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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隐姓归途,风雪牵情 满殿上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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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殿上下,似乎人人都沉浸在封王的喜悦之中,唯独王若钦,脸上的笑意始终未曾到达眼底。
慕柯行刺寇准失手,被六郎击伤之后,他便觉得此人已无多少用处,反倒可能成为祸患。于是趁其不备,暗中下毒,随后命亲信散布消息,说慕柯之死,是云南王指使乌硌所为。
他原想借这桩命案激起乌蛮内乱,促使朝廷出兵。待云南陷入兵祸,许多事情便可趁乱而为,自己也能从中取利。
谁知,一场眼看就要爆发的大战,竟在数日之间消弭无形。云南王主动归顺,寇准又请出了早已备下的诏书,满殿山呼声中,竟再无人提起出兵之事。
王若钦端起酒杯,借着饮酒掩住脸上的阴沉。目光一转,却瞥见了侍立在殿门外的“任堂惠”。
那人低眉敛目,穿着寻常衣衫,站在随从之间并不起眼。可王若钦看着他,唇边渐渐浮起一丝冷笑。
“任堂惠……”
他在心中将这个名字念了一遍。
“你当真是任堂惠么?”
一夜秋雨,至拂晓时分终于停了。檐下尚有积水滴落,湿漉漉的庭院映着淡淡晨光,远处山色也在薄雾中渐渐显露出来。
这已是“六郎”死后的第十五日。
几日前的宴席过后,云南局势渐定,柴宗熙才终于得以料理妹夫的后事。心中怀着愧疚,他命人备下上好棺木,郑重入殓,又亲自过问沿途所需。
郡主提出,要带着宗勉随钦差卫队返回汴梁,护送灵柩归乡,柴宗熙也满口应允。只是寇准坚持让任堂惠一路随行,令他颇有些不解。转念想到此人与六郎是结义兄弟,他便没有再多问。
卯时刚过,一阵急促的叩门声惊醒了浅睡中的六郎。
“任大郎,任大郎!该起了,外头都在收拾行装呢!”
六郎浑身一惊,撑着床沿坐起。窗外已透进晨光,他忙应了一声,匆匆穿衣洗脸,提起包袱,推门走了出去。
院中早已忙碌起来。有人搬运行李,有人束紧车上的绳索,马夫牵着马匹穿过甬道,车轮碾过积水,发出细碎的声响。
六郎顾不上用早饭,快步往前走,恰好遇见寇准准备上轿。
寇准停下脚步,上下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常,却说得格外清楚。
“任大郎,这一路人多事杂,你须小心行事。”
“是,寇大人。”
六郎点头应下,转过身,却远远看见郡主一身缟素,头戴素纱帷帽,正牵着宗勉走向马车。
她走得很慢,宗勉也不似往日活泼,只低着头,紧紧握住母亲的手。
六郎望着他们,脚下不觉停了。
自花厅相认之后,夫妻二人仍须在人前维持生死相隔的模样。他知道她已不再绝望,却仍不忍看她穿着这一身孝服,更不忍看孩子如此沉默。
郡主登车之前,似乎朝这边望了一眼。隔着素纱,他看不清她的神情,只见她略停片刻,便由夏堇扶着进了车厢。
车帘垂下,六郎仍没有移开目光。
“咳。”
寇准轻轻咳了一声。
六郎这才回过神来。
“今晚投宿泰晋驿。”寇准低声道,“戌时,你到我那里来一趟。”
六郎心中一动,忙点头应下。
辰时,钦差一行百余人启程。前有仪卫开道,后有亲兵护送,车马与灵柩沿着湿滑的官道缓缓前行。
一路山道崎岖,又因车辆众多,行进颇慢。待赶到泰晋驿时,已近酉时,天边只剩一线昏黄的晚光。
驿中顿时忙作一团。安置灵柩、分派客房、卸下行李,直到各处灯火点起,喧闹声才渐渐低了下去。
六郎草草用了些饭,回房坐着,几次抬头看向窗外。好不容易等到戌时,他便起身整了整衣襟,前往寇准下榻的院落。
到了二门,却被守门衙役拦住。
“在这里候着,大人有事。”
六郎只得退到廊下。
夜风带着雨后的凉意,吹得灯笼轻轻摇晃。他等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才见一个衙役从里面走来,站在阶上,眯着眼将他打量了一番。
“你就是任堂惠?”
“正是。”
那衙役侧过身,抬手一指。
“钦差老爷传你,进去吧。”
六郎心中泛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本是当朝二品大员,掌兵十年,虽不至于出入皆有车骑仆从,也惯了堂上一呼、阶下百诺。自发配以来,最令他头疼的,反倒是同这些小吏打交道。他们官职卑微,却握着许多切身要紧的权柄,借上司之势作威作福,稍不如意,便处处留难。
可如今,他只是一个名叫任堂惠的马贩子。被人呼来喝去,也只能忍着,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他收敛心神,跟着衙役穿过几道回廊,来到正厅前。那人朝门内努了努嘴,示意他报名。
六郎躬身道:“草民任堂惠,叩见钦差大人。”
稍停片刻,便听见寇准在里面应道:“进来吧。”
一个小厮出来挑起帘子。待六郎迈进门槛,又将门轻轻掩实。
厅中颇为轩敞,几盏灯照得四下明亮。东侧设着书案,笔砚俱全,几卷公文整齐叠在案角。寇准站在桌旁,正拈须含笑地看着他。
“草民……”
六郎刚要行礼,寇准已上前扶住。
“杨元帅,屋里没有外人,不必再多礼了。”
他压低声音,笑道:“方才让你在外面等候,不过是做给旁人看。我同任堂惠原不熟识,忽然处处优待,自然惹人生疑;若刻意冷落,又显得不近情理。只好依着寻常商人的身份待你,委屈你了。”
六郎心头一松,仍躬身一礼。
“是大人想得周全。”
寇准拉着他在桌旁坐下,借着灯光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又伸手搭了搭他的脉。
“六郎,你的气色比前些日子好多了。”
他说着,神情也轻松了些。
“我虽不懂蛊毒,只觉这脉息比先前平稳,倒与那老医者说的相合。其他可有不适?”
六郎忙略一点头答道,“多谢寇大人挂怀,末将的左臂已少有麻痛,夜里也能睡稳。今日走了这么些路,竟不似先前那般乏力。”
“那便好。不过药既见效,更须好生将养,不能一觉得有精神,便又不顾惜自己。”
寇准松开他的手,提壶斟了一盏热茶,放到他面前。
“往后日子还长,别再把自己当成一个无牵无挂的人。我今日请你来,是有另一件要紧的事。”
他说着,神情渐渐严肃起来。
“六郎,让你这位三关大帅做马倌,确实委屈了你,可眼下也只能如此。这一路上,你少不了同那些街头游荡、言语粗俗的人共事。他们若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你千万不要计较,更不能一时动气,露出从前治军的习惯。”
六郎默默点头。
寇准看了他片刻,又道:“我知道,你惦念郡主和宗勉,恨不得时时见着他们。可这里人多眼杂,实在不是时候。如今还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稍有疏漏,便可能惹出大祸。”
他略停了一停,语气缓和下来。
“等回到天波府,你们有多少话说不得?眼下忍耐些。我也没有别的交代,只有‘小心’二字,你一定记住。”
“多谢大人提醒。”
六郎听着这一番叮嘱,想起自己几次蒙难,总是寇准替他筹谋解困。如今又为保全自己,处处费心,所担的风险却一句不提,不由鼻酸心热。
他起身,郑重行了一礼。
“大人放心,杨景定会谨言慎行,不负您这一片苦心。”
此后一路北上,六郎果然格外谨慎。除了分派下来的差事,一步路不多走,一句话不多说。即便远远看见郡主的马车,也只垂下眼,继续照料手边的马匹。
闲暇时,有人拿他取笑,说他既是郡马的义弟,怎么不求钦差赏个好差事,反倒留在后队喂马。
六郎也只是笑笑。
“各人有各人的命。我就是个贩马的,做这个还算顺手,别的差事,未必做得来。”
旁人见他不肯接话,笑闹几句,也便罢了。
转眼入了十月,越往北走,天气越冷。
这一日,天才亮便下起冷雨。雨水打湿衣裳,贴在身上,风一吹便透骨生寒。到了午后,雨中渐渐夹起雪粒,细白如盐,迎面打来,刺得脸颊生疼。官道上泥水混着碎雪,车轮陷下去,行进愈发艰难。
六郎蹲在后队的一匹驮马旁,正替它查看松动的蹄铁。那马被风吹得不住甩头,他一手安抚着马腿,一手清去蹄底的泥,袖口早已湿透。
忽见一个小头目顶着风跑来,靴上溅满泥水,到了近前,抬手便点了几个人。
“你,你,还有你,放下手里的活,跟我走一趟!”
六郎抬头,见他最后指的正是自己,便收好工具,起身应了一声。
“什么事啊?”有人不解地问道。
“郡主的马车陷进泥里了,上头叫找几个精壮汉子过去推一把。”那小校说着,见六郎站在原处,便不耐烦地催促,“说你呢,还愣着做什么?快走!”
几人赶到前头,才见这一段道路被雨水泡得翻了浆,车辙深陷,泥水漫流。郡主的马车歪在路旁,一侧车轮已陷下去大半。赶车的把式连声吆喝,抖动缰绳,两匹马挣得颈筋绷起,蹄下却不住打滑,车轮始终纹丝不动。
“快,下去推一把!”小校挥手催道。
几个脚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有些迟疑。
钦差的护卫就在旁边,却无人上前。那些军爷不肯冒雨踩泥,偏叫他们来出力,几人心中难免不平。何况这荒山野岭的,鞋袜一旦湿透,连个换洗烘烤的地方也没有。
小校见他们磨蹭,顿时动了火,张口便骂:“都聋了不成?叫你们推车,没听见?”
六郎已走到车旁,低头看了看陷住的车轮,又绕到后面,伸手试了试车架。
“老哥,先别急着赶马。”
他对车夫说道:“等我们在后头使上力,你再催它们往前走,免得只在泥里空挣。”
说罢,他将衣摆掖进腰间,俯身踩入泥水,双手抵住车后横木。
“几位兄弟,来搭把手。早些推出来,也好早些赶路。”
那几个脚夫见已有一人下去,便也不再拖延,挽起衣袖,陆续站到车后。
车内的郡主听见那熟悉的声音,心头忽然一动。
这一路,她虽知道六郎就在后队,却少有机会见他,更不敢当着众人的面询问。他每日是否吃得饱,夜里是否睡得暖,那些照料马匹的差事又是否会累着尚未痊愈的身体,她都只能藏在心里。
此刻听见他近在车外,郡主迟疑片刻,终于忍不住悄悄掀起帘子一角。
冷风夹着细雪扑进来。她顺着车旁向后望去,只见六郎俯着身,半截靴子已没在泥中,肩背的衣裳被雨水洇得深了一片。冷风冻雨中,旁人裹着棉袍,尚且缩颈跺脚,六郎却只穿了一件粗布短夹袄,下着单裤,脚蹬快靴。那夹袄早已被雨水浸透,肩背上溅满灰黑的泥点;两只靴子陷在半尺深的泥水中,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俯身抵着车架,脸色冻得发青,嘴唇也泛起乌紫。每使一次力,湿衣便紧紧绷在肩背上。
郡主眼圈一红,险些落下泪来。
她知道他须隐瞒身份,却不曾想到,他竟连御寒的衣裳也没有备齐。看着那双踩在泥水中的脚,她恨不得立刻下车,将他拉到避风处,给他换一身干爽衣服。
可身旁还坐着宗勉,车外又都是随行军士。她只得放下帘子,借着轻咳掩住哽咽。
“娘,您怎么了?”宗勉小心翼翼地问。
“没事,方才吹进来一阵冷风。”
郡主勉强笑了笑,抬手替他拢紧衣领。
宗勉却已察觉母亲眼中有泪。他掀起帘角,向外望去,一眼便看见了车后的“任堂惠”,小小的眉头顿时皱紧。
这些日子,他总觉得母亲格外留意这个人。有时在途中远远瞥见,便会出神;如今不过听他说了几句话,竟又红了眼圈。
一定是因为他长得像爹。
宗勉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父亲不在了,偏偏这个人还日日在眼前晃,让母亲连赶路也不得安宁。
“旁人都说你像我爹,可我爹是镇守三关的大元帅,你不过是个贩马的,哪里能同他相比?”
他望着六郎,心中暗暗较起劲来。
“非得找个机会,挑出你的错处,让管事的把你调得远远的,别再到我娘跟前来。”
想到这里,宗勉放下帘子,挨着母亲坐近了些,伸手握住她冰凉的手。
“娘,您别看外头了,风大。”
郡主低头看他,轻轻点了点头,却仍忍不住听着帘外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