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妖之母》故郡遗骚

5、始料不及

　　闲逛了整个下午后，逐紫的兴头劲儿终于过去了。随之而来的，便是巨大的孤独感。
　　寒光城早已不是当年的寒光城，中轴大街虽然还在，但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陌生的商铺里走动着陌生的伙计，陌生的伙计招徕着陌生的顾客。当年逐紫还是个小乞丐时，整日游荡在中轴大街上，那时的她并不孤独。她熟知街上每家商铺开门的时辰，认得出每家商铺里慷慨的熟客，也背得出每家商铺老板驱赶她的话语。她无依无靠，却不知何为孤独。然而此刻，她却深深感受到了孤独。即便孙沉就在她身后，他也早就不是以前的孙沉。
　　人总是这样，被源源不断的苦难包围时，即便只有自己一个人，也并不会感到孤独。只有当一切都与自己擦肩而过，自己却只能站在原地时，才是真正的孤独。
　　阳光渐变成消沉的橘色，崇尚夜生活的寒光城居民开始走动得越来越多。逐紫停下了脚步，站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正中，被汹涌的孤独感冲刷着。
　　孙沉察觉到逐紫骤然的情绪变化，也不知该靠近还是该远离，只好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小心翼翼问道：“姑奶奶，要不......我们回去吧？”
　　逐紫突然转过身来，眼中的低落转瞬即逝：“那俩门徒倒是提醒我了，我的老伙计风华还在潭底躺着呢！”随即一脸期待地拉过孙沉道，“走！我们这就去捞它出来！”
　　孙沉抿了抿唇，不知该从何说起，含糊道：“现在的东极神潭......和以前还不太一样。”
　　逐紫不以为意道：“潭水神力骤减，当然和以前不太一样。你不也是因为这样才能救我出来的嘛？好啦好啦，说干就干！”说罢便拉着孙沉向码头跑去。
　　碧波万里染着天边红霞，使得东极神潭的水面上荡漾着幻彩的光。若不是此刻身处的窘迫环境，逐紫的好心情还能延续下去。
　　一艘华丽到有些庸俗的画船上挤满了游客，逐紫和孙沉被迫挤在船尾的客座里，整个人都动弹不得。
　　船舷上站着一个游氏门徒打扮的船伙计，正举着仙剑从容不迫地疏导着众人，声音热情又带着念白般的冷漠：“船上人多，大家都靠紧一点儿坐，注意好随身携带的贵重物品，我们争取乘兴而来尽兴而归。马上就到第一处景点，东极神潭首景，瑶阶立像！”
　　逐紫已经被挤得有些变形，看着一船乱糟糟又兴冲冲的游客，对着紧挨着自己的孙沉懵然道：“你快捏我一下，下手狠点！我怕不是还沉在水底做梦吧？东极神潭可是仙门圣地，怎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孙沉自然是腾不出手来的，却也似乎早已习惯这种状况，不动声色给逐紫腾出了一点喘息的空间：“你沉睡的这些年，仙门四家对俗世的震慑力日渐衰减，为了维护仙门统治，其中两家便另辟蹊径，向自己封地的百姓开放了一些仙门地界。你可以理解为一种仁政。恰逢当时神潭衰微，游氏便把这里做成了一处景点，向世人宣扬本门事迹。”
　　逐紫冷哼一声，向后一仰，将头探出窗户：“四伐之战？”她当然知道，什么事迹最值得宣扬。孙沉点点头，算是默认。
　　就在这时，船伙计突然朝逐紫这边紧张地喝道：“不要把头伸出窗外！”立马又冲孙沉吼道，“看好你的孙子，出了事谁来负责？”
　　孙沉连忙拉起逐紫，陪着笑脸道：“老朽会注意的，不敢给仙客添麻烦。”
　　等船伙计注意力转向了别处，逐紫抱怨道：“干嘛非得坐游船，连探个头都不行，更别说潜水了。”
　　孙沉解释道：“神潭开放，看似出入更加方便，实则因俗世的介入，管理得更加严格。其他途径已经无法进入，只能跟着游氏指定的游船。”
　　逐紫越发好奇：“那你是怎么救出我的？”
　　孙沉神秘道：“待会儿就知道了。”
　　游船在瑶阶立像旁逗留了片刻，船伙计简单讲解了一番，船便又继续前行。俗世人大多对这种几万年前又臭又长的仙门史料毫无兴致，然而第二个景点就截然不同，整船的游客都提起了兴致。那便是仙祖台，仙门四家围堵“万妖之母”的案发地。
　　也不知是初次听到这个词汇的好奇，还是被船伙计声情并茂的描述给吸引，连逐紫也竖起了耳朵。渐渐听下来，逐紫暗自心惊，原来当年她沉潭之后并不是一个时代的结束，而是另一个时代的开始。
　　船伙计挥舞着手中仙剑，演绎得熟稔又投入：“万万没想到，那仙门祸害一念堕化，在沉潭之前，将毕生仙门罡气散入世间。谁人不知那祸害了得，几乎成神，仙门四家群起而攻才将她制于仙祖台上。这一散可不得了，世间草木鸟兽有灵而无神者，皆得了仙气被点醒神识，有了精进的可能。四界从此变作五界，仙门无奈，只好以那祸害小字命名此界，称作‘妖界’！”船伙计重音一转，终于进入到重头戏，“自妖界诞生，妖物层出不穷，俗世之上骤然妖风四起。当时仙门四家因四伐之战受到重创，哪里顾得上俗世。好在我游氏率先站出一人，此人御风而行，百年来斩妖除祟，从未停下，这才保了这一方太平！”
　　话音刚落，船中一些本来矜持的少女们纷纷忍不住点出此人名号，眼睛里满溢着娇羞和向往：“是‘风洛神君’游无垢！”
　　逐紫再次听到这个名字，神色一沉，小声嘀咕道：“晦气的很。”
　　气氛托起来后，几个由家长领着来的少年已然激动不已，缠着家长要入游氏仙门。船伙计见效果不错，故作姿态将一沓红色的空白拜帖分给众人，众人又是一阵如获至宝。
　　就在这时，有一个声音似乎不服，补充道：“说到百年来一直斩妖除祟的，可不止风洛神君一人。”等吊足了众人胃口，方又开口，“风洛神君御风而行，又活跃于洛水一带，因此得名。但另外一人，百年来为斩妖除祟奔波于三江六河九川之上，甚至从未上岸。名讳中恰好也有一‘洛’字！”少女们一经点醒，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激动，哪里还顾得上仪态，呼喊出来：“‘水中仙’君洛！”
　　等再听到“君洛”二字，逐紫的神色已然沉到谷底。这是她平生最怕听到又与她绑得死死的两个名字。前者让“礼义廉耻”这辈子都与她远去，后者让“麻烦困境”不断向她靠近。
　　然而比起游无垢，逐紫更不想听见君洛的名字。
　　如果让同样活过百岁的人选，似乎也会这样选。活得越久，所谓的礼义廉耻也就没那么重要，活得随心最重要。然而活得越久，越没什么耐心和热情去解决麻烦，总想着能避就避。可像君洛这种大麻烦，避是避不掉的。
　　仙祖台一过，游船又驶向了另一个景点。逐紫骤然提起精神，那是她沉潭的地点，无极深渊。逐紫本打算趁人不注意，一头扎进水里，谁知游船驶到深渊附近，船伙计只随意提了一句，船便急急绕开。
　　逐紫已经完全不能理解，向孙沉问道：“连瑶阶洗脚的地方都停了，我沉潭的地方......这么重要的景点都不停？”
　　孙沉只回了一句：“晦气。”
　　终于等到整个东极神潭的景点都转了一遍，游船才在另一个码头停下。码头边停靠着许多乌篷船，船上各自候着一位游氏门徒，似乎是为游客提供自由行动的。船伙计不厌其烦地向游客们打招呼：“现在有一个时辰的自由时间，记住，日落之前必须回到这里集合！”
　　除去乌篷船，周围还疏散着几条渔船。船上随行打渔的妇女时不时向水中投掷一些馒头片儿，不一小会儿，便有大个儿的青鱼浮出水面，叼起馒头片便沉入水中。有一些游客见着好玩儿，纷纷伸手去逗弄水中穿来穿去的青鱼。这些青鱼似乎极具灵性，分得出即将给他们食物的慈眉善目，也分得出捉弄它们的不怀好意的脸，正游刃有余地穿梭着。
　　船伙计突然厉声制止：“别去碰它们！”游客们一惊，纷纷问为什么，船伙计却不再多言。渔船上的渔民与船伙计突然目光相交，随即撇开，似乎彼此之间有一种很不友好的气氛转瞬即逝。
　　船伙计晃着手中的登记册，强调道：“总之日落之前一定要回来，不然后果自负！”游客们纷纷应声，随即兴高采烈各上各船。就在这时，孙沉避开游氏门徒的目光，将逐紫拉上了一艘小渔船。渔夫似乎早就被打过招呼，见孙沉上船，快速环顾了四周一眼，用一张渔网覆在孙沉与逐紫身上，竹篙一撑，便悠悠然驶向潭中。
　　“你捞我的时候也是这么麻烦？”逐紫终于知道孙沉的意图，却仍有不解：“话说离日落还有一个时辰，够么？”
　　孙沉答道：“怕是不够，姑且试试。神潭衰微时，潭底发生了异动，我搜遍了整个神潭才找到你的位置。”
　　逐紫惊道：“整个神潭？东极神潭那么大，这游船一天只出一趟，每天只有一个时辰自由时间，那你得搜多久啊？”
　　孙沉沉默了片刻，终于答道：“正好一百年。”
　　“......”晚风带着水的气息而来，吹得逐紫有些凌乱，“等等等等......你修得仙骨一百年，又花了一百年找我？也就是说，不是一百年，是整整两百年过去了！不对不对，你还搜集那什么牡蛎的粘液，按这种速度推算......”逐紫简直不敢再想，试探着问道，“那么，到底过去多少年了？”
　　孙沉又抿了抿唇，淡淡道：“三百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