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家将之驱马复归来》水_红菱

6、内讧 “高军师。

　　“高军师。”
　　岳胜转头看他，勉强笑了笑。
　　“生死寿夭，自有天命。我倒不怕，只是放不下寨中这些兄弟。”
　　高军师轻叹一声。
　　“出家之人，本该慈悲济世，遇人危难，设法救度。那道士却因几句口角，便使出这等手段，哪里还有半点修行人的模样？”
　　他语声细缓，越说越显得恳切。
　　“他不敢同我们明刀明枪地较量，只在暗处害人，可见走的必是邪门歪道。自古邪不压正，小弟已派人去请崂山仙长，估摸明日便能赶到。到时定能破了他的妖法，救出失踪的兄弟。”
　　说到这里，他忽然停住，转向六郎。
　　“只是杨将军，您还是不宜留在寨中。”
　　六郎抬眼看他。
　　“我们兄弟并无入朝为官的念头，将军此来，只怕要白费心思。如今寨中又不太平，万一连累将军，反倒是我们的不是。还望将军早些下山。”
　　高军师的声音细得近乎女声，句句客气，却始终不离逐客之意。
　　六郎心中微觉不适，面上仍笑得爽朗。
　　“高军师何必急着赶我？即便不谈公事，我与岳寨主也算朋友。”
　　他望向岳胜。
　　“昔日潘杨一案，岳兄替我奔走，冒了多少风险，我一直记着。如今青龙寨有难，我若转身便走，日后还有什么脸面来见诸位？”
　　六郎又看了一眼孟良、焦赞。
　　“这鬼，我倒真想会一会。待事情弄明白，再谈去留不迟。”
　　岳胜神色微动，正要开口，高军师已将目光垂下，没有再劝。

　　夜已深了，细雨裹着寒风落下来，打在窗外池塘的残荷上，沙沙作响。
　　六郎坐在客房灯下，面前的茶早已凉透。
　　聚义堂中，他虽始终带着笑，心里却并不轻松。
　　汴梁军情紧急，容不得他在山中久留。可自己如今孤身在外，纵有一身武艺，也无法凭一杆枪解京师之围。此番来青龙寨，正是想借岳胜与寨中兵马之力。
　　早在潘杨案时，他便看出岳胜与寻常山寨头领不同。
　　此人不仅武艺高强，也通文墨，懂得兵法。与他闲谈时，六郎曾听他说起排兵布阵，言语间颇有见地，并不像甘愿终身困守山林的人。
　　有一回，岳胜还自嘲道：
　　“寨中兄弟虽多，想找个人下盘棋，却也不容易。”
　　当时孟良听了，便笑着说，舞刀弄枪有什么不好，偏要对着几颗棋子发愁。岳胜也笑，却没有接话。
　　如今想来，那笑意中未必没有几分寂寥。
　　正因如此，六郎才想借此次御敌的机会，劝他下山。只是今日一见，岳胜的态度却比当日大相径庭，而那位高军师更是几次开口催他离去。
　　究竟是被怪事搅得无心旁顾，还是另有缘故？
　　六郎伸手拨了拨灯芯。
　　按岳胜所言，当日看画的十人之中，已有五人失踪。如今知道的其余几人，便是岳胜、孟良、焦赞。
　　高军师又为何不在其中？
　　他是真未曾看过画，还是岳胜尚有事情没有说清？
　　六郎不由想起席间那人细缓的语声，以及他提到三位头领安危时的神情。
　　可仅凭这些，尚不能疑他害人。
　　岳胜先前也说过，青龙寨原由高军师掌管，是他敬重岳胜的为人与武艺，主动让出了寨主之位。若今日这些怪事是为夺权而设，当初又何必相让？
　　六郎低头沉思许久，仍理不出头绪。
　　窗外风声忽紧，雨点打在窗纸上，细细密密。
　　他抬起头，听了一会儿，终于将灯芯压低。
　　眼下与其揣测，不如亲眼看看那幅画，再查清失踪几人的去向。至于夜半叩门、身上青斑，也总该有个来由。
　　若真有人装神弄鬼，既已动手，便不会毫无破绽。
　　说来也怪，接连三日，那幅“妖画”竟再没有动静。
　　寨中无人失踪，夜半敲门声也停了，仿佛先前那些怪事从未发生。高军师请来的崂山“仙长”设坛作法，折腾了大半日，除了烧符念咒，也没有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六郎面上仍不动声色，心中却一天比一天焦急。
　　他可以等着查明妖画的秘密，汴梁却等不起。若再这样耗下去，只怕山中还未有结果，辽军便已兵临城下。
　　到了第四日清晨，六郎刚洗漱完，便有寨众前来禀报，说天波府来人了。
　　他心头一紧，立即赶往寨门。
　　门外站着一个青衣少年，头戴小帽，腰束布带，身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六郎定睛看去，顿时又惊又喜。
　　“八妹？”
　　延琪抬起头，俏皮地抿嘴一笑。
　　“六将军别来无恙？才几日不见，便认不得小妹了？”
　　为遮人耳目，她卸去钗环，作长随打扮，乍看之下，倒真像个眉目清秀的少年。
　　望着妹妹，六郎忽然想起前几日在府中的一幕。
　　那时，他正与八王、寇准商议计策。延琪来寻郡主，无意间推门而入，一见他便怔在原地。
　　“六哥？你……你没有死？”
　　待六郎点头，她猛地扑上前，攥着他的衣袖，又哭又笑。
　　“你还活着！我就知道——”
　　郡主吓得连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好八妹，小声些，这事还不能让旁人知道！”
　　延琪忙点头，眼泪却止不住，只紧紧抓着六郎，怎么也不肯松手。
　　如今见她平安来到眼前，六郎心中一暖，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却顾不上说笑。
　　“你怎么来了？京中出了什么事？”
　　一提汴梁，延琪脸上的笑意便淡了。
　　“说来话长。六哥，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待进去，我再细细告诉你。”

　　岳胜得知延琪到来，亲自命人收拾了一处院落，与六郎的住处只隔一道墙。
　　院中栽着几棵槐树，枝头积雪已落尽，花圃旁却还堆着几团残雪，被寨中人塑成了雪狮子、雪人。粉墙间开着一道小门，两侧冬青枝叶沾着水珠，青砖地湿冷，屋中却已生起炭火。
　　待寨众送来热水、茶饭，六郎便将旁人遣开，关好房门。
　　“现在说吧，京中究竟如何了？”
　　延琪捧着茶碗暖了暖手，神色凝重。
　　“已经乱成一团了。”
　　三日前，辽军前锋在高阳关一带大败宋军，副都部署王继忠被俘，随后又传出降辽的消息。辽军士气愈盛，接连攻城略地，定州等处告急的军报一夜送来数次。
　　朝中大臣人心惶惶，有人主张迁往金陵，有人提议避居成都，御前议事争执不休，竟始终拿不出御敌的办法。
　　“皇上急怒之下病倒了，如今卧床不起，只得命太子监国。”
　　六郎眉头骤然收紧。
　　“太子如何说？”
　　“太子也慌了。”
　　延琪放下茶碗。
　　“他不曾亲历战阵，又听朝臣日日说辽军如何凶猛，心里越发没有底。幸亏八王与寇大人执意主张守城，这才暂时压住了迁都的议论。”
　　六郎沉默片刻，又问：
　　“城中兵马呢？勤王之师可有消息？”
　　“各处都在催，只是尚未到齐。八王一面遣人探听援军，一面协助整顿城防。这几日，他与寇大人几乎都不曾好好歇过。”
　　延琪看着哥哥，语气里也带了焦急。
　　“你出城之前说要在青龙寨借兵，却迟迟没有消息，八王实在放心不下。我便请命来看看，一则将京中军情告诉你，二则也想知道，这里究竟出了什么岔子。”
　　六郎缓缓站起身，走到窗前。
　　隔墙隐约传来寨众操练时的吆喝声。山中尚且安稳，远在汴梁的母亲、郡主与两个孩子，却正同满城百姓一道，等着不知何时能够赶到的援军。
　　延琪望着他的背影，轻声问：
　　“六哥，岳大哥不肯出兵么？”
　　六郎回过身。
　　“他没有答应。寨中又出了一桩怪事，将我拖到了今日。”
　　“什么怪事？”
　　六郎将妖画、寨众失踪与夜半叩门的经过，简要说了一遍。
　　延琪听得皱起眉头。
　　“偏偏在这个时候？”
　　六郎点点头。
　　这一年多来，六郎随父兄征战，先经金沙滩之败，又陷陈家谷之围。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回京后却遭潘仁美诬告，若非寇准审明潘杨一案，他几乎又要丧命狱中。
　　几番劫难，早已磨去了少年将军的稚嫩与锋芒。如今遇事，他不再急于表态，只将忧虑藏在心中，细细权衡。
　　听罢妹妹所言，六郎沉默许久，正在思量如何尽快说服岳胜，忽有寨众前来相请，说寨主已在聚义厅设宴。

　　岳胜治寨严谨，讲究规矩，所设筵席也与寻常山寨的喧闹场面不同。
　　聚义厅中，四位当家分坐上首，各处头领依次列坐两旁。厅中央的长案上摆着一只烤乳猪，肉块切得方正，仍依原形拼好，焦黄的外皮泛着油光，香气扑鼻。各席另有焖羊肉、清炖丸子，配着清炒笋瓜、凉拌海蜇、油炸花生等菜，虽不奢华，却也丰盛齐整。
　　延琪已换回女装，随六郎入厅。
　　岳胜起身，向众人略作引荐，请兄妹二人落座。寨中头领见延琪眉目秀丽，举止间又带着几分英气，虽觉惊讶，却慑于寨中规矩，不敢失礼。
　　众人坐定，酒尚未斟，岳胜便站起身来。
　　“诸位兄弟。”
　　他声音不高，却令满厅立即安静下来。
　　“今日请大家前来，是要请诸位替我见证一件事。”
　　六郎抬眼望去，只见岳胜神情郑重，显然并非临时起意。
　　“岳某原是市井微末之人，蒙高寨主器重，将这青龙寨交到我手中，至今已有三年。”
　　岳胜向高军师略一拱手，继续道：
　　“入寨之后，我只盼能与兄弟们同生死、共甘苦，守住这一处安身之地。不敢说事事周全，却也从未想过拿众人的性命，去换自己的功名富贵。”
　　堂中无人作声。
　　“此次因我留那道士上山，惹出祸事，已有五位兄弟下落不明。眼看全寨人心不安，我却至今不能救人，也查不出缘由。”
　　他停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这个寨主，我实在无颜再做下去。”
　　孟良脸色骤变，刚要开口，岳胜已抬手止住他。
　　“我意已决。今日自愿退去寨主之位，请诸位作证。只盼此后能少些牵累，让寨中兄弟得以安生。”
　　说罢，他从案旁取了香，就烛火点燃，走到厅前，对着庭中躬身拜了几拜，将香插入香炉。
　　再转过身时，岳胜神色坦然。
　　满厅众人却都怔住了，一时竟无人接话。
　　六郎望着他，又看了一眼始终未曾开口的高军师，眉头渐渐收紧。
　　短暂的沉默之后，众人仿佛才回过神来，纷纷出言挽留。
　　“寨主，您不能走！”
　　“那妖道本就是存心害人，您这一走，岂不是正遂了他的意？”
　　“大哥，青龙寨不能没有您！”
　　孟良、焦赞更是霍然站起。
　　“大哥若要走，我们兄弟便一起走！”孟良挽起袖子，声音压过众人，“这地方待不安生，换个地方便是！”
　　高军师始终没有开口。
　　他冷眼看着堂中众人，直到声浪渐低，才慢慢放下手中酒盏。
　　“岳兄既要走，何妨先听小弟讲一段故事？”
　　岳胜看向他。
　　高军师微微一笑。
　　“这故事，小弟想了许多日，直到今日，才算想明白。”
　　堂中渐渐静了下来。
　　“三四年前，有个落魄的武秀才，自觉怀才不遇，便四处游历。一日，到了某处山寨。”
　　话才起头，几个资历深的头领已变了神色。
　　谁都听得出来，这武秀才说的正是岳胜。
　　六郎目光微沉，借着案沿遮掩，轻轻扯了扯延琪的衣袖。延琪侧头看他一眼，随即会意，悄然坐直了身子。
　　高军师将众人的神色看在眼中，继续说道：
　　“那山寨的老寨主过世已有数年，新寨主自知资望不足，难以服众，一直盼着能找到个文武兼备的人，替兄弟们撑起局面。”
　　“见了这武秀才，谈过几回，新寨主便觉得，此人确有本领，是个难得的人才。为山寨长远着想，他不顾几位元老反对，将寨主之位让了出去。”
　　岳胜双手按在案上，没有说话。
　　“起初，那武秀才还念着知遇之恩，对寨中事务也算尽心。可自从去了一趟京城，结识了一个官家女子，他的心便变了。”
　　堂中有人下意识望向延琪，又立即收回目光。
　　“那女子家中遭逢大难，他便为她家的官司奔走，几次出生入死，只盼能打动芳心。可惜，人家早有婚约。”
　　高军师轻轻叹了一声，语中却听不出半点惋惜。
　　“照理说，他也该死心了。偏偏此人用情深，纵然娶不到，只要能远远看上一眼，也心甘情愿。”
　　岳胜脸色渐白。
　　延琪怔住，指尖停在茶盏旁，一时不知该看谁。
　　高军师却仍慢条斯理地往下说：
　　“世间痴情之人不少。为心上人辗转难眠、消瘦憔悴，本也算不得什么。可他不该……”
　　他目光掠过延琪，声音骤然冷厉。
　　“不该装神弄鬼，拿全寨兄弟的性命，去换自己投奔官家的进身之阶！”
　　“高军师！”
　　孟良猛地站起，撞得身后座椅一响。
　　“明人不说暗话，你究竟什么意思？”
　　焦赞也怒喝道：“老子最烦这些弯弯绕绕！有话便直说，少在这里含沙射影！”
　　说罢，他从腰间抽出一柄匕首，噌的一声，钉在案上。
　　高军师身后几名亲随立即拔刀，孟良、焦赞也将手按上刀柄。
　　席间众人纷纷起身，有人劝阻，有人退开。方才还齐整肃静的聚义厅，顷刻间已是剑拔弩张。
　　高军师却坐着未动。
　　“孟二爷、焦三爷，急什么？”
　　他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既要直说，高某便直说。这武秀才，正是你们的岳大哥。”
　　“我也真是糊涂。岳兄志向远大，如何甘心一辈子困在山中？如今先闹出一场妖祸，再借机辞去寨主之位，倒走得干干净净。”
　　岳胜抬起头，目光直直落在他脸上。
　　高军师又道：
　　“以岳兄的本领，投了官家，日后自然前程似锦。只是待你领着官兵回来剿寨时，还望念着今日这点情分，给兄弟们留个全尸。”
　　“高贤弟，你何出此言？”
　　岳胜脸色苍白，声音里却已带了怒意。
　　“我入寨三年，何曾有过二心？今日退位，是因寨中接连出事，我无力救回失踪的兄弟，自觉难以再担这份重任。怎么到了你口中，竟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