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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巧解密书 与辽营中的 ...

  •   与辽营中的惶惶不安不同,宋营里却是一片欢腾。
      赵光义下令犒赏三军,除轮值守备的将士外,其余人等歇息三日,牛酒赏赐俱安排在雁门关外。应州等五城也张灯结彩,爆竹之声接连响了数日。六十岁以上的老人,除赐酒肉外,另赏香烛布帛,一时军民同庆,处处喜气洋洋。
      只是两位统帅无暇享这份清闲。
      潘仁美忙着接待使者、安置降兵,内外应酬,几乎脚不沾地。杨继业则往来于各营之间,重新部署防务,整顿人马,发放赏银,抚恤伤亡,又安排各地抽调来的军士归建,直到入夜,仍不得歇息。
      杨家兄弟难得聚在一处,此刻倒忙里偷闲,围着一桌酒菜,谈笑用饭。
      小校们刚将一只烤乳猪抬进帐中,又陆续摆上牛肉丝、排骨、猪肝、牛百叶,最后端来一只卤得酥烂的猪肘。那肘子足有五六斤重,才出锅,热气腾腾,香味顿时漫开。
      五郎看得眼睛一亮,立即站起来,夹下一块肉。
      “这是哪位师傅的手艺?倒真合我的胃口!”
      四郎盛了一碗羊肉汤,尝过一口,也点头道:“不错,比咱们东门外那家的羊肉脍汤,也不差什么。”
      “是比得上东门外的汤,还是比不上四嫂亲手煨的汤?”
      八郎笑嘻嘻地接话,不等四郎答,便夹起一片连筋带肉的肥羊,急忙送入口中。谁知烫得直吸凉气,想吐又舍不得,伸着脖子勉强咽下,眼泪都逼了出来。
      “热……真热!”
      众人哄笑。四郎将水碗推过去,笑骂:“又没人同你抢!”
      八郎喝了两口水,才缓过劲来,却仍盯着那碗汤。
      “若能天天做出这个味道,我还当什么将军?去开家羊肉铺子,也饿不着。”
      二郎慢慢嚼着肉,笑道:“当将军也好,开铺子也罢,各有各的门道。你只吃出味道好,却未必知道人家用了多少心思。”
      说着,他将话转到战事上。
      “就说父帅这次奇袭雁门,看似只选了个黄昏出兵,里头却有许多讲究。何时动手,从哪里突入,如何牵动敌军,怎样撤出,哪一步出了差错,都不会有今日这顿庆功酒。”
      六郎放下筷子,点头道:“兵马未动,粮秣、道路、军械、号令,样样都须先安排妥当。真到了阵前,又不能只照兵书行事。敌情一变,将令也须随之而变。所谓‘兵无常势,水无常形’,说来容易,做起来却难。”
      七郎原本只顾吃肉,听到这里,忽然抬头道:“兵书么,我也知道几本。”
      众人齐齐看向他。
      七郎却浑不在意,掰着手指说道:“譬如孙子写的《孙膑兵法》,李太白写的《太白阴经》……还有那个在河边钓鱼的老头,写了本什么‘二桃’来着?”
      八郎含在嘴里的汤险些喷出来,忙捂住嘴。
      七郎皱眉想了片刻,索性摆手。
      “反正我翻过几页,尽是些绕来绕去的话,也没瞧出什么用处。不看也罢。”
      说完,又夹了一块牛肉。
      帐中静了一瞬,随即笑声四起。
      六郎忍着笑道:“七弟,你这几本书,当真一本也没认对。”
      三郎却摆手止住众人,一本正经地说道:“也不能这样说。霍去病便不肯拘泥古法,照样屡立战功。七弟不爱读兵书,未必就不会打仗。”
      七郎听得连连点头:“还是三哥明白。”
      三郎神色越发郑重。
      “不过,身为将领,前人的名姓与事迹,总得记住几个,免得将来御前问起,你一句也答不上。”
      “那三哥说几个,我记着。”
      “先说赵括,马服君赵奢之子,谈兵论战,连他父亲都难驳倒他。再说李广利,汉朝贰师将军,曾领兵远征大宛。还有王玄谟,也是领兵北伐的人物。”
      七郎听得认真,连筷子都放下了。
      三郎看了一眼强忍笑意的二郎,又接着道:“还有一位更了不得,姓杨,叫杨思勖,官拜大将军,出征岭南,屡建功勋。咱们既也姓杨,你学他,岂不正好?”
      “杨思勖?”
      七郎将名字念了一遍。
      三郎点头:“不错。将来官家问你有何志向,你便说,末将愿效杨思勖,为官家立功!”
      七郎忙摆手:“不敢,不敢。我哪里有那样的本事?不过真能做到他那样,也算没给咱们杨家丢脸。”
      话音才落,二郎便笑得弯下腰去。四郎扶着椅背,一边咳一边指着三郎,半晌说不出话。
      七郎茫然望着众人。
      “这又有什么好笑的?”
      六郎擦了擦眼角,终于道:“七弟,你又叫三哥哄了。赵括虽能谈兵,长平一战却误了数十万将士;李广利虽有取胜之时,后来也败降匈奴;王玄谟北伐失利,同样不是可随意效法的。”
      “那杨思勖呢?”
      “他倒确有战功,官拜大将军也不假。”六郎停了停,笑意又涌上来,“只是……他是个宦官。”
      七郎怔住,随即猛地转向三郎。
      三郎再也绷不住,笑得直拍桌子。
      “七弟若真要学他,别的都好说,只怕将来的七弟媳不肯答应!”
      七郎终于明白过来,腾地站起身。
      “好啊,三哥,你拿我寻开心!”
      三郎忙端起酒碗,连声告饶:“坐下,坐下!这杯算我赔罪。”
      七郎瞪了他片刻,忽然伸筷,将三郎面前最大的一块肘子夹进自己碗里。
      “赔罪哪能只动嘴?这个归我了。”
      帐中又是一阵大笑。
      “你们说什么呢,这般热闹?”
      话音未落,帐帘已被掀开。大郎快步进来,站在门边,望着满桌酒菜,笑道:“好啊,我随父帅忙里忙外,到现在连口水也未顾上喝,你们倒先享起清福来了。”
      三郎起身让座,笑嘻嘻地说道:“七弟立了大志,要学杨思勖。我们几个正在劝他呢。”
      “杨思勖?”
      大郎听得一怔。四郎忍着笑,将方才的事说了一遍。
      “你们几个呀!”
      大郎也忍不住笑了,目光落在七郎脸上,见他仍有些气恼,便拍拍他的肩:“三哥的话,你也敢句句当真?”
      正在说笑间,七郎忽然想起了杜金儿。
      这小子也不知忙什么去了,接连几日没来寻他,连今日犒赏三军,也不见人影。往常有了好吃的,他总要叫杜金儿来分些,今日被兄长们一番取笑,竟将人忘在了脑后。
      七郎伸手拿过一只空碗,夹了几块肉,又挑了一块皮酥肉嫩的乳猪。
      八郎眼尖,立即问道:“七哥,你吃不完,还要带回去?”
      “谁说我吃不完?”七郎瞪了他一眼,“给金儿留的。他这几日不知在哪里忙,兴许还没顾上吃饭。”
      三郎笑道:“方才还恼着,如今倒知道惦记旁人了。”
      七郎不理他,端着碗便往外走。
      “我去瞧瞧,一会儿回来。那块肘子不许吃光!”
      帐帘一落,身后又是一阵笑声。
      出了帐,夜风迎面吹来,七郎脸上那点热意渐渐散了。他径直往杜金儿当值的地方走,途中遇见熟识的军卒,便停下来问:“杜金儿呢?可在里头?”
      那军卒摇头:“今日没见过他。”
      七郎又问了两人,得到的仍是同样的话,心中便有些疑惑。
      “去将你们直长叫来。”
      不多时,直长匆匆赶到,躬身见礼。七郎顾不上寒暄,开口便问:“杜金儿去了哪里?我记得六哥将他留在这里做杂役,怎么连个人影也寻不着?”
      直长想了片刻,迟疑道:“六将军原是这样安排的。可昨日攻城,杜金儿执意随队上阵,说不能总受将军照拂,也要替自己挣一份功名。这几日接连攻城,虽打了胜仗,折损的人马也不少。各队的伤亡名册尚未报齐,杜金儿去了何处,小人一时也查不清。兴许在伤兵营里,也兴许……”
      他迟疑了一下,才低声道:“已经阵亡了。”
      七郎心头骤然一沉。
      “我不是托六哥将他留在营中,做些内务杂役么?他怎会去攻城?”
      直长忙答:“六将军原是这样安排的。可昨日攻城,杜金儿执意要跟着上阵,劝也劝不住,说自己不能总受将军照拂,也要凭本事挣一份功名。”
      七郎怔在原处。
      平日见杜金儿寡言少语,他只当此人性子拘谨,哪里想到,心中竟藏着这样的念头。

      “他随哪一队出战?领队的人是谁?”
      直长见七郎脸色沉下来,忙道:“小人这便去查。”
      七郎挥了挥手,待直长走远,心中却仍乱得厉害。
      他原以为,杜金儿既留在营中做些杂役,便不至于遇上什么危险。谁知不过几日未见,那人竟可能已成了伤亡名册上一个尚待查明的名字。
      七郎垂下头,慢慢往自己的营帐走,胸口隐隐发闷。
      走出一段,一缕淡淡的香气忽随风飘来。他抬眼张望,见不远处的树影间似有人影,便循着香气走了过去。
      僻静的角落里,竟跪着一个少女。
      她面前堆着一小撮新土,几支燃香斜插其中,香烟袅袅,才升起便被夜风吹散。她朝着明月拜了三拜,随后双手合十,静静举在胸前,唇瓣微动,似在低声祈念。
      月光落在她脸上,映出清秀的眉眼。她眉尖微蹙,眼中含泪,仰头望了片刻,才缓缓闭上双目。
      两滴泪从浓密的睫下滚落,沿着脸颊滑下。她没有抬手去拭,任由泪水一滴接着一滴,悄然落在衣襟上。
      七郎停住脚步,一时竟忘了自己为何走来无声淌落。
      他从未见过谁这样哭。没有抽泣,也没有诉说,仿佛满腹的委屈与悲伤,都只能悄悄藏在这片无人留意的月色里。

      十六年前,七郎出生的那一夜,雷雨交作。恰有一位道长借宿杨府,听见婴儿啼哭,掐指算过,便向杨继业道喜,说这孩子天生神力,将来必有万夫不当之勇。

      七郎后来果然生得强健,性子也最是好强。骑马射猎、舞枪较力,样样都不肯落在人后。战阵之上,他惯于迎着最凶的敌人冲去,旁人畏惧的厮杀,在他看来,不过是决出胜负的必经之途。

      他也曾笑八郎心软。

      那回兄弟几人入林打猎,八郎见一头受伤的母狼伏在地上哀鸣,迟迟不肯放箭。七郎却抬手便射,事后还说,临到动手又犹豫,岂不误事?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独自落泪的少女,他竟生出一种从未有过的无措。

      他想走过去,问问她为何伤心;又怕自己贸然开口,惊扰了她。

      夜风吹动草叶,几只萤火虫忽明忽暗地掠过。七郎抬手拂开飞到面前的一只,手肘却碰上了身旁的竹竿。

      “嘎”的一声轻响。

      少女骤然睁眼,回头望来。

      七郎僵在原处,正要解释,却见她望着自己,既没有惊叫,也没有躲避,只缓缓站起身。

      那双含泪的眼睛,让他忽然觉得熟悉。

      他不由得走近几步,又仔细看了看,心头猛地一跳。

      “你……金儿?”

      少女抿了抿唇,垂下眼去。

      七郎睁大眼睛,连话也说不利落了。

      “你是杜金儿?你……竟是个女孩子?”

      她轻轻点头,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七将军,我就是金儿。这件事,原该早些告诉你的。”

      她抬起眼,声音虽轻,却说得清楚。

      “家父原是孟州守备杜国宪。我是他的幼女,名叫杜金娥。”

      七郎怔怔望着她。

      原来那个倔强的小乞丐,脸上总沾着尘土的毛头小子,竟是眼前这个少女。如今再看,她的眉眼分明没有变过,只是洗去了尘污,换回女装,他便险些认不出来。

      七郎晃了晃头,仿佛仍未从梦中醒来。

      “你是杜将军的女儿?那你为何……为何一直作男子打扮?”

      话问出口,他又忽然想起方才直长所言,忙将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还有,他们说你昨日上阵了。你可受了伤?”

      金娥微微一怔,似乎没想到,他先惦记的竟是自己有没有受伤。
      “没有。”她轻声答道,“随队回来后,我又去帮着照料伤兵,直到方才才得空。”
      七郎这才松了口气。
      “那便好。”
      他说得很轻,像终于放下了一块压在心上的石头。可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方才顾不上细想的事,忽然又涌了上来。
      “可是……你真是个姑娘。”
      金娥望着他,轻声道:“我扮作男子投入营中,并非有意欺瞒将军,只是想查清父亲的冤案。”
      七郎微微皱眉:“那六哥也不知道?”
      金娥摇了摇头。
      “我跟着六将军做事不久,他便看出了破绽。起初他没有当众问我,只寻了个无人处,问我究竟是什么人,为何要混入军营。”
      “你便告诉他了?”
      “我原也想瞒,可六将军问起孟州旧事,句句都问在要紧处,我知道再瞒不过,便将姓名、家世,如何逃出京城都告诉了六将军。”
      七郎怔了片刻,低声嘟囔:“六哥倒瞒得我好苦。”
      金娥忙道:“将军莫怪他。是我求他不要声张的。”
      她看向面前渐渐燃短的香,声音低了些。
      “那时我们手中没有实证,黄应思却已知道杜家有人在四处申冤。六将军怕他得知我就在营中,会有所防备,便仍让我作男子装束,照旧以杜金儿的名字当差。”
      “所以你留在他身边,并不只是做杂役?”
      “也做杂役。”金娥轻声道,“六将军说,既要隐瞒身份,便不能叫人看出不同。不过与案子有关的消息,他若查到什么,也会告诉我。”
      七郎想起六郎平日虽不多言,却总能留意到旁人忽略的地方,便慢慢点了点头。
      金娥又道:“后来,他将此事密禀了八王千岁,那时我才知道我哥哥就在八王身边。”
      说到这里,她眼中重新泛起泪光,唇边却有了一丝笑意。
      “我一直以为,哥哥也已经不在了。直到见到他,才只带也是六将军帮了他”
      “那日他叫我去见一个人,我还以为又是查问案情。进了帐,见哥哥站在那里,我竟不敢认。后来哥哥叫了一声我的乳名,我才……”
      她停住话头,低头拭去眼角的泪。
      七郎没有催问,只静静等着。
      过了一会儿,金娥才继续道:“八王千岁交代,兄妹相认之事暂且不宜传开。哥哥仍隐名瞒姓,我也照旧留在六将军身边,免得黄应思起疑。至于父亲的冤案,须一件一件查,不能只凭杜家人的话便定罪。”
      “那如今查到了什么?”
      “有些旧日经手粮草的人,肯说当年的情形;哥哥也留着几件父亲的旧物。可这些还不足以证明黄应思通敌。”
      她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折得齐整的布包。
      “昨日攻城,我执意跟着上阵,便是想去土金秀府中看看。他若真与黄应思有往来,总该留下些痕迹。”
      七郎目光落在布包上。
      “你找到了?”
      “寻到几封信。”
      金娥将布包打开,露出里面的信纸。
      “可上面写的尽是家常琐事,前后又不甚通顺。我看了许久,仍看不出其中的意思,也不敢就这样拿去烦劳八王。”
      七郎接过一封,低头看了几行,眉头渐渐拧起。
      “既然是在土金秀那里找到的,便该交给六哥看看。你一个人想不明白,兴许他有法子。”
      金娥轻轻点头。
      七郎将信仔细折好,还给她,忽然又问:“这些事,六哥为何一句也不肯告诉我?”
      金娥望着他,迟疑了一下,才道:“他说,七将军待人至诚,知道我有冤,必定要替我出头。可案子尚未查清,若闹到黄应思面前,反叫他有了防备。”
      七郎张了张口,原想辩一句,想起自己方才险些冲直长发火,却又说不出来了。
      半晌,他才轻哼一声。
      “这回我不闹。”
      他看着金娥,认真道:“你将信收好。咱们去找六哥,先把证据弄明白。”
      可待七郎领着金娥回到兄弟们聚饮的营帐,六郎却已不在席上。
      原来七郎刚刚离去,大郎便收起笑意,转向六郎。
      “老六,我是来寻你的。官家一会儿要召见,或许问杜家的事,也可能问到黄姑娘。你回话时须当心,听清了再答。”
      六郎手中的筷子顿住,方才席间的笑意也渐渐淡了。
      大郎伸手按了按他的肩,没有再多说,转身出了帐。
      六郎望着面前的酒菜,已无心再吃。他放下碗筷,起身整好衣冠,随大郎往行在去了。
      赵光义的行在设于雁门关附近一座古庙中。庙西是一片高大的榆林,枝叶交叠,将晚霞遮去大半。此时已近酉时中刻,倦鸟归林,斜阳透过枝隙,在西窗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六郎候在门外,心中渐渐不安。
      前些日子忙于战事,他无暇细想黄琼的事。如今稍得喘息,那场未曾查明的风波,便又压上心头。
      她为何偏偏指认自己?
      他一遍遍回想那日在偏帐中的情形。熏香、灯影、骤然袭来的燥热,还有黄琼那声惊叫,俱记得清楚。自己何时告辞,出了帐后如何去了点兵场,也并非全无印象。
      可旁人说得那样笃定,父亲又不肯听他分辩,竟叫他偶尔也生出一瞬的疑惧。
      难道自己当真漏记了什么?
      这念头才起,便被他压了下去。
      他分明知道自己没有做过。
      还有重阳。以她的性子,若认定受了羞辱,怎会忽然平息怒气,反倒出面替他求情?她究竟说了什么,父亲为何又不准他继续追问?
      诸般疑虑纠缠在一起,始终理不出头绪。
      正出神间,内侍已掀帘传召。
      “六将军,官家请你进去。”
      六郎忙收敛心神,随内侍入内。
      殿中陈设与寻常军帐大不相同。四周垂着厚重的驼色织金帷幔,正中设了几架屏风,地上铺着羊毛毡毯。脚步落下,几乎听不见声响,连外头的风声也被隔得极远。
      他刚在屏风外站定,便听见赵光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是六郎到了?进来吧。”
      六郎绕过屏风,伏地叩首。
      “末将杨景,参见官家。”
      “平身。”
      赵光义显然心情甚好,语声洪亮,却没有平日议事时的威迫。
      “此次北伐,你立了不少功劳,朕果然没有看错人。这封报捷奏章,写得也好,你且看看。”
      说罢,将手中的奏章递了过来。
      六郎忙双手接下,这才看清殿中情形。
      赵光义盘膝坐在木榻上,身前案几摆着朱砚、笔架与几叠奏章,一幅地图尚未收起。八王坐在近侧,潘仁美与杨继业也都在座,想来方才仍在商议军情。
      六郎垂首展开奏章。
      这是一篇颇长的报捷文字,不知出自哪位幕僚之手。小楷端整,措辞精练,写他如何识破辽人的计谋,如何改进兵车,又如何在敌众我寡之际临危不乱,调兵牵敌,出奇制胜,直取云州。
      种种经过被铺陈得惊险生动,连当夜山川形势、敌军进退,也仿佛执笔之人亲历其境。几处赞语尤其醒目,将他写得几乎料敌如神,诸般胜负,尽在掌握。
      六郎起初只是奉命阅看,越读,眉头却越发收紧。
      兵车虽由他提出改进之法,真正将构想推敲成图、使工匠得以照样打造的,却是郡主。云州之胜,也绝非他一人之功:七郎突围求援,大郎领兵接应,二郎率精锐夺城,缺了哪一处,都难有后来的战果。
      可这些到了奏章中,竟只剩几句轻描淡写的交代。
      那些他亲眼见过的奔走、苦战与险死还生,仿佛都成了衬托他功劳的背景。
      六郎握着奏章,迟迟没有合上。
      他忽然明白,这封文字写得越漂亮,其中被略去的人,便越难再叫旁人记得。

      六郎合上奏章,双手捧着,躬身道:“官家,末将不敢贪功。兵车图纸是郡主所绘,攻取云州,也全赖兄长接应、诸将用命。若将这些功劳尽归末将一人,实在受之有愧。”

      “郡主绘图,自然有功。”赵光义笑道,“可若没有你临阵应变,再好的兵车,也未必能用得恰到好处。火攻遂州这一着,便使得极好。你不必再谦,待班师回京,朕自有重赏。”

      说罢,他转向潘仁美,兴致愈浓。

      “潘元帅,如今三军士气正盛,依爱卿看,乘胜取下幽州,一年之内收复十六州,有几分把握?”

      潘仁美忙起身,躬身候答。

      他久在边庭,深谙皇帝的心思。连日捷报,早将赵光义收复幽云的念头催得越发迫切,此刻若一味劝止,难免惹得圣心不悦。

      可那封报捷奏章,他也早已看过。所记之事虽不全是假,褒扬六郎的笔墨却未免太重,分明有马屁精借军功替这位未来驸马铺路。若再挥师北上,杨家父子接连立功,自己纵有统军之名,又能分得多少光彩?

      潘仁美略一沉吟,心中便有了计较。

      “官家,乘胜进取,固然是好时机。只是涿州、幽州与眼前诸城不同,越往北走,越须慎重。”

      他语气从容,既不径直反对,也不轻许胜算。

      “其一,各路兵马须相互策应,不能只凭一路孤军深入;其二,粮饷、军械、医药皆须备足,否则前线虽胜,后方难以为继;其三,当广求熟悉道路之人,查明关隘险阻,步步为营;其四,每下一城,便须安民设防,整顿仓廪,不能大军前脚离去,后面便又生变。”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抬眼看了看赵光义。

      “这些事,无一不需时日,也无一不费钱粮。以末将愚见,一年之内尽复十六州,恐怕操之过急。”

      赵光义脸上的笑意渐渐淡了。

      赵光义眉梢微微一挑,似有不满,却没有立即反驳。他低头看了片刻地图,将手中的笔搁下,忽然问道:“既说到军情,朕倒想起另一件事。杜国宪当年失守孟州,究竟只是守备不力,还是另有隐情?”
      潘仁美神色微顿。
      “官家,此案已有定论……”
      “有定论,便不能再问了么?”
      赵光义抬眼看向他。
      “八王前些日子说,杜家有人申冤,指黄应思暗通辽人,反将罪责推给杜国宪。朕命你查问,查得如何?”
      潘仁美忙躬身道:“微臣已遣人查问数次。黄应思始终不认,所涉旧事又相隔多日,一时尚未寻得确凿凭据。”
      赵光义转向八王:“杜家如今还有什么人在?”
      “回皇叔,杜国宪的子女尚在。其幼女杜金娥,现就在军中,手中也留着一些与旧案有关的书信。”
      听见金娥的名字,六郎上前一步,拱手道:“官家,杜姑娘此前曾向末将陈述父亲蒙冤的经过。末将不敢仅凭她一面之词作断,才将此事禀与八王千岁,请人暗中查访。”
      赵光义望着他:“你见过她所说的凭据?”
      “见过一些,尚有疑点未能解开。”六郎答道,“只是旧案中的许多细节,杜姑娘比末将知道得更清楚。官家若要问明,不如传她前来,命她带上书信,当面陈述。何者可作实证,何者仍须查问,也好逐一分辨。”
      八王点头道:“六郎所言有理。既有人申冤,总该先听她将话说完。”
      赵光义略作沉吟,转头吩咐内侍:“去传杜金娥,叫她将手中的书信一并带来。”
      内侍领命退出。
      六郎正要退回原处,赵光义又道:“你既参与查访,便也留下听听。”
      “末将遵旨。”
      潘仁美缓缓坐回杌子上,伸手端起茶盏。茶水早已凉了,他却浑然未觉,只低头抿了一口,没有再提北进幽州之事。
      片刻后,一名内侍引着身着女装的金娥走了进来。赵光义任她伏地行礼,却未立即问话,而是转向潘仁美。
      “潘太师,你说说吧!”
      潘仁美忙起身躬答:“回官家,微臣还是那句话,微臣已遣人查问数次。黄应思始终喊冤,说自己根本不认得当年攻打孟州的辽将土金秀。若有人指他私通辽国,他愿与土金秀当面对质。”
      他停了停,又道:“黄应思虽然是我的学生,但是他可是当年官家亲点的武状元,原也该知忠义。当然,人心易变,不能因此便断他无罪。只是微臣查至如今,尚未寻得确凿凭据。”
      这番话说得周全。既替黄应思陈明了辩解,又不肯担下替他作保的责任,连“钦点武状元”几字,也不动声色地抬了出来。
      在座众人都知道,黄应思与潘仁美的心腹黄龙是叔伯兄弟。他当年得中武状元,其中是否有人暗中相助,谁也不好在御前明言。
      八王瞥了潘仁美一眼,伸手拈起小几上的一块点心,慢慢嚼着,心中却暗道:好一条滑不留手的老泥鳅。
      赵光义皱了皱眉,这才看向金娥。
      “你就是杜金娥?”
      “民女正是。”
      “你年纪不大,胆子倒不小。可知告御状该循什么规矩?”
      金娥重重叩首。
      “民女知道,该依例投状,请官家命有司重审。可黄应思与潘太师……”
      她抬头看了潘仁美一眼,稍作停顿,才继续道:“与潘太师的亲信黄龙,本是叔伯兄弟。民女求告多处,旁人一听此事牵涉潘太师,便纷纷推拒,连代写状子的人也不肯应承。”
      她的声音渐渐发涩,却仍努力说得清楚。
      “后来听说八王千岁此次随军监军,素来持正,民女才冒险前来,盼着能洗清父亲的覆盆之冤。”
      “官家明鉴!”
      潘仁美立即躬身道:“微臣在京时,实未听说此事。微臣追随先皇多年,岂敢纵容亲信欺瞒朝廷?黄应思若果真有罪,微臣第一个不肯轻饶!”
      他说得义正词严,脸上又带着几分被人误解的无奈,仿佛既要自辩,又不愿与一个年轻女子计较。
      赵光义看了他一眼,神色不置可否,转而问金娥:“凡事须有凭据。你说黄应思通敌,证据在哪里?”
      金娥忙将带来的书信呈上,说明其中几封是在土金秀书房中寻得,言辞虽似家常,前后却多有不通之处。
      赵光义接过,翻看数页,眉头越皱越紧。
      “便是这些?十余页文字,东一句、西一句,朕如何凭此定他的罪?”
      他将信纸放回案上,语气冷了下来。
      “难道要朕逐字替你找出通敌的凭据?”
      六郎望着那叠信,忽然想起七郎交给自己的那块纸板,心中一动,便上前拱手道:“官家,末将清查应州府中物件时,七弟曾在密室寻得一物。当时不解其用,如今看来,或与这些信有关,请官家过目。”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那块硬纸板,双手交给内侍。
      纸板四角齐整,与信笺大小相近,上面开着许多疏密不一的小孔。
      赵光义接过,翻看片刻。
      “这是在何处找到的?”
      “土金秀书案的暗格中。”
      “暗格?”
      八王放下手中点心,起身走近。
      “皇叔,不妨将它覆在信上试试。若是传信所用,孔眼露出的字,或许另有意思。”
      赵光义略一思量,便取过最上面一页信纸,将纸板覆上,缓缓对齐边缘。
      透过孔眼,那些原本夹在问候与琐事中的字,竟连成了另一段话。
      他目光骤然一凝。
      八王又将下一页递上。赵光义逐页验看,越往下读,脸色越沉。那些藏在寻常家事中的文字,所记竟是兵马调动、粮道部署,以及彼此约定的传信时日。
      帐中渐渐静了下来。
      看至最后,赵光义猛地将信拍在案上。
      “好一个黄应思!”
      他转头盯住潘仁美。
      “你不是说没有凭据么?自己看!”
      潘仁美忙接过信与纸板,低头细读。才看几行,脸色便渐渐发白,握着纸板的手也不觉收紧。
      “他们竟用这等法子传信……微臣实未料到。”
      赵光义没有接话,径直向帐外喝道:“传黄应思!再将土金秀押来,朕要亲自问!”
      内侍领命,急步退出。
      金娥仍跪在地上,怔怔望着案上的书信。听见黄应思的名字,她才缓缓回过神,俯下身去,额头抵着地面,久久没有抬起。
      不过片刻,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禁军侍卫掀帘入内,伏地禀道:“官家,黄应思不在帐中,已遣人四处寻查。看押土金秀的守卫也来报……土金秀失踪了。”
      赵光义脸色陡变。
      侍卫却仍未说完,额上汗珠直落。
      “还有,两位殿下……也不在各自帐中。”
      八王霍然起身。
      “重阳与昭平都不见了?”
      “是。”
      帐中霎时鸦雀无声。
      杨继业心头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军营人员繁杂,战后又有降兵、伤卒往来,两位殿下留在营中,便须处处加意防备。如今黄应思、土金秀与两位殿下接连失踪,绝不会只是巧合。
      潘仁美更觉背上发凉。
      此前两位殿下在杨继业营中久居无事,如今两军合营,又值御驾驻跸之际,竟出了这样的差错,无论怎样,都难以交代。
      他尚未想好如何回话,赵光义已猛地站起身来。
      “还愣着做什么?”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声音中压着震怒。
      “立即遣人去找两位殿下!查清是谁最后见过她们,各处营门今日放了什么人出去,一项也不许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巧解密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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