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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藏宝洞 三日之后, ...

  •   三日之后,汴梁城东,两乘大轿在前,一辆大骡车紧随其后,直奔绛霓堂而去。
      绛霓堂是京中有名的酒楼,距东城门不过二里。附近商贾云集,店铺鳞次栉比,叫卖声与车马声交织不绝,正是人烟辐辏、最繁华热闹的所在。
      这一行轿马颇为招摇,所过之处,行人纷纷侧身避让,又忍不住回头张望。到了楼前,早有小厮迎上来,掀轿帘、摆脚凳,忙得不亦乐乎。仔细看去,下轿之人中,竟有前些日子还在伴驾随行的潘龙。
      “两位爷到了!”
      一名年约三十的妇人轻步迎出。她淡施脂粉,相貌端庄,举止娴雅,与寻常酒肆中迎来送往的掌柜娘子颇有不同。
      “大公子、二公子,奴家给二位问安。”
      王氏来到近前,敛衽行礼,笑道:“酒席已经备好,就在暖香阁。”
      “好!”
      说话的是个十八九岁的青年,眉眼尚算清秀,只是鹰鼻阔腮,添了几分凌厉。他回头看向潘龙,笑道:“大哥这一个月护驾辛苦,今日小弟特意做东,为大哥接风洗尘。请!”
      此人正是潘龙的胞弟潘豹。
      潘龙含笑点头,随他与王氏往里走去。
      大厅内立着六根朱漆柱,十余张八仙桌摆得齐整,北面搭着一座戏台。台前点着二十余支粗大的红烛,柱上又悬着灯,将厅内照得通明。门外明明竖着“客满谢客”的水牌,里面却不见一个客人,只有几名小厮垂手候着。
      潘龙这才明白,弟弟竟将整座酒楼包了下来。
      “好小子。”他边走边笑道,“包这座楼一夜,须花多少银钱?你不过是个七品云骑尉,一年的俸禄可够?”
      潘豹尚未答话,王氏已笑着接道:“两位爷肯来,便是给绛霓堂脸面,提银钱岂不见外?这边请。”
      潘豹从怀中取出一张钱票,随手递过去。
      “难得你安排得周到。这是五百贯,今夜的花费都在里头,余下的,你看着分赏。”
      王氏双手接过,笑意更深:“二公子赏得厚,奴家替他们谢过。”
      潘龙却暗自吃了一惊。
      朝中宰辅月俸不过数十贯,潘豹一个七品武官,月俸才七贯上下,竟一出手便是五百贯。
      这小子何时阔绰到这般地步?
      他正欲开口,内室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细细听去,竟是一曲《幽兰》。起初如寒泉滴石,清疏幽远;继而声韵舒展,仿佛春水缓缓绕过山隙,若断若续,引人凝神。
      潘龙脚步不觉慢了下来。
      潘豹却皱起眉:“爷们尚未落座,谁在里头弹琴?”
      王氏面露歉意,轻声道:“扰了两位爷,实在对不住。想来是借住在这里的黄姑娘。她今日才到,不晓得规矩,大约见楼中不迎客,便独自弹了一曲。奴家这就去说她。”
      “慢着。”
      潘龙抬手止住她,往前走了两步,侧耳听着,直到一曲终了,仍沉默了片刻。
      “清而不薄,柔而不弱,倒是难得。”他转向王氏,“不知在下可有缘一见这位黄姑娘?”
      王氏迟疑道:“大公子有所不知,黄姑娘并非楼中女伶,而是外子的远房亲戚。她来京投亲不遇,今日晌午才到这里借住,过几日便要回乡。承蒙大公子看得起,只是她尚未出阁,若贸然出来陪客,传出去……”
      “原来如此。”潘龙笑着摆了摆手,“倒是在下唐突了,不必勉强。”
      王氏反而有些过意不去,忙道:“大公子若不嫌弃,奴家让碧溪她们过来侍奉歌舞,可好?”
      潘龙不置可否地笑了笑。
      潘豹却在旁暗暗撇嘴。
      什么远房亲戚,什么尚未出阁,不过是欲擒故纵,先吊足了胃口,再卖个好价钱。这等把戏,他见得多了。
      心里虽这样想,面上却不露,仍笑着陪潘龙进了暖香阁。
      阁中酒菜早已摆满一桌。潘豹将兄长让到主位,亲自斟满一杯,举杯道:“今日没有外人,只有咱们兄弟。小弟先敬大哥一杯!”
      潘龙也不推辞,仰头饮尽,只觉酒液入喉,醇香绵长,一股暖意随之直透胸腹。
      “好酒!”
      潘豹笑道:“大哥可知,这是什么酒?”
      “什么酒?”
      潘豹凑近了些,故作神秘地低声道:“蔷薇露。”
      潘龙手中的酒杯一顿。
      宫中藏酒虽多,最负盛名的却是蔷薇露与流香酒。流香酒偶尔还会赐予有功臣下,潘府也珍藏着少许;蔷薇露却极难酿成,每年所得甚少,便是宗室子弟,也未必有缘尝上一口。
      父亲贵为太师,也不过在御宴上浅酌过两杯。这宫外酒楼,怎会有此珍品?
      他抬眼看向潘豹,弟弟却只嘻嘻一笑,并无解释之意,抬手轻拍了两下。
      暖香阁外顿时乐声响起。六名女乐各执笙、笛、箫、琵琶等乐器,另有六名舞姬轻移莲步,曳着长裙水袖,随着乐声鱼贯而出。
      灯下衣香鬓影,歌舞婉转,潘龙却渐渐失了兴致。酒只浅呷,菜也不过拣些清淡的尝上两口。
      潘豹看在眼里,暗自一笑,面上却故作关切。
      “大哥可是有什么不顺心的事?怎么连酒也不肯多饮?”
      潘龙苦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自认也算少年得志,年纪轻轻便任游击将军。皇上微服出巡,身边须有可靠之人护卫,头一个想到的便是他。这原是何等的信任,又是何等的体面。
      谁知半路来了个杨六郎,不但屡屡抢了风头,更叫他在柴郡主与重阳公主面前显得无用。尤其火起那夜,六郎舍身救人,如今人人提起,皆赞他胆识过人,倒像旁人都只会袖手看着一般。
      这些郁闷,他却不愿对弟弟吐露。
      “没什么。”潘龙放下杯子,“不过这些日子劳心劳力,有些倦了。”
      潘豹料定他未说真话,却也不点破,只替他重新斟满。
      “大哥离京这些日子,城里倒出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奇事,想来你还没听说。”
      “什么事?”
      “城南报慈寺,有两位僧人要坐化。”
      “坐化?”
      潘龙兴致索然。
      所谓高僧预示圆寂,他也见过几回。大多早已病入膏肓,不过临终前端坐片刻,便引得善男信女争相膜拜。再请来同门,吹法螺、鸣钟鼓,声势越大,香火钱便越多。
      “二弟,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不求神,也不拜佛,这等热闹,不去也罢。”
      “大哥,这两位可不是寻常僧人。”潘豹压低声音,“他们来自天竺,年纪虽轻,却精通佛典。据说连译经院的大师与他们论经,都颇为叹服。”
      “既有这等本事,好好留在译经院便是,何必急着坐化?”
      潘龙已显得不耐,抬手掩了个呵欠。
      潘豹替他夹了一筷菜,笑着劝道:“如今皇上礼佛,这样的事,说不定也会遣僧官前去察看。大哥横竖无事,去瞧一眼,权当散心。”
      见潘龙仍无动于衷,他停了停,忽然眨眼一笑。
      “再说,柴郡主素来信佛。这样的盛事,她未必不去。”
      潘龙抬向酒杯的手停住了。
      “她也去?”
      潘豹没有答得太满,只笑着举起杯。
      “去不去,到了那里,不就知道了?”
      这件事,潘豹倒真没有说错。
      东京城中的报慈寺,虽不及大相国寺声名显赫,却也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大寺。如今传出天竺高僧将要坐化的消息,京中善男信女无不争相议论。在他们看来,高僧功德圆满,方能预知归寂之期;若火化后得有舍利,更须奉为佛宝,虔诚供养。
      赵光义崇佛,素来重视修葺寺宇、供奉佛像。此番天竺僧人坐化,也被有心人说成国之祥瑞。他虽无意亲临,宫中几位老太妃却打算到报慈寺诵经三日,又欲借此赈济贫民,捐献银钱首饰,为赵氏子孙积福。
      赵光义听罢甚为欣悦,遂请太后颁下懿旨:后宫妃位以上,以及未出阁的公主、郡主和诸皇子,凡有意礼佛者,皆可随行。
      郡主本不愿去凑这番热闹,狄王妃却劝道:“懿旨虽说有意礼佛者方去,可别人都去了,独你不去,岂不又叫那些人寻着话头?”
      郡主无言以对,只得应下。
      七日之后,宫中嫔妃与宗室子女的车驾相继来到报慈寺。寺内早已腾出清净院落,分处安置,又有侍卫守住各处门户。一时间,僧人迎送、宫人往来,平日清幽的佛门竟也热闹起来。
      冬日天短,尚未到酉时,天色便已暗了。
      大片浓云在天穹上缓缓移动,遮得夜空不见半点星光。又逢月末,四下愈发昏黑。西北风阵阵掠过,吹得庭树枝叶簌簌作响,远处高树摇曳,影子交叠在墙上,仿佛有人隐在暗处招手。廊下佛灯也被风吹得明灭不定,灯影晃过门窗,转瞬又没入黑暗。
      郡主立在厢房门前,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远处大殿仍有人诵经,木鱼声夹着人语,断断续续传来。可眼前这片院落却静得出奇,越发显得那些树影幽暗难辨。
      她望着不远处模糊的殿宇轮廓,心头忽然一阵发紧,额前也渗出细汗。脚下略一踉跄,棠儿忙上前扶住她。
      “郡主,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有些头晕。”
      她回头勉强笑了笑。
      “大约在屋里闷久了。你陪我走一走。”
      她们住在寺南一排厢房尽头的小院里。院中只有几株海棠,枝叶凋零,风吹过时,残叶贴着地面打转。
      棠儿扶着郡主沿廊慢行,见风势渐大,正想劝她回屋,忽听院墙一角传来几声低语。
      那声音极轻,似有人隔墙说话。
      郡主本不欲理会,正要转身,其中一句却顺着风飘了过来:
      “如今报慈寺里这么多人,便是宝藏真在后山,拿到了钥匙,又如何动手?”
      她脚步骤然停住。
      棠儿刚要开口,郡主已握住她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墙外静了片刻,另一人低声答道:“人多,自有人多的好处。等那两个和尚坐化,满寺的人都往前殿去,后头还剩几个?”
      “可钥匙呢?”
      一阵风掠过,将接下来的话吹得含混。珺儿屏住呼吸,只听见几个断续的字:
      “……五台山……没能得手……这回不能再误了。”
      郡主握着棠儿的手,不觉又紧了几分。
      墙外那人停了一会儿,又问:“谁来送钥匙?”
      “杨家六郎。”
      这几个字清清楚楚地传入耳中。珺儿心头猛地一跳,随即认出了说话的声音。
      重阳!
      她怎么会在这里?五台山那场祸事,竟与她有关?
      棠儿也听出来了,惊愕地望向郡主。君子却顾不得看她,只屏住呼吸,往墙边挪了半步。
      “杨六郎?他凭什么听你的?”
      “他就不能喜欢我?”重阳轻轻笑了一声,“又或者,我手里恰好有些他不愿让旁人知道的事。”
      郡主指尖骤然发冷。
      她想起回京途中,重阳笑吟吟提起的那番话。原来那时的试探,并非一时兴起。
      墙外那人似乎仍不放心:“此事非同小可。你可别只凭几句甜言蜜语,便以为能使唤他。”
      “我知道轻重。”重阳的声音冷了些,“他若不肯来,自有他承受不起的后果。”
      郡主胸口一阵发紧。
      她所谓的把柄,究竟是什么?自己与六郎在北汉相识的旧事,还是那些不曾住在静水庵的日子?
      棠儿察觉她身子微颤,忙扶住她的手臂。郡主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稳住呼吸。
      此刻不能出去,更不能让重阳知道,自己听见了这些话。
      主仆二人屏息立在暗处,直到墙外低语声止歇,脚步声渐渐远去,又等了片刻,才敢挪动身子。
      回到房中,珺儿已是手脚冰凉。棠儿轻轻掩上门,扶她坐下,又捧来一杯热茶。她双手握着茶盏,半晌却未饮一口,“这个傻子!私通外贼,图谋先皇宝藏,哪一桩不是死罪?他若真为护着自己,便听凭重阳摆布,只会越陷越深。
      纵然重阳当众说出两人的旧情,旁人至多骂她失德。她已没有嫡亲的骨肉,也不怕连累谁,大不了舍了这条性命。可六郎不同,他身后还有整个杨家,怎能拿一家人的安危来冒险?
      不行,须去拦住他。”
      郡主定了定神,伸手取过外衣,走到门前,却又停住了。
      厢房外侍卫往来,几步便有一处岗哨。甲叶映着灯火,刀枪森然,她若此刻出去寻六郎,不待见着人,只怕消息便已传遍了寺院。
      棠儿看出她的踌躇,忙将她拉回屋里,低声道:“郡主,您留在这里,奴婢去给六将军送话。”
      “不。”
      郡主摇头,慢慢松开了攥在手中的衣襟。
      “此事我要亲自问他。”
      她在灯下坐了许久,终于抬眼看向棠儿。
      “明早,你去寻管事内侍,就说我的《圣无量寿经》忘在南清宫,须回去取。”
      次日天尚未亮,管事内侍便得了禀报。
      郡主要回南清宫取经书,言道那部经是平日诵读惯了的,此番来寺中礼佛,不愿另换一部。内侍不敢怠慢,立即命人备好车马,安排侍卫护送。
      郡主登车时,仍是平日那副沉静模样,只嘱咐棠儿带好随身物件,并未多言。
      车驾到了南清宫,她便径直带着棠儿进去。过了片刻,宫中一名仆役来到门前,向等候的侍卫传话:
      “郡主稍后再回寺中,王爷府里另有人手护送。诸位辛苦了,先回去复命便是。”
      侍卫虽觉有些突然,却想既已将人送到南清宫,又有王府接手,也不便多问,便牵着车马离去。
      他们哪里知道,八王与狄王妃此刻都不在府中。
      前门车马才走,后院里,郡主与棠儿已换上月白竹布袄,将发髻重新挽过,卸下钗环,只作寻常人家女子打扮。
      棠儿替她系好衣带,仍有些不安。
      “郡主,若王爷回来问起……”
      “回来再说。”
      两人避开前院,从西侧小门悄悄出了南清宫。
      清晨街上行人尚少,风吹得袖口发冷。珺儿却越走越快,直奔无佞府而去。
      她只盼六郎还在府中。
      到了无佞府门前,主仆二人抬眼望去,只见几名家丁按着腰刀当门而立,个个挺胸昂首,神色严肃。
      郡主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布衣,心知若不表明身份,未必进得了这道门;可一旦报出名姓,今日私自出府之事便再也瞒不住了。她迟疑片刻,没有上前,带着棠儿绕进府西的偏巷。
      此时天色尚早,背街小巷里已渐渐有了人声。茶肆中,有人闲谈买卖,有人替客算命;卖炸果子、糖葫芦的小贩挑着担子,沿街拖长声音叫卖。
      两人顺着青砖围墙走了约莫一箭之地,见一扇垂花门半开着,门前不设石阶,出入倒十分便利。两个青衣家仆正在摘灯、熄烛,洒扫门前甬道。
      郡主见偏门开着,忙向前走了几步,正欲开口,却又犹豫着停住。
      其中一个家仆见她们在门前徘徊,便放下扫帚,上前问道:“两位小娘子,是迷了路,还是来寻人的?”
      “我们找——”
      棠儿才说了半句,郡主便接过话头:“这位大哥,我们想打听一个人。请问府上的六公子可在?”
      “寻我家六公子?”
      家仆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眼前女子虽穿着寻常布衣,却举止端庄,言语温和,他不敢怠慢,忙道:“六公子不在府中。前些日子护驾回来,便去了军营,至今还未归家。”
      郡主急忙问道:“那大哥能否带我们去营中寻他?”
      “这可使不得。”家仆连连摇头,“老爷治军极严,小的若擅自带人去营中,非挨责罚不可。”
      见她满脸失望,他又放缓了语气:“姑娘不妨晚些再来。听大少夫人说,老爷与几位公子今日都要回府,想来不会耽搁太久。”
      郡主只得道了声谢,带着棠儿离开。
      走出几步,棠儿便低声问:“郡主,如今怎么办?”
      “我也不知道。”
      珺儿脚步顿了顿,声音虽轻,语气却十分坚定。
      “但今日,我一定要见到他。”
      主仆二人绕回无佞府正门外。此时街上已热闹起来,有人在馄饨担前吃早食,有人沿街闲逛;几个牲口牙人拢着旧羊皮袄,蹲在檐下,隔着袖子捏指议价,争得面红耳赤。
      两人无处可去,便在杨府斜对面寻了一间卖粥饭的小铺,拣了张靠门的桌子坐下。从这里望出去,恰能看清府门前的动静。
      原以为等上一两个时辰,便能见到杨家父子回府,谁知午后过去,日色渐斜,直到戌初,仍不见六郎的踪影。
      铺中客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最后渐渐散尽。店主老汉重新添过灶火,见她们还坐着,便又送来两碗热水,并未催促。
      棠儿捧着碗,几次想劝珺儿回去,可见她始终望着对面的府门,话到嘴边,又咽了下来。
      入夜后,风渐渐大了。薄云如淡墨般漫过天穹,将仅有的几颗星也遮了去。
      郡主终于坐不住,起身朝军营所在的方向望去。
      寒风裹着细雪扑面而来,冻得她脸颊生疼。对面的无佞府早已点起灯,门前家丁换过一班,却仍不见她等的人。
      郡主心急如焚,心头骤然一沉。
      “他会不会早已去了报慈寺,而自己却在这里,白白等了一整日?”
      珺儿在杨府门外等了六郎一日,潘龙也在报慈寺等了她几个时辰。
      他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说柴郡主已来寺中礼佛,怎么自己到了,她却又回了南清宫?
      早知如此,便不该来。
      潘龙越想越恼。他本就无心礼佛,大殿中不绝于耳的诵经声与钟磬声,更搅得他头昏脑胀。勉强坐了一阵,便寻个借口独自出来,连随从也不带,信步往寺后走去。
      此时已近黄昏,冬云层层堆叠,将天色压得愈发灰暗。前殿尚有人往来,越往后走,香客便越少,只有风吹庭树,簌簌作响。
      潘龙沿石阶而上,一边走,一边随意打量四周。
      报慈寺新近修葺过,前殿佛像庄严,梁柱彩绘鲜明,两侧壁画也描金敷彩,甚是华丽。只是殿宇之间回廊曲折,院门相连,稍不留神,便辨不清来路。
      转过正殿,来到后院,眼前景象却忽然变了。
      前头金碧辉煌,这里竟荒草丛生,廊柱上的漆皮剥落,几扇窗棂也残缺不全。一道矮墙将寺院与后山隔开,墙外隐约可见几座小佛堂,屋瓦破损,檐角倾斜,不知多久未曾修缮。
      矮墙边有一道小角门,门前站着一个年轻僧人。
      潘龙径直走去。那僧人不认得他,忙上前合掌拦住。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后头是什么地方?”
      “后山虽有几处旧殿,却是寺中长老静修之所。”僧人答道,“住持有命,不许闲人擅入。天色已晚,施主还是请回吧。”
      潘龙往门内望了一眼,只见杂草间横着一条窄窄的小径,尽头隐在暮色之中。
      他虽觉奇怪,却也无意为难一个小和尚,便转身离去,回了暂歇的厢房。
      他的住处在寺院东北角,是一座清静的小偏院,院中松竹相掩,远离前殿的喧闹。
      用过晚饭,潘龙斜倚在大迎枕上,心里却始终不得安宁。一会儿想起珺儿微微含笑的模样,一会儿又浮现重阳冷淡的眼神,再想到五台山护驾时的种种,尤其六郎那几次出尽风头的举动,更觉胸中烦闷。
      这些念头来回翻涌,直到眼皮渐沉,他才朦朦胧胧打了个盹。
      忽然,窗纸上的灯影晃了一下。
      潘龙猛地睁眼,恰见一道黑影从窗前掠过。
      他立即翻身坐起,倦意顿消。侧耳听了片刻,外头并无说话声,只有几下极轻的脚步,正渐渐远去。
      潘龙悄悄下床,将房门拉开一道缝,向外望去。
      那人贴着廊下暗处疾行,转眼便绕过院墙,去的竟是后山方向。
      潘龙心头一动,随手披上外衣,取了佩刀,轻手轻脚跟了出去。
      穿过两道院门,果然又到了黄昏时被拦住的那处角门前。门前不见灯火,院门却已虚掩,风一吹,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潘龙放缓脚步,刚走近,足下忽然碰到一物。他身形一晃,险些踉跄跌倒,忙扶住门框,低头看去。
      一个僧人横倒在墙根,正是先前守门的小和尚。
      他蹲下身,伸手在僧人口鼻前一探,尚有微弱气息。后颈处却鼓起一片青肿,显然是被人击昏的。
      潘龙眉头骤紧。
      方才还说是长老静修之地,如今却有人打伤守门僧人,夜闯后山。那黑影究竟来做什么?
      他将小和尚轻轻挪到墙边,握紧刀柄,侧身推开角门,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院子正中立着一间茅草屋,门窗紧闭,不见灯火。
      潘龙贴近门边,侧耳听了片刻,才伸手轻轻一推。屋门竟未上闩,随着一声低哑的吱呀,缓缓开了。
      他探头望了一眼,迟疑片刻,侧身进去。
      草屋极为简陋,除了蒲团与一张矮几,几乎没有别的陈设。正中墙上挂着一幅达摩渡江图,画角被穿门而入的风吹得轻轻掀动。
      方才那人分明进了此处,怎会转眼便没了踪影?
      潘龙绕屋查看,连矮几下与蒲团后也未放过,仍未寻见藏人的地方。目光重新落到画上时,他忽然发现,那画并不贴墙,后面似乎藏着什么。
      他伸手掀起画幅,心头顿时一惊。
      画后竟有一座小佛龛,龛中供着观音像,一手持净瓶,一手执杨柳枝。佛龛四周积着薄灰,净瓶的瓶颈却光滑洁净,像是时常被人触碰。
      潘龙略一思忖,握住净瓶,试着轻轻一转。
      墙内随即传来一阵细微的机括声。佛龛旁的木壁缓缓错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一股阴冷潮气从里面涌了出来。
      潘龙回头看了眼屋门,随即咬牙握紧佩刀,侧身进入暗道。
      通道狭窄,脚下石阶一路向下。他扶着墙慢慢前行,转过一道弯,前方终于透出微弱的光亮。
      与此同时,上面隐隐传来人语。
      潘龙立即停步,屏息听去。暗道尽头似在一座佛堂下方,灯光从木板缝隙间漏下来,将地面割成几道细线。
      忽然,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你们要的东西,我已经带来了。看看,这是什么?”
      那人略一停顿,又问:“怎么只有你一个虾兵蟹将?其余人呢?”
      潘龙心头猛地一震,忙贴近木板缝隙,凝神向上望去。
      灯火下站着的,果然是杨六郎。他手中举着一件小小的物事,金光一闪,却被指掌遮住,看不清究竟是什么。
      潘龙屏住呼吸,心中惊疑翻涌。
      六郎深夜来此,竟是来给这些人送东西的?
      杨六郎!
      他怎么会在这里?
      “虾兵蟹将?”
      那人先是一怔,随即笑了起来。
      “也罢,让你知道我是谁。重阳公主的母亲,也是我的生母。我叫玄宝。”
      他上下打量着六郎,唇边笑意更深。
      “我那公主妹妹,眼光倒不错。你果然有些本事。”
      “公主妹妹?”
      六郎虽早有怀疑,听他亲口说出,心中仍不免一沉。
      玄宝却已伸出手来。
      “钥匙呢?交给我。先前答应重阳的份额,一分也不会少她。”
      六郎把手中的物什丢了过去,看似随口问道:“公主自幼长在宫中,什么奇珍异宝不曾见过,岂会为几件宝物替你冒险?”
      玄宝收回手,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看来,她并没有把什么都告诉你。”
      六郎没有接话。
      玄宝却起了卖弄之心,缓缓问道:“杨六郎,你可听说过太祖宝藏?”
      “不曾。”
      “坊间传言,太祖平定诸国之后,将所得珍宝秘藏于汴梁附近,为的便是日后与辽国开战时,取出来充作军费。”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渐渐压低。
      “金银珠玉,自然不缺。可其中有些东西,便是她贵为公主,也未必见过,更未必敢向父皇开口讨要。”
      “什么东西?”
      “孟家的旧物。”
      玄宝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我祖父生平有个嗜好,便是搜奇寻异。多年下来,积攒的珍宝不计其数。”
      玄宝说到这里,眼中渐渐有了光。
      “可东西留在宫中,既怕内贼觊觎,又怕蜀国势弱,一旦别国攻入成都,便被尽数掠去,断了孟氏子孙最后的生路。”
      “于是,他暗中命人取沉香木,雕成几座丈余高的塑像,供在孟氏宗祠之中。外人只当是寻常祭祀之物,却不知道,那些塑像腹内中空,藏的全是金珠宝玉。”
      他略一停顿,唇边浮起一丝冷笑。
      “那批东西的价值,又岂止区区十万两?”
      六郎看着他,没有作声。
      “承办此事的匠人,事后皆被灭口。因此,除了极少数孟氏宗亲,旁人根本不知其中秘密。”
      玄宝压低声音,继续道:“宗祠另有机关,若不知开启之法,纵然寻到地方,也未必取得出东西。这些年,我四处打探,终于得知,当年那张机关图也被宋军搜走,如今便藏在太祖藏宝洞中,与藏宝图收在一处。”
      “所以,你要的并非只有洞里的财宝。”
      “不错。”玄宝道,“只要拿回机关图,孟家的东西,便还能回到孟家子孙手里。”
      他向前倾了倾身,又道:“而且,洞中还有一间密室,供着太祖遗训,外覆销金黄幔,门户锁钥,封闭甚严。”
      “有人说,那遗训与柴氏宗亲有关。赵光义不愿它重见天日,这才将钥匙日夜藏在身边。”
      “既是传言,又有几分可信?”六郎淡淡问道。
      “待打开密室,自然便知。”
      孟玄宝收了笑意。
      “我既要取回孟氏的财宝,也要看看,那遗训究竟写了些什么。”
      他停了片刻,目光渐渐冷下来。
      “光复大蜀,我知道是痴人说梦。可有些事,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六郎看着他:“所以,你就欺骗公主为你冒险?”
      孟玄宝脸色一变,避开了这句话,声音却陡然凌厉起来。
      “他赵家兄弟,原也不过是柴家的臣子。趁人家孤儿寡母无依无靠,便夺了江山。后来赵匡胤自己也死得不明不白,焉知不是报应?”
      “当年孟主归降,入汴梁不过七日便死了。所谓保全孟氏,结果又如何?我的父亲、母亲,又落得什么下场?”
      他越说越激动,手指紧紧扣住身旁的椅背。
      “如今赵光义坐上了皇位,便以为从前的事都能一笔勾销。他内有宗室权争,外有强敌窥伺,那张龙椅,未必坐得安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藏宝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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