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思成说》小城妖妖

1、第 1 章

　　自神魔大战，已有五百年了。五百年的风吹了又歇，歇了又吹，将天之涯的孤冷吹干，寂寞吹尽，只剩下污神苍之南难平的执念与叹息。
　　五百年前，苍之南爱上了凤凰一族的千羽。苍之南还记得，第一次见她时，是在一个春光明媚的午后，千羽在仙池边梳洗头发。一滴一滴的水光摇曳，在阳光下折射着光圈，映在千羽的眼睛里闪闪发亮，苍之南看得痴迷，好像她披上了一层光辉，目光所及之处，只有她。
　　她是高高在上的凤凰族氏，而他却是最卑微的下神污神，苍之南不敢靠近她，也不敢示爱。
　　千羽早就注意到这个小神，和他的目光里流露出深深地爱慕，还有被自己看到时的拘谨模样，他怎么会这么胆怯呢？千羽噗嗤笑了，好一个呆头呆脑的小傻瓜。
　　这一笑使得千羽一不小心从仙池上直接掉了下去，大喊救命。
　　苍之南顾不得多想，直接跳入仙池，将花颜失色的千羽抱在怀里。缠绕的雾气弥漫在身旁，被水浸泡的苍之南小心翼翼抱着千羽。一滴水从苍之南的脸上滴到千羽的唇上，仿佛是开了一朵曼妙的花。
　　苍之南突然有种想要吻她的冲动。千羽回过神来，从他的怀抱里跳下来，微笑着走开。那一笑，将苍之南的整颗心捕获，像是春光恩泽的大地，万物生辉。
　　从那一刻起，苍之南就知道，他将为她倾尽一生，哪怕万劫不复。
　　他们相爱了。
　　千羽问苍之南：“世间会包容下我们的爱吗？”
　　“会，为了你，我愿意去改变这一切。”
　　“哪怕触犯神籍？不被众神祝福？”千羽看着苍之南的眼睛问。
　　“我爱你，就一定要去尝试。”
　　千羽拉着苍之南来到族长云起的面前。云起是凤凰族氏的尊君，如果得到云起的认可，其他族人也不会阻止。
　　“求尊君成全我和苍之南。”千羽和苍之南跪在云起的面前。
　　“千羽，转眼间你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可是你知道，身为凤凰一族婚姻是何等大事。”
　　“我知道，我爱着这个男子，遇见他，我才明白了生命的意义，那就是和相爱之人厮守终身。我的心，早已经和他寄托在一起，他去哪我便去哪。只要他不离我便不弃。”
　　“凤凰族氏规，第一百零三条是什么？”云起喝下一杯酒。
　　千羽回：“不与下神下仙通婚，不玷污凤凰族氏高贵的血统。”
　　“自盘古神开天辟地，凤凰一族便与天长存，几万年来凤凰一族之所以能兴荣不败，那是因为只与上神通婚，才能生出高贵的血统。我是万万不会同意你们的！”
　　苍之南很着急，“尊君，有人生来便为上仙上神，也有人生来就是下仙下神，但不论是谁都有追求爱的权力，怎可因血统的高贵而禁锢爱，剥夺爱。我与千羽真心相爱，生出的孩子又怎知一定不能给凤凰族氏带来荣耀？”
　　“就凭你是污神，是下神，注定是耻辱！”
　　“妄为你贵为尊君，却也不过如此，鄙薄他人，所谓上仙上神不过是自认高贵而已，我虽为下神，未必比不过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上神！”苍之南知道，云起是不会同意他们了。
　　“放肆！我凤凰一族决不与你这下神通婚！”云起十分生气，他为尊君已有数百年，从没有过哪个下神这样理直气壮和他说话过。凤凰族氏的高贵，多少仙神想与其联姻，他怎能毁了族氏的高贵？
　　空无的大殿只剩下苍之南和千羽。其实，千羽早就知道是这样的结局，她摸着微微隆起的腹部，那尊君不问红尘，不讲人情，怎会理解爱情呢？
　　“千羽，你放心，我是不会抛弃你的。”苍之南抱着她，“哪怕是要献出我的生命，我也无畏。”
　　“不，我怎会要你为我舍弃生命，我只怕我们的孩儿怕要遭受更多磨难。”
　　“那我们就一起面对，为他承受一切伤害。”
　　千羽靠在苍之南的怀里，任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情人的手心。

　　冰冷的铁链缠绕着自己，苍之南深深叹了一口气，炽热的火焰在瞳孔中燃烧，他多想摆脱这些禁锢自己的枷锁。天之涯是囚禁仙神的禁地，残酷煞人，资历普通的小仙没几日就会折磨得发疯死去，而他，苍之南，日日得承受三七二十一道天雷，九九八十一道地火。一道一道从他的头顶、皮肤深入到骨髓，将他在痛苦中燃烧，在绝望中炙烤，将他撕裂，将他窒息。
　　可即使这样，他也忘不了那个笑起来明亮的女子，那是他一生所爱。
　　天之涯的太阳终于落了下去，他的伤口开始满满愈合，血痂开始消失，连红肿也都渐渐消失不见。
　　“你看，这些上神的手段多么善良。日日惩罚我，却又夜夜痊愈我。”苍之南对着一只白鸟说。
　　自从苍之南被关在天之涯后，日日夕阳落山时，便有一只白鸟来此落在自己的肩头。许是她也孤寂了，来寻欢解愁吧。
　　“小白鸟，后来千羽悄悄生下了一个男孩，那是一只可爱的小凤凰，可是却被云起知道了，他带着凤凰一族的长老来此捉拿千羽和孩子。”苍之南对着白鸟说，“我从来不知道我可以如此强大，不费吹灰之力就将他们杀死。随之天宫竟然派人捉拿我，众仙神竟一致对抗，说我有辱神位，犯下了诛神之罪。我本可以奋死一战，可这些所谓的上神上仙竟拿千羽和孩子的性命要挟我。为了救他们，我甘愿被困在这里。五百年了，千羽，我好想你。”
　　白鸟一声悲鸣，展开翅膀在他的头顶盘旋。
　　“白鸟啊白鸟，我的朋友，我的故事你也听累了，你也是对我的故事感到不平吗？这就是所谓的仙神之道，满嘴的悲天悯人，却虚伪卑鄙，总有一天，我将逃出这里。我要毁了天宫，重新建立制度，我要杀尽天下的上仙上神，为我的千羽和孩儿陪葬。”苍之南挥舞着双臂，向沉闷的监禁之地发出呐喊。
　　白鸟一声声悲鸣，她将苍之南的愤懑与孤独唱起，如歌如泣。天雷滚滚，恐怕一场浩劫将至。

　　五百年前的那场大战后，凤凰一族元气大伤，族人所剩无几，全族近百年也没能生出一只小凤凰。
　　尊君云起看着受污气入体的族人变成尘埃，将他们一个个从生簿上划掉。云起看着自己的身体日渐虚弱，他在那场大战中侥幸活下来，可最终还是耐不过污气侵扰，只好亲手将自己的名字划掉。一滴血盖在了上面。
　　自此，凤凰族氏成为了过去。
　　天宫的诸神也都在战争中受到邪气的侵扰，或应劫，将死之前将毕生神力渡给天宫刚出生的上神孤后，皆身归混沌，化为尘埃。
　　孤在天宫中长大，每日除了练功就是练功，她很想知道天宫外面的世界。青岑是整个天宫唯一的仙人，她总是拦住偷偷溜出宫门的孤，将她抱在怀里哄她。
　　每每这时，孤总是一脸地不愉快，将双手背在身后不理她。青岑总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的职责就是保护这世上唯一的真神健康长大，如果上神坚持要离开天宫，那就永远不要再见我。”
　　孤的嘴角拉下，知道说不过她。青岑又眼疾手快，往她的嘴里塞了一颗蜜饯。孤很喜欢吃这种糖果子，一颗小小的蜜饯就可以安抚她。
　　青岑像是孤的姐姐甚至母亲一般，将她照养长大。当初，孤的母亲生下她便死去，虚弱的婴儿孤也奄奄一息，是众神为了挽救神族这唯一的后代，拖着残缺的身体，将只剩半生的神力全都注给孤，这才救活了她。青岑看她可怜，便独自留在了天宫与她相伴。
　　孤五百岁时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成神礼，青岑将她好好打扮一番，此时的孤拥有一张倾倒三界的绝世容颜，她束起了高高的头发，一双杏眼眼底生波，眉目从容坚定，嘴角浅弯，朱唇皓齿透露美人含羞之颜色，那微微一低头，整个世界在她缓缓抬起的眼帘中静止。孤在大殿上接受众仙的叩拜，四海八荒的仙人纷纷来一睹上神的美貌，齐祝贺孤成神。
　　孤摸着衣服上的珠子问：“青岑，他们明明年纪都比我大，为何还来叩拜我呢？”
　　“因为你是上神，生来就是要接受众仙的叩拜。”
　　“你也是上神吗？”
　　“我只是上仙。”
　　“可是他们叩拜我有什么用，我也什么都不懂。”
　　“不，你是上神，你是这世间唯一的上神，你拥有最强大的灵力，你的职责就是保卫天下苍生。”
　　“所以你一直叫我练功，就是因为这个吗？这个世界这么太平，哪里还需要我的保卫。”
　　“你错了，在仙神禁地圈禁着这个世上的另一个神，污神苍之南，他曾令整个凤凰族氏灭绝，也曾让整个天宫的神死伤惨重。”
　　“青岑，我好害怕，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世上的人或神，都终有一别。孤，你无需害怕前途，你只需往前走，一切都掌握在你自己的手上。”
　　当三叩九拜完，众仙散去，青岑说：“我从来没有让你离开过天宫一步，如今你已经到了年龄，是一个上神了，从此以后我不再束缚你，你可以按照自己的心意去任何地方。”
　　孤一听这话，抱着青岑蹦蹦跳跳，恨不得对着她猛亲一口。青岑看着孤这模样，哭笑不得。
　　“青岑，我去人间玩玩也可以吗？”
　　“可以，不过你的灵力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不可使用。”
　　孤真的亲了她一口，欢快地朝着人间飞去。
　　人间，比你想象中美好，也比你想象中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