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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寇准审案 此时已是夤 ...

  •   此时已是夤夜,风轻月朗,长街上几乎不见行人。
      马车正沿街前行,忽然停了下来。车夫跳下车辕,低声抱怨道:“深更半夜,谁家的醉汉,竟横躺在路当中?”
      棠儿掀开车帘。
      “冯大哥,怎么了?”
      “有人挡着路,也不知是醉了,还是出了什么事。”
      原本阖目养神的郡主缓缓睁开眼。
      “棠儿,你下去看看。”
      棠儿应声下车,不多时便匆匆回来,凑近郡主,压低声音道:“真是冤家路窄。郡主,您猜那人是谁?”
      郡主看向她。
      “是潘家大公子,潘龙。”
      “潘龙?”
      郡主微微一怔。
      “他怎么了?”
      “没死,像是喝醉了,满身酒气。不过也不知挨了谁的打,衣裳扯破了,额头还在流血。”
      郡主眉心轻蹙,片刻后,又缓缓松开。
      “将他移到路旁,莫让车马伤了。我们走吧。”
      她语气冷淡,再没有多问一句。
      棠儿向车夫传了话。车夫虽不情愿,仍俯身将潘龙扶起,半拖半背地挪到路边,正要转身离开,却听他喉间发出几声含混的低响。
      潘龙烦躁地扯着领口,仿佛喘不过气,嘴里断断续续地念着:
      “杨元帅……七将军……”
      车夫脚下一停。
      “不是我……不是我……”
      潘龙的手胡乱挥了一下,又软软垂落。
      “别来找我……别缠着我……”
      车帘后的郡主听得清楚,原本已闭上的眼睛,再次睁开。
      这些时日,潘龙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白日里,人来人往,尚能让他暂且忘却。可一到夜深,屋里静下来,那些不愿再想的面孔便又浮上心头。
      窗外风吹树动,他觉得是有人走近;廊下偶尔响起脚步,他又疑心来人会停在自己门前。明明疲惫至极,却迟迟不敢合眼。
      他不敢熄灯。
      可烛火亮着,帐幔的影子便在墙上轻轻晃动,反倒叫他更加不安。每次望向灯光照不到的角落,他都觉得那里站着一个人,只等自己转过头,便会走出来。
      最难熬的,还是他总是梦见七郎。
      梦中的七郎从不说话,只站在那里,脸色惨白,一双眼睛死死盯着他。潘龙想躲,那目光便随着他移动;待他终于无处可退,七郎身上的血又开始一滴滴落下。
      有一夜,他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竟再也不敢睡。情急之下,他唤来小厮,命人买来烈酒,一杯接一杯地灌下去。
      辛辣的酒液烧过喉咙,脑中纷乱的念头渐渐模糊。
      那一夜,他竟睡着了。
      从此,他便离不开酒。
      他不愿在府中叫人看见自己的狼狈,便常在入夜后独自出门,钻进从前不屑踏足的小酒铺,直到醉得再也想不起陈家谷,才肯离去。
      今夜也是如此。
      只是临走时,他伸手入怀,才发现自己竟忘了带银子。
      店主起初还忍着性子,让他遣人回去取钱。可潘龙早已醉得连话也说不清,只踉跄着往外走,被拦住时,又不耐烦地推搡了伙计。
      争执间,桌上的碗盏摔了一地。
      店主顿时翻脸,叫来几个伙计,将他按住打了一顿,随后推出门去。
      潘龙跌在街边,扶着地面想要起身,眼前却一阵阵发黑。才勉强撑起半个身子,手臂便又软了下去。
      再后来,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此刻,他蜷在路旁,仍陷在那个醒不过来的梦里。
      “七将军……不是我……”
      车夫站在一旁,听得背上发凉,忙回头看向马车。
      车厢内,郡主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垂下的帘子上。
      半晌,她轻声道:
      “先别走。”
      潘龙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额角一阵阵抽痛,口中也干得厉害。他闭着眼缓了片刻,隐约听见外间有人低声问:“棠儿姑娘,潘家大公子醒了么?”
      “还没有。”
      答话的人满是不情愿。
      “也不知我们郡主为何要管他。潘家害得我们还不够么?”
      潘龙脸上骤然一热。
      他撑住床沿,想要坐起来,床板却随之吱呀一响。外头的人听见动静,几步走到门前,唰地掀开帘子。
      棠儿站在门口,并不进来。
      “潘大公子醒了?既醒了,我的差事也算了了。恕我不能再留在这里伺候。”
      说罢,她放下帘子,转身便走。
      “棠儿姑娘,且慢!”
      潘龙急忙叫住她。
      “昨夜……是你家郡主命人将我送到这里的?”
      棠儿停住脚,却没有回头。
      “除了我们郡主,还有谁?”
      她声音冷冷的。
      “你们潘家害得六爷身陷牢狱,旁人见了你,便是不落井下石,也只会绕着走。谁还肯将你送进客栈,请郎中替你裹伤?”
      潘龙低头摸了摸额上的白布,神情渐渐恍惚。
      竟真是她。
      昨夜街头那般狼狈,若不是珺平路过,他恐怕还不知会落到什么境地。她明明恨潘家入骨,却仍肯救他,莫非心中对自己,还留着一点情分?
      他抬眼望向门外。
      棠儿恰在此时转过身,看见他的目光,脸色越发冷了。
      “潘大公子在看什么?难道还指望郡主候在外头?”
      潘龙嘴唇动了动,没有作声。
      “你不必多想。”
      棠儿索性将话说得明白。
      “郡主救你,不过是不忍见一个昏迷的人倒在路上,被车马践踏。并不是忘了杨家的仇,更不是有什么别的意思。”
      她顿了顿,又道:“郡主说,比起你父亲,你虽胆怯,虽怕事,至少还知道什么是善,什么是恶。人既知道对错,便未必没有回头的时候。”
      潘龙垂下眼。
      “她……真是这样说的?”
      “是。”
      棠儿望着他,语气中仍有压不住的怨愤。
      “可你们潘家做了什么,你比谁都清楚。六爷如今还在牢里,老夫人夜夜哭得不能合眼,满府的人都在等一个公道。你却只顾喝酒,喝得人事不知,便当那些事都没有发生过么?”
      潘龙撑在床沿的手缓缓收紧。
      棠儿见他不答,便也不再多说。
      “郎中留的药在桌上,房钱也已付过。你若能走,便自行回府。”
      她掀帘出去,连礼也没有行。
      脚步声渐渐远了。
      潘龙怔怔望着仍在轻晃的门帘,许久,唇边才浮起一点苦笑。
      “郡主,你高看我了……”
      他低声自语。
      “我原就是个怕死的人。”
      他怕父亲,怕失去如今的身份,也怕真将军中的事说出来之后,自己再无容身之处。
      那些赴死的人固然可敬,可敬过之后呢?陈家谷的尸骨无人收拾,七郎死得惨烈,连活着回京的六郎,也仍困在牢中。
      “善恶终有报……”
      潘龙将这几个字轻轻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自嘲。
      可若当真不信报应,他又为何夜夜不敢合眼?
      他低下头,看着衣袖上已经干透的血迹,半晌没有动。
      桌上的药还温着。他伸手去取,指尖触到碗沿,却忽然想起棠儿那句“人既知道对错,便未必没有回头的时候”。
      那只手便停住了。
      次日,重审潘杨一案的旨意便下到了刑部。
      郭铭捧着诏书,站了许久,额上渐渐沁出汗来。
      刘天祥的下场,京中谁人不知?潘仁美是当朝国丈,手握兵权;八王身负王命金锏,又执意替杨家申冤。案子若审得偏向潘家,刘天祥便是前车之鉴;若查出潘家有罪,自己这个刑部尚书,往后又该如何自处?
      他为官多年,素以谨慎自持,从不轻易卷入权贵之争。如今这道旨意,却将他推到了两家之间。
      幕僚见他迟迟不语,低声问:“大人,可要先调取御史台的案卷?”
      郭铭回过神,将诏书小心放下。
      “此案关系重大,容我再想想。”
      当晚,郭府便遣人请了郎中。
      第二日早朝,郭铭没有入班,却递上了一道告病的奏折,称旧疾骤发,卧床不起,恐误钦案,请陛下另择能员。
      赵光义看完,脸色便沉了下来。
      “昨日尚能领旨,今日便病得不能起身?”
      阶下无人应声。
      他将奏折搁到一旁,目光扫过众臣。
      “郭铭既病了,此案便另交他人。谁愿承审?”
      殿中一时寂然。
      八王站在班中,冷眼看着众人。几名平日惯于议论刑狱的臣子,此刻都垂下了头,仿佛没有听见。
      赵光义先点了大理寺卿。
      那人忙出班奏道:“陛下,此案牵涉边关军务,臣久居京中,不谙行伍,恐难辨明军令进退之实。若因识见不足,误断忠奸,臣万死难辞其咎。”
      “审案自可传问将佐,难道还须你亲自领过兵?”
      大理寺卿额上见汗,只俯首道:“臣惶恐。”
      赵光义又看向御史台诸官。
      一人说自己与刘天祥曾有同僚之谊,应当避嫌;另一人说此案原经御史台审理,若再由台臣复审,恐不足以取信于人。
      几番问答下来,竟没有一人肯接。
      赵普立在班首,听着那些措辞周全的推托,眉头渐渐皱起。
      八王终于上前一步。
      “皇叔,案卷可以调,证人可以传,军中旧例也有人可问。如今不是无人能审,是无人敢审。”
      这句话落下,几名臣子的脸色都变了。
      赵光义看向八王,眼中已有怒意,却并未斥责。他又转头扫过满殿臣子,缓缓问道:
      “一个案子,竟叫朝廷为难至此?”
      无人回答。
      御案上的香炉升起一缕细烟,缓缓散在晨光中。殿外候朝的人听不清里头的话,只觉今日议事格外漫长。
      赵光义猛地一掌按在案上。
      “朕养着这许多臣工,平日奏事,个个都有见识;到了要查明是非的时候,却都不会办案了!”
      众臣纷纷俯首。
      “臣等惶恐。”
      “惶恐有什么用?”
      赵光义声音一沉。
      “朕今日便要知道,这满朝之中,可还有人肯替朕查清此案!”
      话音刚落,殿后忽然有人应道:
      “臣愿承审。”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末班一名身着青袍的小官走了出来。他身材不高,面容白净,唇上留着短须,行至阶前,端端正正跪下。
      赵光义看着他,略一皱眉。
      “你是何官?”
      “臣巴东县令寇准,奉召进京叙职。”
      “县令?”
      赵光义稍稍坐直。
      “你一个七品县令,也敢接这件案子?”
      寇准抬起头,神情平静。
      “陛下问的是谁肯审案,并未问官阶高低。臣在县中,亦曾审理刑狱。案情虽有大小,究其根本,无非核实人证、查验物证,辨明供词虚实。”
      潘仁美原本站在班中,一直不曾开口。此时见一个外任县令竟敢出头,便冷冷道:“寇大人初到京城,只怕还不知道此案牵涉多少军国重务。边关用兵,岂是几桩乡间争讼可比?”
      寇准转向他,拱了拱手。
      “太师说得是。正因关系重大,才须审明,不能只凭任何一方所言。”
      潘仁美眼角微微一紧。
      赵光义望着寇准,问道:“你可知道,杨延昭告的是谁?”
      “知道,是潘太师。”
      “你又可知道,替杨家作保的是谁?”
      “知道,是八王千岁。”
      “既然都知道,你便不怕审错?”
      寇准伏身一礼。
      “臣怕。”
      殿中有人轻轻动了一下。
      赵光义盯着他。
      “怕什么?”
      “怕证据不实而轻信,怕供词有疑而不察,怕无罪之人含冤,有罪之人漏网。”
      寇准停了片刻,声音仍旧平稳。
      “至于谁位高,谁权重,臣若先想着这些,便不该领这个案子。”
      八王看着他,脸上的凝重之色终于稍稍松动。
      赵光义却没有立即答应。
      “你说得容易。如今刘天祥已经死了,三关诸将联名作证,杨延昭又坚称受人构陷。你从何处着手?”
      “先调原案卷宗,再分问当事之人。”
      寇准答道:“诸将联名之奏,不能代替各人亲口供述。谁亲见,谁听闻,谁奉过何令,须逐一查清。至于刑讯所得的供词,也须与军令、行程、伤亡情形相互核验,不能见有招供二字,便认作实情。”
      他抬眼看向御案。
      “臣请陛下准许,凡与此案有关的人,皆可传问;凡与此案有关的文书,皆可调取。未审明之前,不许私下催供,也不许旁人插手改易案卷。”
      殿中愈发安静。
      这几句话,已将潘家与杨家一并圈进了审查之中。
      八王出班道:“皇叔,侄臣愿遵此令。若有需要查问之处,侄臣也当据实作答。”
      潘仁美看了八王一眼,随即躬身道:“臣亦无不可。只是寇县令官卑职浅,恐怕调不动三关将佐,反误了审期。”
      赵光义听到这里,目光微沉。
      “他奉的是朕的旨意,还须看谁的官阶?”
      潘仁美立即跪下。
      “臣不敢。”
      赵光义沉吟片刻,终于说道:“寇准,此案交你会同刑部审理。郭铭既然有病,便让刑部属官协助。案卷、证人,由你按需传调,遇有抗命阻挠者,奏报于朕。”
      寇准叩首。
      “臣领旨。”
      “但有一件。”
      赵光义看着他,语气格外郑重。
      “朕要的是实情。你不可畏惧潘家,也不可因为杨家死伤惨重,便先存怜悯偏护之心。”
      “臣明白。”
      寇准答道:“有冤便雪,有罪便究。”
      散朝之后,群臣陆续退出。
      寇准尚未走下石阶,八王便从后面唤住了他。
      “寇县令。”
      寇准转身行礼。
      八王看了他片刻,意味深长地说道:“延昭旧伤未愈,又受了重刑。你去提审时,还望留意。他可是本王的妹夫。”
      寇准略一躬身。
      “下官自会请人验伤,延医诊治。但如此行事,并非因为杨将军是千岁的妹夫。”
      八王眉梢微动。
      寇准继续道:“案情未明,便不能先将人当作罪囚折磨。便是寻常百姓,下官也该如此。千岁既盼此案公正审理,便请容下官只问案情,不论亲疏。”
      八王微微一怔,随即爽朗的一笑:“好,本王就是取你这句只问案情,不论亲疏,寇大人,你只管大胆去查!”
      寇准行礼告退,径直去了刑部。
      他先命人调来旧案卷宗,又往狱中察看六郎的伤势。六郎见来人竟是个陌生官员,起初仍有戒心,直到寇准屏退行刑的狱吏,只留下书吏与医者,才渐渐肯开口。
      问到军饷,寇准将勘文的誊本放在桌上。
      “潘太师奏称,你携饷潜逃。可你呈上的勘文尚未兑取。旧案卷中,却有一处说你曾寻人私兑军银。”
      六郎撑着床沿坐起,仔细看了看,脸色骤变。
      “陈琳?”
      “你认得此人?”
      “认得。他与我家八妹已有婚约,也是我父亲信得过的人。可我从未找他兑过军饷。”
      寇准没有立即接话,只将那页供述翻到末尾。
      “这里写的是‘据陈琳所言’,却没有他的画押,也没有正式供单。承审者竟未传他到堂。”
      六郎望着纸上几行字,忽然道:“陈琳失踪已有月余,家中一直在寻他。”
      寇准抬起头。
      “何时失踪?”
      六郎说出大致日期,寇准拿笔记下,又问了他最后一次露面的情形。
      待问完,他收起卷宗。
      “杨将军,这几日先安心养伤。军饷究竟兑过没有,自有账册可查,不必靠你与潘太师各执一词。”
      离开刑部时,天色已近黄昏。
      寇准没有回住处,而是转去了同福客栈。
      屋内药气未散。延琪正坐在床边,将一碗温粥放下,见寇准进来,忙起身相迎。
      “寇先生,陈将军今日清醒了许多,方才还问起六哥。”
      寇准望向床上。
      陈琳脸上的肿胀稍退,见到他,想撑起身子,却被寇准抬手止住。
      “躺着说便是。”
      岳胜搬来一张椅子。寇准坐下,先问了几句伤情,才缓缓道:“陈将军,我今日奉旨查审潘杨一案。有件事,须向你问明。”
      陈琳眼中骤然有了神采。
      “六将军……案子能重审了?”
      “是。”
      寇准看着他。
      “旧卷中说,六将军曾携军饷找你兑换,可有此事?”
      陈琳的手猛地攥住被角。
      “没有。”
      声音虽虚弱,回答却十分坚决。
      “他从未找过我。”
      延琪脸色一变,寇准却仍平静地问:“那么,为何卷中记着你的名字?”
      陈琳闭了闭眼,胸口急促起伏。
      过了许久,他才哑声道:“是潘仁美……”
      屋中几人都静了下来。
      “我从杨府出来后,便被人截住。他们将我蒙住眼,带到一处院子,关进地下的水牢。”
      延琪向前迈了一步,岳胜轻轻抬手,示意她先不要打断。
      寇准问:“你未看见地方,如何知道是潘仁美所为?”
      “他来过。”
      陈琳睁开眼,目光中仍有惊惧。
      “他亲自来过。他叫我写一份供状,说六将军私吞军饷,托我暗中兑换,还分了银子给我,叫我替他遮掩。”
      寇准取出纸笔。
      “他原话如何,你尽量说清。”
      陈琳缓了口气。
      “他说,只须我认下这件事,便能放我出去。还说杨家已经完了,我若聪明,就该替自己留条活路。”
      “你如何回答?”
      “我说没有的事,不能认。”
      陈琳嘴唇微微发颤。
      “他说,军中已有诸将作证,差的不过是这一笔军饷。只要我肯画押,前头的事便都能对上。”
      寇准握笔的手停了一瞬。
      “供状已经写好了?”
      陈琳点头。
      “不是让我自己写,是拿了写好的给我。姓名、数目、日期,全都填好了,只叫我按手印。”
      延琪眼泪骤然落下。
      她这才明白,那句反复念着的“他逼我,我没有”,究竟是什么意思。
      寇准继续问:“你不肯,他们便对你用刑?”
      “先是打,后来将我锁在水里。”
      陈琳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腕。那里仍留着被铁环磨破的伤痕。
      “水到胸口,夜里冷得厉害。站久了,腿便不听使唤,可又不敢坐下……他们隔些时候便来问,肯不肯认。”
      说到这里,他声音越来越低,额上也渗出汗来。
      寇准将笔放下。
      “先歇片刻。”
      陈琳却轻轻摇头。
      “我怕再不说,便没有机会了。”
      “你如今有人照料,不必急这一时。”
      寇准等他呼吸稍稳,才问:“后来如何到了旧曹门街?”
      陈琳眼中浮起一层恐惧。
      “那日,他们将我从水里拖出来。我以为又要上刑,谁知只将我扔在地上。”
      他咽了咽干涩的喉咙。
      “有人在外头问,还不肯么?看守说,不肯。那人便说,太师有令,这个人留不得了。”
      岳胜缓缓坐直了身子。
      “说这话的人,你认得?”
      “认不得。可接下来那句话,我听得清楚。”
      陈琳抓紧被角。
      “他说,把那条疯狗放出来。咬死了,便扔出去,省得留下刑伤,叫人追查。”
      延琪猛地捂住嘴,才没有哭出声。
      屋中只剩陈琳艰难的喘息。
      “狗扑过来时,我已经站不起来,只能往墙角缩。他们在外头笑,说这回再硬的骨头,也没有用了……”
      寇准没有催促。
      待陈琳稍稍平复,他才低声问:“后来呢?”
      “我疼昏了。再醒来,已经被人拖着往外走。有人嫌我还有气,说正好扔到街上,让人只当是醉汉遇上恶犬。”
      陈琳望向岳胜。
      “再后来的事,我便不知道了。”
      岳胜沉声道:“我们发现他时,确有一条恶犬在咬他。那条街上没有旁人,他身上湿透了,手脚都有绳索与铁环留下的伤。”
      寇准点头,将这些也逐一记下。
      他随后问清水牢中的声响、看守换班的时辰,以及陈琳被拖走时所听见的路面动静。陈琳记得的不多,寇准便只记确实记得的,不让他猜。
      待写完,他将纸上的话慢慢读了一遍。
      “陈将军,这里所记,可有不实?”
      陈琳摇头。
      “句句是实。”
      寇准扶他在供纸末尾留下指印,又将纸收好。
      延琪终于忍不住问:“寇先生,有了他的供词,能救六哥了么?”
      “这是重要人证,但还须查实。”
      寇准站起身。
      “水牢在哪里,谁看守,谁奉命放狗,那份预先写好的供状又在何处,都要查。若贸然将陈将军送到堂上,潘家一句他与杨家有亲,便会说他挟怨作证。”
      延琪望着他,渐渐明白过来。
      “所以,还不能让潘家知道他活着?”
      “正是。”
      寇准转向岳胜。
      “岳兄,今夜起,莫让他独处。陌生人来问,也不要透露身份。我会另遣可靠的人来,将他安置妥当。”
      岳胜点头。
      “有我们兄弟在。”
      陈琳却忽然伸手,抓住了寇准的衣袖。
      “寇大人……”
      寇准回过身。
      陈琳眼中满是泪水。
      “他们用我的名字害六将军,我却什么都不知道。你一定替我告诉他,我没有做那份伪证。”
      寇准看着他,郑重应道:
      “我会告诉他。”
      他将陈琳的手轻轻放回被中。
      “你不曾说过的话,不能算在你头上。”
      走出客栈时,天已经黑透。
      寇准在廊下停了片刻,低头看向手中的供纸。
      旧卷里一句轻飘飘的“据陈琳所言”,背后竟藏着一座水牢、一份逼人画押的假供状,还有一条被放出来灭口的恶犬。
      他将供纸收入怀中,拢紧衣襟,快步走进夜色。
      明日开堂之前,他还要先找到那处水牢。
      寇准走出客栈,行至廊下,却又停住脚步,回头唤道:“岳兄,借一步说话。”
      岳胜跟了出来。
      “寇大人还有何吩咐?”
      寇准看了一眼身后的房门,压低声音:“陈将军如今尚不能行走,须有人守着。我会遣可靠的人来照料。另有一件事,想请你们兄弟相助。”
      “查那处水牢?”
      “正是。”
      岳胜略一沉吟。
      “陈将军被蒙着眼带去,连方向都说不清。汴梁城这样大,只凭几句话,只怕难找。”
      寇准点头:“所以不能只找牢房,要先找人。他失踪那日,最后从杨府出来。截人的地方、所用车马,总不至于全无痕迹。再者,水牢要有人送饭、换水、看守,关了一个月,也不是两三个人便能瞒得严实的。”
      他顿了顿,又道:“潘府正门附近,人人认得官差的服色。我若直接遣人去问,只怕还没查出什么,里头便已得到消息。你们是生面孔,走街访巷,或许更方便些。”
      岳胜望着他:“大人信得过我们?”
      “陈将军落难,你们不问来历便肯相救,又守了这些日子。我若还信不过,便也不必开这个口了。”
      岳胜缓缓点头。
      “好。我同两个义弟去查。不过若真找到了,下一步如何?”
      “先看清出入口、看守人数,将地方报给我。”寇准正色道,“不要闯进去,更不要惊动潘府。我要的是能当堂查验的证据,不是再添几条人命。”
      “明白。”
      岳胜回屋,将孟良、焦赞叫到一旁,简要说了寇准所托之事。
      孟良一听,便要起身。
      “官府里竟然也有不怕死的,这个姓陈的是条汉子!我去!”
      焦赞也道:“若让我撞见那几个放狗的——”
      “都听清楚。”
      岳胜沉声打断。
      “只查,不动手。谁若坏了事,便是害陈将军,也害杨六将军。”
      两人见大哥神色严肃,这才收起怒气,齐齐应下。
      翌日,寇准借刑部一处公房,整理旧案卷宗。
      案上摊着三关诸将的联名奏书。他将其中几个名字另录在纸上,又逐一核对当日各人的职掌与驻营所在。
      有些人根本不在陈家谷,却也在奏书上写得言之凿凿;有些人的供述,连字句都相差无几,倒像是出自同一人的手笔。
      寇准正看得出神,门外忽然有人来报。
      “大人,有三名男子求见,说是从三关来的,要为杨延昭一案作证。”
      他立即抬头。
      “请进来。”
      不多时,三人走入公房。为首的男子面色黝黑,肩背宽厚,另一人与他眉目相似,稍年轻些。最后一人身形精悍,进门时先向四周看了一眼。
      三人上前行礼。
      “草民郎千,这是舍弟郎万。”
      为首之人指了指身旁,又让过半步。
      “这位是柴敢。听闻大人奉旨重审杨家的案子,我们便来投证。”
      寇准示意他们起身,命人关好房门,只留一名书吏。
      “你们各自知道些什么,须分别说。亲眼看见的,便说亲见;听来的,须说清从何人处得知,不可混在一起。”
      郎千点头:“草民明白。”
      他从七郎回营求援说起,将潘仁美如何扣住七郎、如何下令放箭,以及事后命他们兄弟搬运尸身的经过,一一陈明。
      说到最后,郎万眼圈已经红了。
      “他命我们将七将军扔进黑水河。后来潘龙私下改了话,叫我们好生埋了。我们不敢明着立碑,只将地方记下,六将军也已知道。”
      寇准问清埋葬地点,又细问那日谁在场、谁传令、何时行刑。郎千与郎万分开作答,所述大体相合,几个细节却各有补充。
      待他们说完,柴敢才上前一步。
      “大人,还有那封联名奏书,也不是诸将自愿签的。”
      寇准目光一凝。
      “你如何知道?”
      “草民曾奉调在帅府外围当值。那几日,潘太师陆续召集诸将入帐,进出的人很多。起初几位将军不肯签,说杨元帅虽败,不能就此说他通敌。”
      柴敢停了一下,压低声音。
      “后来,潘太师便拿他们在京中的家小相逼。”
      书吏手中的笔微微一顿。
      寇准却没有插话,只让他继续。
      “他说,军中有人不服号令,朝廷自会追究。将领有罪,家属也未必能置身事外。谁若还替杨家说话,便自己想想,京中的妻儿老小,经不经得起查问。”
      柴敢望向案上的奏书。
      “说是查问,可诸将都知道他的意思。潘家在京中有势,家眷住在哪里、有几口人,他都问得清清楚楚。有人当场便变了脸色。”
      寇准缓缓问:“这番话,你是在帐中听见的?”
      “草民守在帐外。帐门未闭,他发怒时声音很大,草民听得清楚。后来有一位将军出来,扶着营柱站了许久,同行的人劝他,先保住家小,旁的再说。”
      “是哪位将军?”
      柴敢报出姓名。
      寇准记下,又问:“联名奏书是谁写的?”
      “帅府的文书官先写好了。诸将进去,只须签名。”
      郎千接着道:“此事我们兄弟也知道。有人不肯落笔,潘太师便叫他留下,旁人都走了,还不许他出帐。后来再出来时,名字也已签在纸上。”
      “你可见过他们的家属真被扣押?”
      郎千摇头。
      “没有。可有两位将军曾遣人往京中送信,询问家里是否平安。送信的人尚未出营,便被拦了回去。”
      寇准向书吏示意:“这句另记。何人送信,谁将人拦下,也要问清。”
      三人所知,有的是亲耳听闻,有的是事后才得消息。寇准逐项分开,不让书吏将含糊之处写成定论。
      问到最后,郎千忍不住道:“大人,三关将士并非个个都没了良心。只是父母妻儿远在京中,潘太师一声令下,他们在边关哪里救得了?”
      寇准看着案上那一列列名字,久久没有说话。
      赵光义所倚重的“众口一词”,竟可能只是许多人为了保住家小,不得不重复同一句谎言。
      可要推翻这封奏书,仍须让那些签名的人自己开口。
      他抬起头。
      “你们今日所言,我会派人查证。只是到了公堂上,潘太师必会追问你们为何此时才来,又会说你们受杨家指使。你们可愿当堂作证?”
      郎千与郎万对视一眼,一齐跪下。
      “愿意。”
      柴敢也随之跪下。
      “若连我们都不说,杨家这冤便再也无人能替他们讲了。”
      寇准起身,将三人扶起。
      “那便将各自所知写明,署名画押。这几日不要回原住处,我另作安排。”
      郎千迟疑道:“大人,我们住在城西马家庄,并无人知道——”
      “如今你们来过这里,便不能再赌无人知道。”
      寇准语气平静,却不容推辞。
      “人证须活着,证词才有机会送到堂上。”
      当天傍晚,岳胜也回来了。
      他进门时,衣摆沾着泥,袖口还挂着几根细草。孟良、焦赞没有同行。
      寇准屏退左右。
      “查到了?”
      岳胜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张粗略画就的图,摊在案上。
      “潘府西侧隔着一条窄巷,有座不常开门的旧院。门面不起眼,后墙却另开了一道小门,平日有人送饭进去,也有人往外抬污水。”
      他指了指图上一角。
      “我们问到一个替附近几户倒夜香的人。他说,那院里近来常有怪声,深夜还有铁链响。几日前,又有人牵进去一条关在木笼里的狗。”
      寇准指尖停在图上。
      “何时?”
      岳胜报出日期,正与陈琳被弃在街头的前一日相合。
      “院中有几个人?”
      “明面上四个,轮换守门。后头是否还有,尚不清楚。孟良和焦赞仍在附近看着。”
      岳胜又从袖中取出一小块湿硬的布片。
      “后门外的排水沟旁捡到的,看着像衣角。我们没动沟里的别处,只记下了位置。”
      寇准没有伸手翻弄,只让他连同所拾地点一并记明。
      随后,他走到门边,唤来候着的刑部属官,冷静的吩咐道:“你们带人,跟着岳义士去水牢拿人!”
      十日之后,刑部重新开堂,审理潘杨一案。
      天尚未明,衙门外便聚了许多人。百姓被拦在仪门之外,只能远远望着堂前灯火,低声议论。
      堂内,寇准端坐公案之后,案旁放着几册新录的供状。那处私设水牢的图样、搜得的文书,以及从三关调来的军令簿册,均已逐件封存,交由书吏看管。
      六郎伤势未愈,由两名差役扶上堂来。寇准准他坐在阶下受问,不再加枷。
      潘仁美仍穿着整齐的官服,进堂时扫了六郎一眼,随即望向公座。
      “寇大人,查了这些日子,可查出什么来了?”
      寇准没有理会他话中的轻慢,只道:“今日人证、物证俱已到齐,自会逐一查问。太师有何分辩,也可当堂陈明。”
      说罢,他命人先呈上三关诸将的联名奏书。
      “太师此前称,诸将皆可证明杨继业贪功冒进、不遵军令。如今本官已将其中数人分别传问,所得供述,却与你所奏不合。”
      潘仁美冷笑。
      “军中将佐众多,记错几处,也不稀奇。”
      “若只是记错,自然可以核验。”
      寇准示意书吏将另一册文书送下。
      “这是当日军令簿。杨继业何时出营,率兵多少,奉何令而行,均有记载。太师亲令他率老弱伤病赴敌,又约定在陈家谷设兵接应。为何到了约定时辰,援兵却撤回营中?”
      潘仁美略一垂眼,并未接那册簿子。
      “战场情势瞬息万变,本帅自有权宜。岂能因他兵败,便说本帅害他?”
      寇准随即传入当日奉命守候谷口的将领。
      那人跪在堂前,先看了一眼潘仁美,才低头答道:“末将原已依令布置接应,后来帅府遣人传话,命末将撤兵。”
      “谁传的?”
      将领报出姓名。传令之人随即被带上堂,对着簿册与自己的供状,再无推脱,只得承认撤兵之令出自潘仁美。
      潘仁美脸色渐沉。
      “本帅已说过,是因军情有变。”
      “何处军情有变?是谁探报?为何旧案卷中没有此事?”
      寇准连问三句。
      潘仁美一时没有回答,随即怒道:“军中机宜,岂能事事写在纸上!”
      寇准将这一答记下,不再与他争辩,转而问起七郎之死。
      郎千、郎万被传上堂来,将七郎回营求援、遭拘受刑,继而被乱箭射杀的经过分别说出。两人所供的时辰、地点,与营中值守簿记相合。
      潘仁美猛地转身。
      “你们兄弟受了杨家多少好处,竟敢到堂上诬陷本帅?”
      郎千伏地道:“小人所说,句句是亲见。七将军死后,是太师命我们兄弟将尸身抛入黑水河。”
      “胡说!”
      “尸身并未入河。”
      寇准冷声接道。
      “本官已遣人依你兄弟所指的地方察验。葬处、遗物,与两人供述相合。太师若说他们捏造,何以连埋葬地点也能说得分毫不差?”
      潘仁美看着郎家兄弟,目光阴沉,嘴唇却抿紧了。
      六郎坐在阶下,听到这里,双手已攥得发白。他望着郎千、郎万,想起当日荒野中那一别,眼中渐渐泛起泪光。
      寇准随后命人带入柴敢,又传问数名在联名奏书上署名的将领。
      起初,还有人低头迟疑。直到寇准当堂告知,他们在京中的家眷均已找到,并有差役守护,众人才陆续开口。
      有人承认,奏书并非自己所拟,只是依帅府吩咐签名;有人说,原不肯署名,却被扣在帐中,直到听见潘仁美以家小相逼,才不得不落笔。
      潘仁美霍然上前一步。
      “你们竟也反了!”
      两旁衙役立即挺起水火棍,拦住他的去路。
      寇准重重拍下惊堂木。
      “公堂之上,不许威逼证人!”
      堂内骤然安静。
      潘仁美胸口起伏,过了片刻,忽然又冷笑起来。
      “这些人今日说一套,昨日又说一套,谁知道哪一句是真?寇大人凭几张改过的供状,便要定本帅的罪么?”
      “所以,本官不只问了他们。”
      寇准抬手。
      “带陈琳。”
      堂外随即传来缓慢的脚步声。
      陈琳由岳胜扶入,脸上仍带着未退的淤痕,走到堂前时,身子微微发晃。寇准命人给他一张椅子,又将一份从水牢中搜出的文书交给书吏,当堂宣读。
      正是那份预先写好的供状。
      上面写着六郎携带军饷,托陈琳私下兑换,又许以银两,命其遮掩。姓名、数目、日期俱全,末尾画押之处,却留着空白。
      潘仁美看见陈琳,脸色终于变了。
      陈琳望着他,声音虚弱,却十分清楚。
      “太师,这份供状,你叫我认过。”
      潘仁美立即道:“本帅何曾——”
      “你说,只要我按下手印,便放我出去。”
      陈琳打断了他。
      “我不肯,你便将我关进水牢。后来,还命人放出恶犬,要将我咬死,再弃到街上。”
      堂外隐隐响起一阵骚动,很快被衙役喝止。
      寇准随即传入水牢看守。
      几人分跪两侧,所供之事,与陈琳伤痕、牢中刑具及搜得的假供状一一对应。那名奉命放犬的人,见同伴已经招认,也终于伏地哭道:“小人只是听命行事,求大人饶命!”
      “听谁的命?”
      那人抖了许久,才将头转向潘仁美。
      “太师……”
      潘仁美猛地一甩袖。
      “都是串通好的!寇准,你受了八王什么指使,竟将这些人凑在一处,逼他们攀诬本帅!”
      寇准望着他,声音不高。
      “人证可互相质问,物证可逐件查验。太师若能指出哪一处不实,本官便继续查。可你从开堂至今,除了说众人诬陷,未曾答明一处疑问。”
      他将兑换军饷的查验结果放在案前。
      “杨延昭呈交的勘文,已与原簿核验,未曾兑取。陈琳也从未经手军银。所谓携饷潜逃,是谁造出来的,如今已很清楚。”
      潘仁美没有再看案上的文书。
      他慢慢挺直身子,仿佛仍站在帅帐之中。
      “本帅为朝廷领兵多年,岂容你一个七品县令妄加罪名!今日这些供状,本帅一字不认,也绝不画押!”
      堂内静得只听见灯芯轻轻一响。
      就在此时,大堂外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爹,你回头吧!。”
      潘仁美骤然回头。
      潘龙站在堂门前。
      他没有穿官服,只着一身素净衣袍,额角的伤尚未痊愈,脸色也比从前憔悴许多。众人望着他,一时竟无人出声。
      他缓缓走入堂中,跪倒在公案前。
      “末将潘龙前来作证。”
      潘仁美厉声喝道:“谁叫你来的?回去!”
      潘龙肩头一颤,却没有起身。
      寇准看着他。
      “你要作何证?”
      “方才堂上所说,末将知道的,都是真的。”
      潘龙垂下头,声音发哑。
      “父亲逼诸将签名,我见过;七将军被杀,我也知道。郎家兄弟原奉命将他抛入黑水河,是我私下叫他们安葬的。”
      郎千与郎万抬起头来。
      潘龙没有看他们,继续说道:“陈将军被关在水牢,父亲要他作伪证,我后来也听说了。可我没有阻拦,也没有出手救陈将军。”
      “逆子!”
      潘仁美冲上前,抬手便要打。衙役将他拦住,他仍挣着向前,气得声音都变了。
      “你敢替旁人害自己的父亲?”
      潘龙终于抬起头。
      他看着潘仁美,眼泪缓缓落下。
      “父亲,到了今日,还能说都是旁人害我们么?”
      潘仁美僵了一瞬。
      潘龙低下头,重重叩首。
      “儿子胆小,怕死,也怕失去如今的一切。明明知道父亲做了什么,却始终不敢开口。这些日子,我只想喝醉了便能忘记,可七将军和陈家谷将士的亡魂夜夜都在眼前。”
      他声音哽住,停了许久,才重新说下去。
      “爹,儿子今日前来,不是求脱罪,而是为了那一点良心。”
      六郎望着他,胸口剧烈起伏,终究没有说话。
      寇准命书吏将潘龙所陈逐一录下,又将各项供词与物证向他核问。待问完,才将供纸递到他面前。
      潘仁美忽然道:“你若敢落笔,便不再是我潘家的儿子!”
      潘龙握笔的手停住了。
      堂中众人都看着他。
      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儿子不敢替父亲说一句不曾说过的话。可我亲眼见过、亲耳听过的,不能再装作不知道。”
      随后,他在供纸末尾写下姓名,按下手印。
      红色指印落在纸上,鲜明得刺眼。
      寇准将供状交给书吏封存,随即拍下惊堂木。
      “潘仁美拒不认罪,另录入卷。此案人证、物证及各项供述,悉数封存,呈请御裁。潘仁美即日起留署看管,未经旨意,不得离去。”
      衙役上前时,潘仁美没有动。
      他只望着跪在堂中的潘龙,许久,才从齿间挤出两个字。
      “逆子……”
      潘龙伏下身去,没有分辩。
      公案另一侧,六郎慢慢撑着椅扶手站起。望着那一册册终于封好的案卷,他眼中的泪水再也忍不住,沿着面颊落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寇准审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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