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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金娥投亲 金风砭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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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风砭骨,晓寒犹重。
入秋以来,汴梁一连下了几日细雨。水雾如烟,在凉风中浮荡,连街边的屋舍也显得朦胧。
清晨,曦色未明,除了赶早市的菜贩、开门磨豆腐的人家,以及生火备饭的食店,街巷间几乎不见行人。
一匹白鞍黑马踏着湿漉漉的石板路而来。马上坐着一名头戴斗笠的年轻女子,行至御前大街的杨府门前,才轻轻勒住缰绳。
她翻身下马,正要叩门,忽然看见门上高悬的烫金匾额。
“天波府。”
女子望了片刻,牵着马绕到南墙偏门,叩响门环。
不多时,门吱呀开了一线。一名家人揉着眼睛,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耐。
“谁啊?这么早来敲门。”
“这位大哥,请问这里可是杨府?从前由太原迁来的杨家。”
“正是。姑娘找谁?”
女子迟疑片刻,低声道:“我想求见杨夫人。”
“姑娘尊姓大名?也好容我通报。”
“只说我娘家姓杜,夫人便知道了。”
家人点头,合门进去。未过多久,门内便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之传来杨洪的埋怨。
“小安,怎么将杜姑娘关在外头?快开门!”
那家人小声辩道:“她又没说自己是将来的七少奶奶,我哪里认得……”
门重新打开。杨洪迎了出来,见果然是杜金娥,忙侧身让路。
“杜姑娘,快请进。外头还下着雨,莫受了凉。新来的家人不懂事,您别见怪。”
金娥勉强笑了笑。
“洪伯言重了。多日不见,您身子仍这样硬朗。不知府中近来可好?”
杨洪脸上的笑意微微一滞。
“姑娘先进去吧,老夫人已经知道您来了。”
金娥跟着他跨进府门,才发现院中情形有异。家人腰间都系着孝带,廊下悬着白幡,几盏白纱灯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心头骤然一沉。
这是在为谁办丧事?
尚未开口,便见杨夫人与延琪迎出二门。
“杜姐姐!”
延琪快步走近,才唤了一声,眼圈便红了。
金娥越发不安,却仍先向杨夫人敛衽行礼。
“金娥拜见夫人。”
“快起来。”
杨夫人亲自扶住她,摸到她冰凉的手,又望见湿透的披风,心中顿生怜惜。
“怎么不先送个信来,也好遣人接你?快进屋暖一暖。”
进了花厅,延琪替金娥摘下斗笠,正要解开披风,却被她轻轻按住了手。
“不必,我……”
金娥脸上忽然泛红,低下头,迟迟说不下去。
杨夫人看了她一眼,随即向延琪道:“你带她们先出去,有事我再唤。”
待众人退下,她才拉着金娥坐稳。
“如今只有我们两个,有什么难处,尽管同我说。”
金娥抬头看她,又很快垂下眼。
“夫人,七将军……可在府中?”
杨夫人握着她的手,不觉紧了些。
“你先告诉我,究竟出了什么事。”
金娥忽然离座,跪了下去。
“大半年前,七将军突围陈家谷,曾途经杜家寨。他说,等打完那一仗,便回来接我。可我一直等到如今,也没有他的消息。”
她声音渐渐哽咽。
“我信他,也能等。可是……孩子不能再等了。”
杨夫人心头一震。
金娥低着头,泪水一滴滴落在衣上。
“不瞒夫人,我已有六个月的身孕。”
“快起来。”
杨夫人忙扶她坐回椅中,声音里没有责问,只有心疼。
“身子不便,怎么还独自赶这么远的路?万一有个闪失,叫人如何是好?”
金娥怔怔抬头。
“您不怪我?”
她的眼泪落得更急。
“是我有辱家风。若不是还顾着这个孩子,我……”
“莫说傻话。”
杨夫人打断了她,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七郎是我的儿子,这件事,不能只叫你一个人担着。”
她望着金娥,眼中的泪光渐渐浮起。
“他没有回来接你,并不是存心负你。孩子,你别恨他。”
金娥脸色一变。
“七郎怎么了?可是受伤了?伤得重不重?”
她急忙起身。
“求您带我去见他。”
杨夫人闭了闭眼,才缓缓站起来。
“好,我带你去。只是无论看见什么,你都要顾着自己的身子。”
她走到门边,唤来延琪。
“陪着你七嫂,去看看你七哥。”
“七嫂?”
延琪微微一怔,看见金娥泛红的脸与披风下微隆的小腹,便明白了几分。她没有多问,只上前扶住金娥。
三人出了内院,沿院墙往东走去。
金娥越走越觉不安。
这并不是七郎从前住的地方。
东园尽头,冬青围着一座清冷的院落。青砖地面被雨浸得发暗,正房门扇紧闭,廊下不闻半点人声。
守门的家人迎上来,正要说话,杨夫人抬手止住。
“金娥,七郎就在里面。”
金娥望着那扇门,心跳忽然快得厉害。
她本想立即推门,手伸出去,却又停在半空。站了片刻,才终于鼓起勇气,轻轻推开。
屋中没有人。
香烟缭绕,灵牌整齐排列。其中一块,写着:
故三关排阵使杨延嗣神位。
金娥僵在门口。
她看了许久,又回头望向杨夫人与延琪,仿佛等着她们告诉自己,是看错了。
“七郎……”
延琪终于哭出声。
“七嫂,七哥大半年前便已经……”
后面的话,金娥听不清了。
她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眼前那几个字却清楚得刺痛。
“他死了?”
无人回答,可两人的泪水已给了她答案。
丫鬟奉命取来素衣,扶着她换上。金娥任由她们摆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块灵牌。
“他的武艺那么好,怎么会……”
她向前走了两步,膝下一软,险些跌倒。延琪忙将她扶住,自己也哭得说不成话。
杨夫人上前,扶着她的肩。
“孩子,先坐下,莫伤着自己。”
金娥却忽然挣开扶持,扑跪在灵前。
“延嗣,你说过要回来接我的……”
这一声唤出,她强撑着的镇定终于尽数碎了。
“我一直在等你。你怎么不告诉我,便叫我等到今日……”
她哭得浑身发抖,双手紧紧攥着衣襟。杨夫人俯身抱住她,满腹安慰的话,到了嘴边,也只剩下哽咽。
过了许久,金娥才勉强止住哭,抬头看向延琪。
“八妹,你告诉我,他是怎么死的?”
延琪一时没有看见母亲示意的目光,便将潘仁美如何拘住七郎、如何下令放箭的经过说了出来。
金娥静静听着,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神却渐渐冷了。
待延琪说完,她忽然站起身,转头便走。
杨夫人忙拉住她。
“你去哪里?”
“找潘仁美。”
金娥咬紧牙关。
“我要替七郎报仇。”
“七嫂,六哥已经杀了他!”
金娥脚步顿住。
延琪抬袖擦泪,声音又哽住了。
“为这件事,皇上将六哥发配郑州。可半个月前,那边传来消息,说营房失火,六哥……没能出来。”
她望向廊下的白幡。
“眼下府中的丧事,便是为六哥办的。”
金娥怔怔站着。
仇人已经死了,替七郎报仇的人,竟也没能回来。
她心中那股才勉强撑起的力气骤然散去,身子一晃,眼前便黑了半瞬。
杨夫人连忙吩咐延琪与丫鬟扶住她,送往秋爽斋歇息。
***
黄昏,雨势渐大。
风将雨丝斜斜卷到窗前,瓦上、檐下,处处都是水声。
金娥坐在床沿,许久没有动。她不时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小腹,又抬头望向窗纸,仿佛仍未从白日那场噩耗中醒来。
门外忽然传来延琪的声音。
“七嫂,可歇下了?”
金娥回过神,才发现天色已暗。
“还没有,进来吧。”
门轻轻推开,延琪端着一碗红枣莲子粥走进来,在她身旁坐下。
“娘让厨房熬的,叫我送来给你。八嫂也想过来,只是还在月子里,便嘱咐我替她问候。”
她将粥碗递过去,迟疑片刻,又轻声道:“娘已经吩咐下去了,说你与七哥在杜家寨时,由杜夫人主持成婚。旁的事,你不必再忧心。”
金娥握着温热的碗,眼泪又涌上来。
她明白,这是杨夫人在替自己与孩子遮挡往后的闲言。
“让娘费心了。”
这个称呼出口,延琪眼圈也红了。
金娥低头喝了一口粥,勉强道:“今日几位嫂嫂都来看过我,郡主也来了。她们都劝我安心养着,我知道……”
话未说完,屋外忽然一声惊雷。
她手上一颤,碗里的粥洒出少许。
延琪忙扶稳碗,取帕子替她擦净。
金娥歉然笑了笑。
“从小便怕这个,长大了,也没改过来。”
“七嫂。”
延琪轻轻握住她的手。
“我听娘说,七哥出生那晚,也是电闪雷鸣。当时有个游方道人,说他是雷神转世。”
她停了停,柔声道:“往后听见雷声,你便想,也许是七哥惦记你,回来看看。”
金娥怔住。
她知道这多半是安慰,却仍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窗外。
雨水沿着窗棂不断流下,暮色沉沉。恍惚间,她又回到了大半年前,七郎来到杜家寨的那个雨日。
那日河水暴涨,山寨上下都忙着查看桥梁与堤岸。正午时分,忽有人来报,说寨门外有一名宋将。
她赶去查看,才发现竟是七郎。
他浑身湿透,战马也受了伤。父兄被围在陈家谷,他冒险突围求援,却在风雨中迷了方向,误打误撞来到杜家寨。
七郎本要换马即走,可山下河桥已被冲毁,水势凶猛,一时无法渡过,只得暂留寨中,等雨稍缓,再寻别路。
傍晚,她替他收拾好歇息的屋子,正要离开,一道闪电忽然照亮满室,紧接着便是震耳的雷声。
她吓得身子一颤,七郎立即伸手扶住。
“别怕,有我。”
他的声音很稳。
金娥靠在他怀里,听着屋外风雨,心中的惊惧渐渐平息。那一夜,他们说起未办的婚事,说起战后要怎样回杨府。
后来,她记得最清楚的,仍是第二日临别时,他握着她的手说:
“等我打完这一仗,就来接你。”
她信了。
从那以后,她日日盼着山下有人来报,盼着那匹马、那个人,再次出现在寨门前。
后来察觉有了身孕,她既惊惶,又隐隐欢喜。直到小腹渐渐隆起,再也遮掩不住,才跪在母亲面前说出实情。
母亲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那一掌,她记得;母亲随后背过身去落泪的模样,她也记得。
可她从未后悔。
如今望着窗外的雨,她轻轻将手放在腹上。
七郎未能回来,至少还有这个孩子,真真切切地留在她身边。
“七嫂。”
延琪走到她身旁。
金娥缓缓收回目光,问道:“你方才说,六将军是死于营房失火?”
延琪点头。
“消息是这样传来的。可我总觉得蹊跷。好好的营房,怎么偏偏就失了火,偏偏又叫六哥没能逃出来?”
她压低声音。
“会不会是潘妃派人下的手?”
金娥沉思片刻。
“未必。”
“为什么?”
“我从前在京中,听人说过潘妃的性情。她虽骄纵,却未必有本事将这样的事安排得滴水不漏。”
金娥望向延琪。
“郑州营房有守卫,若有人纵火,便要知道六将军住在哪里,何时歇下,还须避开巡夜的人。这不是遣一个人过去,就能轻易办成的。”
延琪没有说话。
“何况潘仁美已经死了,潘家势力再大,也不是人人都肯为他冒险。皇上只判六将军发配郑州,未必没有日后起用之意。寻常人,谁敢轻易揣测圣心,擅自害他?”
“可若不是潘妃,又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