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里的小人物》陆缱绻

2、钗头凤

　　全苏州，不，全天下，最好看的美人，一定是姐姐。
　　阿梁一直这样认为。
　　姐姐身上的味道，是苏州城里最好闻的香，他所见过的女人，身上要么是潮湿的霉气，要么是酸腐的汗渍，要么就是劣质脂粉呛人的味道。而姐姐，却足以让所有和她擦身而过的人忍不住留恋地回头。
　　姐姐太美了，美到阿梁找不出什么能和她媲美的，姐姐总是挽着蓬松的发髻，穿着滚金边的旗袍，踩着走每一步都会发出很好听的响声的高跟鞋。姐姐的笑也是暖和的，姐姐似乎对自己一直都是笑着的，姐姐一笑，就会变戏法的一样拿出好吃的零嘴给自己。
　　姐姐身边那些整日同她在一起的美姐姐们同样待他极好。给他吃茶，吃糕点，还会抓一把瓜子或是梅子塞到他的衣兜里。
　　阿梁今年十岁了，给一间小茶馆做生火的小伙计，姐姐住在漂亮的高楼里。
　　茶馆的老板，是主子也是账房，他老婆在生儿子的时候死了，只留下一个和阿梁年纪相仿的小主子。
　　老板对阿梁很好，知道他年纪小，从不让他干重活，阿梁吃的粥，也比其他伙计的多。
　　每次姐姐来看阿梁的时候，总会给老板拿些米面布匹，老板从来不收，还会叹息一声：“姑娘，你也不容易……”
　　小主子很喜欢和阿梁玩闹，某日做完活，却不知是和街上的孩子出了什么矛盾，一个约么比阿梁大上三四岁的男孩子指着阿梁大喊：“你姐是个妓.女，你是妓.女的弟弟！”
　　小主子一把把那男孩子推倒在地，怒声说：“你胡说八道什么呢你！华姐儿不是妓.女，你姐才是妓.女！”
　　却听得背后一声熟悉地呵斥：“小同，阿梁，又打架呢？”
　　那群孩子一见来人，立马作鸟兽散，阿梁同小主子围将上去，小主子说：“华姐儿，他们欺负人！”
　　“好了，好了。”姐姐拿手帕掸掸两人身上的灰，她还是那么美，好像什么难听的话都不会让她失了风度。姐姐牵着两个孩子的手，“带你们去吃东西。”
　　姐姐发间的凤头钗晃了他的眼。好像姐姐总戴着这支钗，经常和姐姐一起的云姐儿打趣过姐姐，说是情郎送的。可姐姐有情郎吗？阿梁不知道，开车接送姐姐的男人很多，他眼里，那些男人都配不上姐姐的一根头发丝。
　　被姐姐拉着手，阿梁觉得什么都不怕了。
　　爹娘是什么时候走的呢？阿梁也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些年，都是姐姐在照顾自己，姐姐好像是从自己生下来见到她她就这么美了，也好像是这些年才这么美的。
　　那个时候的阿梁有一个愿望，想读书做官，养活姐姐，还要给姐姐买全苏州城最贵最好看的首饰，胭脂，旗袍……
　　枪声击碎了阿梁所有的梦，他只记得，那几日，来吃茶的人都说，日本人要打进苏州了，姐姐给他讲过女英雄穆桂英，他想，一定是要打仗了吧，然后这个时候苏州会不会出个大将军？他一直想着大将军，可没几日，就听见了枪声。很大很响的声音，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来的，只是那个时候的人都在惊呼，奔逃，也没人来吃茶了，后来的几天，他就看见黄绿色衣服背着长.枪和刺刀的人，开着他没见过的小车在城里来回巡视——还杀了很多人，很多。
　　阿梁第一次亲眼看见死人，是在茶馆的门前，背着长.枪的人把刺刀插进了一个男人的胸口，他不记得当时周围是什么样子了，只听得四面都是惊恐的尖叫，老板拉着两个娃娃躲进了茶馆后院的小柴火房。
　　阿梁喊：“姐姐！我要去救姐姐！”
　　老板慌忙捂住阿梁的嘴，低声道：“小祖宗，可别吭声了！等下把鬼子招来了可怎么办！”
　　那些穿黄绿衣服背着长.□□刀的人并没有进茶馆来，好像过了一阵子，就没有了动静。
　　阿梁想去找姐姐，老板拽住了他，说什么也不让去。
　　老板说，这帮畜生没屠城，就已经是万幸了。
　　“不行，爷，那我姐姐怎么办……”阿梁呜呜咽咽起来。
　　“阿爷，我们去找华姐儿好不好？”小主子跟着说。
　　“没用的……没用的……”老板摇着头叹气。
　　可没想到，晚上的时候，茶馆响起了慌张的敲门声，“姐！”阿梁兴奋的叫喊着去开门，打开门一看，却是气喘吁吁的云姐儿，还抱着一个包裹。
　　“云姐儿，我姐呢？”阿梁问。
　　“阿梁，阿梁，”云姐儿断断续续的说不上话，眼睛红肿得像两只桃子。她把抱着的包裹塞到阿梁怀里，继续哽咽着说：“你姐姐的，值钱的都在这了，你姐姐让你跑，快去上海，明天一早就去！”
　　“云姐儿，华姐儿怎么了，你说啊！”小主子跟着着急起来。
　　“她，她，……”云姐儿词不成句，突然嚎啕大哭起来。
　　“我姐姐是不是出事了，云姐儿，你带我去找她好不好，求你了！……”
　　“别去！……阿梁，别去……”云姐儿哭着扶住阿梁的肩，“就当云姐儿求你了，听你姐的，明天一早快去上海……你救不了你姐的。”
　　阿梁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两颗豆大的泪珠先滚落了下来。
　　姐姐的包裹里，是一些金银细软，银元金券，还有那支凤头钗。
　　第二天，苏州城就满城风雨地传着，望春楼出了个女英雄。
　　日本的中佐看上了那个女人，苏州城最美的女人。如若不从，就屠了望春楼。女人只是笑着唱了一只曲儿，让姐妹们都各自回家——其实哪里有家，不过是四处找个苟延残喘的安身之处罢了。
　　可那天晚上，中佐就死了，赤身裸体的死在那女人的房间里。
　　阿梁没去上海，抱着包裹，一步步往姐姐住的小高楼的方向走。
　　他知道姐姐在那里等着她。
　　他看见姐姐的时候，姐姐也是赤.裸的，浑身上下被刺刀捅成了筛子。
　　可姐姐还是很美，还是全苏州，不，全天下最好看的美人。
　　阿梁给姐姐裹上大红滚金边的锦缎，在她凌乱的发间插上了那支凤头钗。
　　姐姐变成钗头的那只金凤凰飞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