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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遇黄琼 “寇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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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寇大人?”
六郎大吃一惊,握着门扇的手僵在那里,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寇准上下打量他几眼,忽然笑了。
“叫什么寇大人?方才郡主一口一个‘寇老西儿’,叫得不是挺顺口么?”
六郎越发窘迫,正欲解释,寇准却又一拍额头,故作惊讶。
“哎呀,倒是我糊涂了。杨郡马不是已经仙去了么?”
他往前凑了凑,仔细看着六郎的脸。
“瞧这气色,身子骨倒还结实。比在郑州时白了些,也丰润了些。看来这地方养人,竟比我们这些活人过得还好。”
六郎被他说得满脸通红,竟像个做错了功课、被先生当面捉住的孩子。
寇准也不等他相请,松开他的手腕,径自跨进屋里。
屋中陈设简单,一床一案,墙边放着几册兵书。桌上摆着郡主方才送来的饭菜,碗碟尚未动过。
寇准背着手转了一圈,顺手拿起一个小馒首,咬了一口,点头道:
“不错。到底是郡主亲自送来的,连馒首都比别处香些。”
“寇大人……”
六郎无奈地望着他,回身将门掩好。
“您就莫再取笑杨景了。我这般做,实是事出有因,情非得已。”
寇准终于收了笑,将馒首放下。
“那便说说,究竟是怎么回事。”
六郎请他坐下,将郑州营房失火的经过从头说了一遍。从棠儿来探望,到自己留在耳房中避过火灾,再到差役认定他已葬身火海、管营匆忙遣人进京报丧,种种疑处,皆未隐瞒。
“我本想立即现身,可那火来得太急,烧得也太烈。若真有人存心取我性命,我这一出去,岂不是又落回他们手中?”
六郎垂下眼,声音低了些。
“更何况,死讯已经送往京中。我怕母亲与郡主承受不住,这才趁乱赶了回来。”
寇准听着,眉头渐渐皱紧。
“所以,你们便将错就错,把这场丧事办了下去?”
六郎默然点头。
“起初只想着避过眼前这一阵,待查清失火缘由,再作打算。谁知拖到今日,竟更难开口。”
他停了片刻,起身向寇准一揖。
“杨景知道,逃离戍所、隐瞒生死,皆有罪责。如今既被大人发现,杨景愿随大人前去请罪。只是母亲与郡主都是因我而受累,还望大人莫将罪责归到她们身上。”
寇准看着他,许久才叹了一声。
“六郎,我若是来拿你问罪的,今夜又何必赤着脚,跟在郡主身后走这许多路?”
六郎一怔,目光落在他的靴子上。
寇准摆了摆手。
“这些闲话,容后再说。”
他坐直身子,神情已全然郑重。
“郡主想必告诉你了,三关失守,辽军逼近汴梁。勤王兵马尚未赶到,朝中眼下竟无人可派。皇上今日命八王千岁前来传旨,是要请杨夫人率府中女将出征。”
六郎缓缓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
“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有一句话,我仍要当面问你。”
寇准望着他。
“你当真愿意留在这间暗室里,让年迈的母亲披甲上马,让几位新寡的嫂嫂带着丧夫之痛奔赴战场?”
六郎嘴唇微动,却没有答出话来。
寇准的声音放缓了些。
“杨家受过多少委屈,我亲眼见过。你若说心灰意冷,我也明白。可如今兵临城下,受难的又何止朝堂上的这些人?”
屋内静了下来。
案旁那册《卫公兵法》尚未合上,纸页被门缝里透进的风掀起一角,轻轻作响。
六郎望着它,胸中压抑多日的情绪忽然翻涌起来。
这些日子,他看似安然藏身,读书用饭,等着一家人迁往麟州,可每到夜深,梦中仍是战马长嘶、旌旗猎猎。雪落在弓弦上,敌骑掠过山口,他握着枪,身后还有等候号令的将士。
醒来时,却只有四面墙壁,和一扇不能随意推开的门。
他才二十二岁。
难道这一生,当真便要如此过去?
母亲已失了丈夫,嫂嫂们已失了夫君。她们这些日子强撑着料理家事,连悲痛都不敢尽情流露,如今还要再披上战甲,替这个伤痕累累的家走向沙场。
而他明明活着。
六郎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寇准,落在墙边包裹严实的长枪上。
良久,他低声道:
“我不是不想去。”
寇准没有催促,只静静等着。
“只是我这一现身,皇上若先治我欺君之罪,母亲、郡主,还有府中这些人……”
六郎说到这里,声音顿住。
寇准看着他,神情也柔和下来。
“所以,今夜我来了。”
第一缕曙光终于透过窗纸,落在佛堂的青砖地上。
长明灯燃了一夜,灯芯结出小小的焦花。屋中四人虽都不曾合眼,神情却比昨夜振奋了许多。
八王仍不时打量六郎,仿佛直到此刻,还要再确认眼前坐着的确是自己的妹夫。
“六郎,你究竟弄的哪一出?”
他叹了口气,语中有责备,更多的却是关切。
“能够死里逃生,是天大的喜事,怎么连本王也瞒着?好歹是一家人,多一个人商量,总胜过你们自己担惊受怕。你看看,又是灵位,又是水陆道场,竟还让本王对着你的牌位上香,也不嫌晦气。”
六郎被说得有些窘迫,正欲起身赔罪,郡主已先开了口。
“皇兄,您别怪他。”
她声音放轻,带了几分平日向兄长说话时的亲近。
“是我不让他告诉您的。这些日子,我们实在寒了心。潘仁美害死那么多人,皇叔最后却只判他发配雄州。我不服,也不愿再让六郎出去出生入死。”
八王看着她,神色渐渐沉重。
“御妹,你的委屈,皇兄知道。可六郎抗旨杀了潘家父子,皇叔只罚他发配郑州,连官职也未革去,分明仍有起用之意。”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如今辽军逼近京师,城中百姓尚不知明日如何。我们身在其中,又岂能只顾自家?”
六郎垂下眼,郡主也没有再争辩。
有些话,她终究不能说。
郑州营房那场火,来得如此蹊跷,事后查了这些日子,却连一点确切的消息也没有。究竟是纵火之人手脚太干净,还是有人根本不愿追查?
她不敢妄断,更不敢拿六郎的性命去试。
寇准见夫妻二人都沉默下来,便接过话头。
“千岁,郡主瞒着您,也未必只是心灰意冷。六郎既已被报作身亡,一旦泄露消息,便牵涉欺君、逃军之罪。她不肯多说,想必也是怕连累您。”
八王看了妹妹一眼,终究没有再责备。
寇准转向六郎,神色随之郑重。
“眼下辽军先锋距汴梁不过五十余里。六郎,你如何看?”
六郎昨夜已将寇准带来的军情反复问过,此刻略一沉吟,便道:
“这支先锋,倒还不是最难对付的。”
八王微微直起身。
“怎么说?”
“他们一路追击溃军,进得太快,与后方主力拉开了距离。粮草辎重未必能够及时跟上,若立即攻打汴梁这样的坚城,既耗兵力,又费时日。一旦久攻不下,便容易进退失据。”
六郎望向寇准。
“所以,他们在城外叫阵、扬言攻城,未必真要立即强攻,也可能是在试探城防,扰乱人心,等候后军。”
“那京师眼下可以无忧?”
“不能这样说。”
六郎摇头。
“先锋虽不宜久战,却也不能放任。若京中先自乱了阵脚,或者轻率出兵追击,给了他们可乘之机,他们一样能趁势进逼。”
他停了片刻,语气愈发沉稳。
“真正的祸患,是后面那十余万辽军。等主力与粮草到了,前后接应,便与如今不同了。”
八王与寇准对视一眼。
“六郎,你可有破敌之策?”
六郎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风过竹梢,积雪簌簌落下。他伸手将案上的茶盏移开,空出一片地方。
“尚未见过敌军布置,也不知我军现有多少可用兵马,末将不敢妄言必胜。”
他抬起头。
“眼下先要稳住城防,收拢溃兵,查清辽军主力到了何处、粮道又在何处。至于如何破敌,还须察其动静,再定进退。”
寇准缓缓点头。
六郎又道: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仗总要一步一步打,不能因敌军到了城外,便先认定守不住了。”
“好!”
八王一拍膝头,神情振奋。
“本王今早便入宫,将事情禀明圣上,就说六郎之死乃是误传。如今京师缺少领兵之人,正可请皇上命你为帅,解汴梁之急!”
“万万不可!”
寇准与郡主几乎同时开口。
八王一怔,看看寇准,又望向妹妹。
“这是为何?眼下皇上急于用人,六郎既肯领兵,正是求之不得的事情。难道还会在这时候治他的罪?”
寇准与郡主对视一眼,谁也没有立即回答。
入朝这些日子,寇准已渐渐摸清赵光义的性情。皇上自负才略,遇事常以太祖为比,最不愿旁人疑他识人不明,更容不得有人存心欺瞒。
如今大敌当前,他或许肯赦免六郎,可赦罪之后,心中是否仍留着芥蒂,谁也说不准。
寇准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只将目光转向郡主。
郡主低头思忖片刻,终于轻声道:
“皇兄,我记得从前在宫中,曾同皇叔谈起汉武帝与东方朔。”
八王皱了皱眉,等她说下去。
“那日皇叔说,东方曼倩自恃才高,亵慢无礼,肆口讥讽,将君父玩弄于股掌之间。”
郡主停了一下,语气微沉。
“他说:‘若是朕,朕必杀之。’”
佛堂里顿时静了下来。
她声音不高,那几个字却说得极清楚,连赵光义当时冷淡而断然的口气,也仿佛重现在众人耳边。
八王慢慢收回搭在膝上的手。
郡主又道:
“郑州报丧,朝中尽知。皇叔也必定以为六郎已经亡故。如今若忽然告诉他,六郎早已回府,我们还办了丧事,受了吊唁……皇叔会如何想?”
六郎默默望着案上的灯火。
八王沉吟许久,才道:
“不能这样直说,那你们想怎么办?总不能让六郎一直藏着。”
“千岁,下官倒有一计。”
寇准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将心中所想细细说了一遍。
八王起初皱眉,听到后来,神色渐渐松动。
“好你个寇老西儿,原来早已盘算好了。”
寇准微微一笑。
“也只是权宜之计。眼下既要让六郎领兵,又要保全杨家,总得将前后的事情说圆。”
八王想了想,又摇头。
“只是如今城门闭锁,出入皆须查验。六郎这张脸,京中认得的人不少,如何能够出城?”
寇准尚未答话,郡主已抬起头。
“这个,我倒有个办法。”
众人一齐望向她。
郡主唇边终于浮起一点笑意,目光落在六郎身上。
“只是要委屈六郎一回。”
六郎看着她,心中隐隐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珺儿,你要我做什么?”
郡主却不急着回答,只道:
“你先答应我,待会儿不许反悔。”
众人闻言,眼睛都是一亮。
六郎忙道:“珺儿,你有主意?只要能将此事安排周全,我受些委屈算什么?”
他说着,又转向八王与寇准。
“不过,出城之后,我还想先去一趟青龙寨,找一个人。”
寇准看了他一眼。
“此人与解汴梁之围有关?”
六郎点头。
“若能请得他相助,便多几分把握。”
第二天清晨,天色尚未放亮,四五个人赶着一辆大车,来到汴梁北门外。
车上横放着一口黑漆薄皮棺材,车轮碾过冻硬的路面,发出吱呀轻响。
领头的人将缰绳收住,向城门上扬声道:
“守门的军爷,劳烦通融,让我们出城一趟。”
一名军卒提着灯笼走近,先照了照众人的脸,又将灯举向车上。
“这时候还想出城?开封府早已贴出告示,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出入,你们不知道?”
“知道,知道。”
领头的人忙赔笑,从怀中取出一封公文,双手递过去。
“只是这事耽搁不得。棺中之人得了麻风,昨夜才咽气,家里实在不敢停放。小的已请示府尹大人,准许运往城外化人场。这是放行文书,请军爷过目。”
“麻风?”
那军卒脸色微变,立即向后退了半步。
他用袖子掩住口鼻,接过公文,借着灯笼仔细看过,又望了一眼上面的开封府印记。
“棺材封好了没有?”
“封好了,断不敢给军爷添麻烦。”
军卒没有再上前,转身向守门之人招了招手。
“开门,放他们出去。快些走,别在这里停着。”
沉重的城门缓缓开启。
几人连声道谢,赶着车穿过门洞。直到城门在身后重新合拢,领头的人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出了城,他们沿路向东,往化人场方向而去。
这一带少有民居,清晨更不见行人。车又走了一段,领头的人四下张望,确认无人跟随,才命众人停在一处背风的荒坡旁。
他走到车边,轻轻叩了几下棺盖。
“郡马爷,已经出城了。小的这就请您出来。”
几人合力移开棺盖。
六郎从中坐起,先深深吸了一口冷冽的晨气,随后扶着棺沿,翻身跃下车来。
在棺中蜷了这一路,他的肩背早已僵硬。落地后活动了几下手脚,才拍去衣上的尘土,向众人抱拳。
“有劳几位,杨景感激不尽。”
“杨郡马,您太客气了。”
领头的人忙还了一礼。
“开封府的仵作是小的表哥,有他帮忙,这事便容易办些。再说,八王千岁素来待小的不薄,能替王爷分忧,是小的福气。”
说话间,旁边一人已将马牵来。他接过缰绳,递到六郎手中。
“杨郡马,一路保重。”
六郎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又向几人抱拳,辨明方向,扬鞭向北而去。
时已初冬,越往北走,寒意越重。
沿途草木枯黄,村落寂寥,有些人家门窗紧闭,院中只余无人收拾的落叶。六郎惦记京中军情,除歇马用饭之外,几乎不曾停留。
第三日正午,他在路旁勒马,辨过地标,才知已到了雄州地界。
前方树木萧疏,槐杨榆柳的枝叶几乎落尽。林边一条小溪缓缓流过,岸上结着薄霜,一个妇人背着襁褓中的孩子,正俯身在水边洗衣。
她每搓洗几下,便直起腰,扶一扶背上的孩子,随后又吃力地弯下身去。
六郎下马,牵着缰绳走近。
“这位大嫂,劳烦问一句,去青龙寨可是朝这个方向?”
妇人肩头微微一颤。
她缓缓转过身,却没有抬眼,只扶着膝头站起,拘谨地欠了欠身。
“这位爷……是在叫我?”
“正是。敢问青龙寨该如何走?”
妇人没有立即回答。
她垂在身侧的双手冻得通红,水珠顺着指尖,一滴滴落在地上。过了片刻,才慢慢抬起头。
六郎看清她的面容,忽然怔住。
她穿着一件洗得泛白的靛青衣衫,粗布裤脚沾满泥沙,脸色蜡黄,发髻也松散了。可那微蹙的眉,那双眼睛,还有唇边浅浅的酒窝,依旧使他一眼便认了出来。
“黄姑娘?”
话一出口,六郎几乎不敢相信。
妇人望着他,眼眶渐渐红了。
“六将军,你还记得我?”
她勉强笑了一下,泪水却忽然滚落。
“我还以为……”
后半句话,她终究没有说出来。
眼前这个在寒溪旁洗衣的妇人,竟是黄琼。
六郎将缰绳握紧,胸中一时涌起许多滋味。
“棠将军差人给我送信,不是说送你去了静月庵么?我原以为,你在那里可以安心休养,怎么如今……”
他的目光落在她冻红的手上,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黄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将手收进袖中。
“这兵荒马乱的时候,哪里还有什么清净地方?”
她唇边浮起一丝苦笑。
“起初庵里还容得下我,后来兵马来来往往,附近村子的人都逃了,庵中也难以支撑。我没有地方去,只得跟着旁人流落。一路乞讨,走到这里,才勉强落下脚。”
背上的孩子忽然动了动,发出一声细弱的哼唧。
黄琼忙侧过头,伸手轻轻拍着襁褓,动作熟练,却也显出几分疲惫。
六郎望着她,一阵愧疚直涌上来。
这些日子,他不是没有想起过她,只是每回想起,总觉得她既已安置在庵中,至少衣食无忧。自己的事情一件接着一件,便将探望的念头搁了又搁。
如今见了面,才知道那份自以为是的安心,竟全无凭据。
“黄姑娘,我当时没有去找你,是因为……”
他开了口,却忽然停住。
案情、牢狱、发配,还有那场险些夺命的大火,每一件都是真的。可看着她站在寒风中,衣衫单薄,背上还负着一个孩子,那些话又像是在急着替自己分辩。
六郎垂下眼,缓缓道:
“是我疏忽了。我以为有人替你安排妥当,便没有再过问。”
黄琼抬头望着他。
他声音低沉。
“可你究竟过得好不好,我该亲自问一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