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赐婚 夜渐渐深了 ...
-
夜渐渐深了。
不知何处传来一阵箫声,隔着夜风,时而清晰,时而模糊。那声音低回婉转,似有许多未尽之意,到了高处,又忽然收住,余音细细散入夜色。
赵光义倚在案前,半晌没有翻动手中的奏章。
六郎望向郡主时的神情,他看得清楚。那份不自觉流露的温柔与怜惜,竟使他想起许多年前,自己与玄漪相对时的模样。
往事早已远去,有些情景却仍鲜明。一个眼神,一句低语,便足以叫人忘记身在何处。
赵光义闭了闭眼,心中却越发烦乱。
他又想起比武选郡马那日,军士拖回的几匹野狼。那些狼俱被利箭射中要害,当时有人说,射箭之人不像为猎物而来,倒像是在发泄什么。
如今想来,六郎究竟在发泄什么?
还有郡主。自从他透露有意招六郎为驸马,她便执意请求和亲西夏,任八王如何劝说,也不肯回心转意。
这些事,竟都能连到一处。
赵光义缓缓站起,走到窗前。
可是重阳又是为什么?宫中珍宝何其多,她偏偏要藏起郡主的珍珠衫,如今又当着臣子的面认罪,迫他兑现旧日的许诺。
“一个个都瞒着朕……”
身旁内侍正要换茶,听见这句话,手上顿了一下。
“皇上?”
赵光义回过神来。
“没什么。”
他推开窗,一阵凉风迎面吹来,案上的纸页随之轻动。远处箫声已经停了,庭中只有树影摇曳。
站了片刻,他忽然道:
“去请吕爱卿来。”
不多时,内侍便引着吕蒙正入殿。
赵光义见他要行礼,抬手道:“免了。朕夜里睡不着,想请爱卿来下盘棋,倒扰了你的清梦。”
吕蒙正仍躬身行礼。
“臣奉召前来,岂敢言扰。”
内侍摆好棋盘,又奉上茶。二人相对落座,赵光义执白,吕蒙正执黑。
起初,赵光义尚能凝神应对,渐渐却心不在焉,几步之间,右下角便失了先手。他拈着一枚棋子,看了许久,忽然苦笑。
“爱卿一步也不肯让朕。”
吕蒙正望着棋盘,笑道:“臣若明明能下,却故意走错,皇上看出来,岂不更添烦恼?”
赵光义手中的棋子停住了。
“是啊,朕最厌恶的,便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他将棋子放回盒中,长长吐了一口气。
“旁人只见朕坐拥天下,哪里知道,连家中这几件事,也没有一件省心。”
吕蒙正没有接话,只静静听着。
赵光义终于将今夜之事一一道来。说到重阳藏起珍珠衫,又突然献出,神色仍有些愤然。
“她们事先不肯明言,偏等旨意下了,才一同来逼朕改口。朕若就此应了,日后还有谁将朕的话放在心上?”
说罢,赵光义见吕蒙正倚着椅背,始终不语,便问道:“吕爱卿,朕说得不对么?”
“皇上自然说得对。”吕蒙正缓缓道,“若连家中几个人都管束不住,岂不误了天下大事?”
这话听不出是附和还是反问,倒叫赵光义怔了一下。
“朕治天下,所重不过孝、诚二字。敬天地,事父兄,待臣下,皆出本心,并无虚饰。奉法尽忠者,朕不吝赏赐;违旨犯禁者,朕也绝不姑息。如此有何不妥?”
吕蒙正微微颔首。
“赏罚分明,自无不妥。只是臣斗胆问一句,皇上赏人,可曾赏到人心上?”
“如何没有?”赵光义道,“此次杨家立下大功,朕赏了黄金万两,诸子各有升迁,难道还不够?”
“黄金官爵,足以酬功。”吕蒙正看着他,缓缓道,“可杨六郎今夜所求,却不是这些。”
赵光义没有接话。
“他求的是皇上成全他与柴郡主。”
“这……”
吕蒙正扶着拐杖站起,走到棋案旁,望了一眼尚未下完的棋局。
“皇上既已看出二人彼此有情,何不顺水推舟,成全这段姻缘?何况寻回珍珠衫便可迎娶郡主,本就是皇上有旨在先。”
他转过身,语气愈发恳切。
“黄金万两,是恩;让有情之人不必生离,也是恩。前者使杨家知朝廷赏罚公允,后者使他们感念皇上体恤。两者并行,岂不更好?”
“可他们串通一气,欺君瞒上。”
赵光义仍有些不甘,眉头又皱了起来。
“杨延昭,朕原本看他甚好,谁知又牵扯出与侍女纠缠的事。今日隐瞒不报,明日擅闯寝处,若都轻轻放过,往后岂不更无约束?”
他望向窗外,语气渐沉。
“天上的乌云,东一团,西一团,起初并不起眼。等到风势一聚,便是雷霆骤起,顷刻翻江倒海。朕怕的,便是今日姑息,日后养成他们恃功骄横的性子,那时再加管束,就迟了。”
说到这里,他转过脸来。
“还有重阳。做出这样的事,竟叫朕替她收拾。爱卿以为,该如何处置?”
吕蒙正沉吟片刻,缓缓道:“皇上所虑,自有道理。只是依臣这些日子所见,杨家父子尚非恃宠而骄之人。六将军今夜行事急躁,该受责罚,却不宜便据此断定,他日必会僭越犯上。”
赵光义没有答话。
“至于侍女之事,无论真假,不哑不聋不做家翁。私下遣人问问她的意思,愿意为妾便让六郎收了,不愿意也无非多给一些陪嫁银子。”
吕蒙正略一停顿,又道:“皇上对杨家期望愈高,要求自然愈严。臣以为,今夜擅闯之过,可以申斥、罚俸,使他知所警戒。婚事则依前旨另议,既不纵其过,也不没其情。”
“重阳呢?”
“公主因嫉妒私藏珍珠衫,又欺瞒至今,并非无心之失,自不能全无处分。”
吕蒙正看了看赵光义的神色,放缓声音。
“可她今日肯亲自献出,也肯到御前认罪,总算有了悔意。皇上不妨暂减她的俸用,命她闭门反省。待日后确有改过,再予恢复,也叫她明白,父皇责罚她,是要她知错,并非不再疼她。”
赵光义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
“爱卿倒是替他们都想周全了。”
吕蒙正躬身道:“臣所想的,仍是皇上的赏罚与恩信。该罚的罚,该守的旧旨也须守,如此,臣下才知道所当遵循的是什么。”
赵光义低头看着棋盘,许久,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也罢,就依爱卿所言。”
他将手中的棋子放回盒中。
“六郎先放回去养伤,擅闯之过另作处分。重阳减俸反省,不许再任性妄为。”
吕蒙正俯首应是。
“柴郡主与六郎的婚事,便依寻回珍珠衫的旧旨办。”赵光义顿了顿,“西夏使臣那里,另命人商议交代,不可再叫郡主病中远行。”
说罢,他像是终于卸下一桩烦心事,靠回椅背。
“前两日八王还为和亲之事同朕争执,竟连分寸也不顾了。明晨爱卿得空,替朕去劝劝他。”
吕蒙正道:“臣遵旨。”
次日五更,赵光义醒来时,宫人已备好衣冠,内侍也在外候着,请他起驾。
昨夜睡得迟,他仍有些倦意,只用青盐漱了口,略进几块点心,便乘肩舆前往雁门关的元帅行辕。晨光尚未透开,凉风迎面吹来,倒使他清醒了不少。
行辕门前,八王与文武将领早已列班候驾,见肩舆停下,纷纷跪地迎接。两排禁军按刀肃立,甲胄映着廊下灯火,四周静得只闻衣袍轻响。
赵光义下了肩舆,目光扫过众人,见杨家七兄弟齐齐跪在檐下,心中已明白几分。
他略停了一步,淡淡笑道:“叫杨家兄弟起来。他们此番立了大功,何必都跪在这里?回京之后,朕还要论功行赏。”
内侍应声传话,七兄弟谢恩起身,却仍垂手立在原处,不肯立即退去。
赵光义没有再说,只吩咐道:“今日先召八王、潘太师、杨爱卿与吕爱卿入内,其余人等候传。”
潘仁美忙上前挑起门帘,侧身陪着笑道:“皇上,今日可是要问杨六郎的事?是否命人将他带来?”
赵光义随口应着,进了大厅,在东侧一张交椅上坐下。宫女捧来茶盏,他伸手接过,又示意四人免礼。
“几位卿家,坐吧。”
他的语气淡淡的,几人却都不敢稍有松懈。八王、潘仁美与吕蒙正拱手谢恩,在西侧依次落座,只有杨继业仍站在原处。
赵光义抬眼看他。
杨继业深深一揖,随即撩袍跪下。
“六郎昨夜擅闯郡主寝处之事,末将已知。是末将教子无方,致使他行事无状,冒犯圣威,请皇上降罪。”
杨继业顿了顿,声音渐渐低下去。
“末将不敢替他开脱,只求皇上留他一命。至于皇上所赐,末将实在受之有愧,愿悉数交还。”
赵光义端着茶盏,没有立即答话。
杨继业伏在阶前,额头贴地。八王看了他一眼,正欲开口,赵光义已放下茶盏。
“杨卿,起来。”
杨继业未动。
赵光义轻轻摇了摇头。
“赏赐是酬你父子军功,不是拿来换命的。功当赏,过当罚,岂能混为一谈?”
他望着杨继业,语气稍缓。
“六郎擅闯之过,自有他的处分。你与其余诸子尽忠立功,朕都记着,不会因此一并责罚。”
杨继业抬起头,仍有些不敢相信。
“何况,朕几时说过要取他的性命?”
赵光义抬手示意。
“起来坐吧。军务尚多,不必先将一家人的心都悬在这里。”
说话间,军士已将六郎押入厅中。
自昨夜被拘,六郎便知道此事难以善了。起初尚有许多话想辩,到了后来,反倒渐渐平静下来。既已将心意说出,责罚如何,也只能领受。
可一进门,看见父亲仍跪在御前,眉头紧锁,满脸忧色,他心中顿时一阵愧疚。方才那点坦然散了大半,忙上前跪在父亲身旁。
赵光义望着他,沉声问道:“杨延昭,你可知罪?”
“末将知罪。昨夜擅闯郡主寝处,冒犯圣威,愿领责罚。只是郡主她……”
“朕问的是你的罪,不是郡主。”
赵光义打断了他。
“你究竟知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六郎垂下头。
“珍珠衫既有下落,你却迟迟不报。如今和亲旨意已下,使臣前来迎接,你们才将旧旨抬出来,要朕如何处置?遵前旨,便须更改后旨;遵后旨,又成了失信于人。你将朕置于如此境地,也算尽了臣子之道?”
六郎心头一紧,只俯身道:“末将有罪。”
“还有昨夜擅闯之事。”赵光义继续道,“以你平日的学识,岂会不知轻重?有事自可请见陈情,何至于冲撞守卫,惊扰寝处?”
他停了一下,目光仍压在六郎身上。
“当日在金殿上,你曾吟道:‘寒梅入青城,秋月照汉营。暗尘随波去,胡儿泪满巾。’朕记着你的志向,也盼你能成大器。如今才立些功劳,便如此行事,你叫朕如何放心将重任交给你?”
厅中一时无人出声。
杨继业伏得更低。八王望着六郎,欲言又止。吕蒙正虽知昨夜已有转圜,此刻听赵光义语气愈发严厉,也不免悬起了心。
只有潘仁美垂手立在一旁,静候下文。
赵光义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又缓缓放下。
“朕赏罚分明,有功当赏,有过必究。今日若全不责罚,往后如何约束众将?”
他转向门外。
“来人。”
军士应声上前。
“将杨延昭带下,重责---
十军棍。”
屋中众人原听到‘重责’二字,立刻将心提到了嗓子眼,以为六郎今天不死也要脱层皮,继而听见处置如此之轻,都颇觉意外,潘仁美心中更是不忿,他嘴一撇心想:‘重责?才十军棍?这点刑罚说给他杨家老六挠痒痒都称不上。’
不多时,刑罚完毕,两名军士扶着六郎重新入厅,验刑之后,他跪下叩谢。
赵光义的神色已缓和了许多。见他低着头,默不作声,便道:“六郎,不必如此垂头丧气。你生长军中,难道没见过将士受罚?今日若因你有功便不加责罚,日后旁人违令,朕又如何处置?”
六郎俯首道:“末将明白。”
“明白便好。”
赵光义略停了一下,嘴角浮起一点笑意。
“过已罚了,功也不能不赏。你寻回珍珠衫,便该依前旨办。朕也曾说过,待此战告捷,要另赐你一宝。如今看来,你与柴郡主,倒真是有缘。”
六郎猛地抬起头。
“朕不日便下诏,为你与昭平郡主赐婚。”
六郎怔在原处,几乎疑心自己听错了。
杨继业看了他一眼,低声提醒:“还不谢恩?”
他这才回过神来,俯身叩首,声音已有些发颤。
“末将叩谢皇上隆恩。”
赵光义端起茶盏,缓缓道:“往后行事,须更知分寸。朕许你这门婚事,不是许你从此无所顾忌。”
“末将谨记。”
赵光义点了点头,略舒展了一下肩背。
“吕爱卿与八王留下。杨卿、潘太师,各去料理军务。诸将如何调度,哪些宜于协同,哪些须另作安排,你们再细细商议。六郎也退下养伤吧。”
三人领旨,行礼退出。
出了厅门,潘仁美便换上一脸笑意,上前握住杨继业的手。
“恭喜,恭喜!当日在金殿上,六公子那首诗便慷慨豪壮,尽显少年英雄本色。如今又得赐婚郡主,实在可喜可贺。”
杨继业拱手还礼。
“都是皇上恩典。”
“正是,正是。”潘仁美笑着点头,“亲上加恩,恩中结亲,皇家添了一位好女婿,朝廷又多一员良将。往后杨家父子,自然更须尽心报效才是。”
话说得热络,他握着杨继业的手却略紧了紧。
“杨大人,好福气呀。”
潘仁美这番话,看似奉承,实则句句带刺,杨继业岂会听不出来?
他淡淡一笑。
“继业不过北汉降将,皇上待我一家恩厚。唯有尽忠职守,才不负圣恩。”
潘仁美打了个哈哈。
“杨大人言重了。有些人一辈子循规蹈矩,操了多少心,办了多少事,熬到两鬓斑白,也不过得个微末官职。六郎兄弟却年少有为,往后的前程,实在不可限量。”
他拱了拱手,笑意仍挂在脸上。
“老夫尚有军务,就此告辞。”
说罢,转身而去。
直到潘仁美的身影消失在西边拐角,杨继业才看了六郎一眼,举步往前走。
六郎忍着刑后的疼痛,缓缓跟在父亲身后。见父亲始终不语,他心中的喜悦也渐渐收敛,迟疑许久,才低声道:
“父亲,昨夜是孩儿鲁莽。未曾事先禀明,便擅自求见皇上,累您担惊受怕。孩儿……”
杨继业停下脚步。
“你在盘山为了她,急得连自己的安危都顾不得,如今做出这样的事,为父倒也不奇怪。”
他语气并不严厉,只带着深深的疲倦。
“可你须记住,救人也好,求婚也好,都不能只凭一时血气。你若先将自己折进去,又拿什么护她周全?”
六郎垂下头。
“孩儿记住了。”
杨继业望着他,长长叹了一声。
“罢了,事情既已过去,今日也算有惊无险。”
他转身望向郡主住处的方向,沉默片刻,又道:
“延昭,和亲之事,是我命他们瞒着你的。你莫怨你几个兄弟。”
六郎抬起眼。
“父亲……”
“我知道你的心思,也知道郡主待你如何。”杨继业缓缓道,“只是圣旨已下,你又伤重未愈,为父怕你一时冲动,既伤了自己,又使事情更难收拾。”
他苦笑了一下。
“如今看来,瞒着也未必便是好办法。”
六郎心中一酸,正要说话,杨继业已抬手止住。
“去看看郡主吧。昨夜你被押走,她只怕也是一夜未眠。”
他看了一眼六郎衣袖上的伤处,又叮嘱道:
“将赐婚的消息告诉她,叫她安心养病。你也一样,别再逞强了。”
“是。”
六郎低声应了,感激地看了父亲一眼,转身向郡主的小院走去。
想是已有宫人先将赐婚的消息送来,他刚到院门口,便见郡主带着棠儿、明轩、卉儿等人迎了出来。
六郎上前几步,单膝跪地。
“杨景参见郡主千岁。”
郡主忙道:“快起来。”
他起身望着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郡主也觉脸颊发热,当着众人的面,只得略垂下眼。
“我正要去皇叔那里谢恩。既然六将军来了,便先进来坐一会儿吧。”
这一天,二人不知盼了多久。如今终于等到,反倒都拘束起来。
进屋后,六郎端端正正坐着,两手放在膝上。郡主看了他片刻,忍不住笑道:
“你这样坐着做什么?莫非到我这里参禅来了?”
六郎也笑了。
“我尘缘未了,便是想出家,佛祖只怕也不肯收。”
“那你在想什么?”
六郎抬起眼,认真看着她。
“我在想,再过几个月,便能娶汴梁城最美的新娘子了。”
郡主嗔了他一眼,颊上泛红,眼中却有掩不住的笑意。片刻后,她的目光落在他臂上,神色又忧虑起来。
“六郎,我听说你方才挨了打?还有,昨夜见你腕上缠着白布,我没来得及问,那伤是怎么回事?”
六郎笑道:“十军棍,已经受过了。至于腕上的伤,也在慢慢养着,你别担心。”
“你总这样说。”
郡主轻轻皱眉。
“疼不疼,伤得重不重,倒一句实话也不肯告诉我。”
六郎望着她,终于收起笑意。
“是疼,不过并无大碍。父亲也嘱咐我好好养伤,我听着便是。”
郡主这才稍稍放心,停了一会儿,又问:“听说皇叔仍要守那一年之约。若这几个月里,王姑娘来寻你,你准备怎么办?”
“王姑娘?”
六郎微怔。
“她一家失踪多年,父亲一直命人寻访,始终没有消息……”
“我是说,倘若她来了。”
郡主看着他,执意等一个回答。
六郎沉默片刻。
“那我便亲自向她说明。婚约是两家长辈所定,她并无过错,是我如今另有所爱,不能践诺。该赔罪的赔罪,该承担的承担,不能躲着,更不能叫你替我受责难。”
“可她若历尽艰难,满怀指望来寻你,听见这些话,岂不伤心?”
“会的。”
六郎低下眼,声音也轻了些。
“所以这件事,我不敢说自己毫无亏欠。可若只因愧疚便娶她,往后又不能真心相待,岂不是再负她一回?”
郡主听罢,久久没有说话。
“若她愿意解除婚约,往后有什么难处,杨家自当尽力相助。至于另择婚事,也须问她自己的意思,不能由我们替她作主。”
郡主缓缓点头,随后忽然问:“你还记得她的模样么?”
六郎摇了摇头。
“分别时年纪尚小,已经记不清了。”
“自幼定亲的人,连模样都忘了。”郡主眉梢微挑,“看来你也有无情的时候。”
六郎苦笑。
“小时候哪里懂得定亲是什么意思?只听大人说起,便当作一件将来的事。后来遇见你,才知道有些人一旦放在心上,便再也忘不掉。”
郡主垂下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
六郎轻轻握住她的手。
“珺儿,我不能拿一句‘只对你有情’,便将旁人的委屈都撇干净。可我也不愿再因顾虑太多,叫你一直等着。”
她抬眼望他,片刻后,神色渐渐认真起来。
“那黄姑娘呢?”
六郎手上一顿。
“这件事,你还没有好好同我说过。”
“我与她之间,并没有发生她所说的事。”
六郎坐直了些,语气急切,却说得清楚。
“那日我在公主帐外久候,她劝我到偏帐稍坐。我进去不久,便觉得闷热难受,又急着料理出征之事,便告辞了。后来究竟出了什么事,我也不知道。”
郡主静静听着。
“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偏偏指认我。”六郎眉头紧锁,“父亲问起,她连我胸前有痣都说得出来,旁人便更不肯信我的话。我一再解释,却像越说越是在推脱。”
他松开手,低头望着膝上的衣褶,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这种事,我究竟该怎样证明自己没有做过?”
“莫非她是受人要挟?”
郡主低声说了一句,眉心渐渐蹙起。
六郎望着她:“你为何这样想?”
“被劫出营前,她曾给八妹送过茶水。二人喝过之后,便昏沉不醒。我与重阳妹妹也是用了她送来的水,后来便记不得事情了。”
她顿了顿,像是在重新梳理那日的经过。
“黄应思能够进入寝帐,又将我们悄无声息地带出大营,必有人在里面接应。我在破庙里问过她,她只说自己也是被劫来的,却始终没有解释,那几杯水究竟出了什么问题。”
六郎神色凝重起来。
“你怀疑她在水中下了药?”
“我只是疑心,尚无实据。”郡主摇头,“可这些事情恰好都经过她的手,总须问个明白。”
说到这里,她又沉默了。
“只是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什么事?”
“黄应思要欺辱我时,是她扑上来拦住了他。那一脚踢得极重,她连站也站不起来。若她真与他们是一伙的,何必为我受这样的伤?”
六郎想起黄琼蜷在殿角的模样,缓缓点头。
“那伤不似作假。”
“我也这样想。”郡主轻声道,“所以我不能只凭疑心,便认定她存心害我。或许她确有苦衷,又或许到了那一刻,她不愿再看着事情继续下去。”
她抬眼望向六郎。
“可救过我,也不能就此将先前的疑处都抹去。她指认你的事,同样不能含糊。”
六郎低声道:“若她真被人逼迫,只怕未必肯说。”
“那便先让她知道,即使有人威胁她,也不是只能听命于那个人。”
六郎点点头,“我去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