却还能看见,看见伏婴轻易地用两根手指碰翻烛台,火苗翻倒下去,落到木质的地上。不用多久,就会延烧到桌脚,椅子,再连同着他,连同整栋房子,一起烧成灰。
伏婴最后的一眼给了桌上的刀,然后他走了出去,没有回头。
银锽朱武就在长路的尽头等着他。
伏婴感受着身后渐起的热浪,一步一步地向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