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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阵前逢故人 夜雨未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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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雨未歇,冷风卷着水汽掠过营地,吹得帐外灯笼忽明忽暗。各营早已熄灯,中军旁的工匠帐里却仍灯火通明,不时传出锯木声与低低的交谈声。
得了宗峰传回的消息,桂英当夜便命人暂缓分发降龙木所制的器具,将余下木料与原先的木箱一并送来,又请熟悉药性的郎中共同查验。先前几次验看,只辨明了木材真伪。如今有了提醒,众人将外层、两端切口与新剖出的木心分别试验,反复比对,终于查出了异样。降龙木确是真的,外层却曾浸过药液,色泽与气味都被原有的木香遮住,寻常难以察觉。用阵中取来的烟料一试,外层木料驱瘴迟缓,远不及新剖出的木心。
郎中建议削去受药液侵染之处,桂英遂命工匠逐段剖验,重新制备。几次试烟,效力虽有恢复,却仍难断定能否抵住阵内浓瘴。
次日,桂英与六郎召集众将商议。桂英指着阵图道:
“降龙木已重新处置,能否在阵中奏效,尚须查验。我想先试外围玉女阵,遣一支小队携破瘴器具,探至第一重烟障。阵外先占住高地,以弓弩护住退路,另备兵马接应,稍有不妥,立即撤回。”
六郎也点头说道:“此行只验降龙木的功效,不追敌,不深入。领兵之人,须将这两条记牢。”
话音刚落,宗峰便上前一步,着急地说道:“末将请命。”
帐中众人的目光都落到他身上。
宗峰清瘦了许多,肩伤虽已痊愈,衣袖上却仍缀着一小片素白。
桂英看了他片刻,迟疑道:“你入营不久,一直随杨元帅办差,未曾跟着诸将操演破阵。此行虽只探查,也不能大意,你可有把握?”
宗峰拱手道:“玉女阵守将黄凤仙与末将自幼相识,她的武艺路数,末将颇为熟悉。若遇追击,也知道如何应对。末将愿领前队试探,绝不擅自深入。”
桂英略一思量,点头道:
“也好。此行只验降龙木的功效,不应战,不追敌。查明之后,先护送试烟的将士退出,再听号令。”
“末将遵命。”
“岳将军统领接应,你领前队。出发之前,须将进退路线与约定信号逐一记熟。”桂英语气一肃,“无论阵内发生何事,都不得离队私行。”
宗峰领命退到一旁。宗保却想起那夜与宗勉谈起军中隐忧的情形,稍作思量,便向六郎拱手道:“父帅,宗勉临事机灵,此前闯过青龙阵,也知道机关凶险。不如让他随前队同往,兄弟之间也好有个照应。”
六郎看了他一眼,沉吟片刻,转向亲兵,“去云翼军传杨宗勉。先请军医验过伤势,若已不妨碍行动,便叫他随前队同往。”
待众将退出,六郎独坐案前,目光仍落在玉女阵的位置上。
宗峰方失父亲,又刚知晓生母的身世,心绪尚未平复;黄凤仙与他自幼相识,更有青梅竹马的情分。六郎不愿因此便疑侄儿有异心,却不能不顾虑:临阵一次迟疑,或是一时擅离,都可能使整队将士陷入险地。他信宗峰有归宋报国之心,但身为主将,不能只凭这份信任,便不作其他安排。
“让宗勉同行,既是照应,也是约束——对兄弟二人,都是如此”。
三日后,宗峰、宗勉率前队抵达玉女阵,岳胜领兵在外接应。
阵中仍有毒镖暗箭射来,只因青龙阵总枢已毁,许多连动机关失灵,暗器已不如从前密集。众人又依桂英吩咐,在战甲外罩了厚牛皮,前有盾兵掩护,后有弓弩压阵,稳步探至第一重烟障,并无人员伤亡。
更要紧的是,重新制备的降龙木果然奏效。烟气所到之处,积在低洼处的青瘴渐渐散开。众人依令停留片刻,未觉眩晕气闷。
宗勉又逐一询问随行军士,见众人确无异样,才抬头与宗峰对视一眼,笑道:“二哥,验明了,撤吧,这趟差事好,还不耽误回去吃饭!”他嘴上说得轻松,手中长枪却未放下,仍留意着两侧的门洞与岔道。
宗峰点头,随即传令后队先退,盾兵交替掩护,准备沿来路缓缓撤出。
谁知才退过一道弯,侧面忽然响起急促的梆子声。两扇藏在草棚后的栅门同时打开,辽兵举着长盾涌入巷道,转眼便将归路堵住。
“既来了,急什么?”
一名女将策马停在木栅前,长枪斜指,正是黄凤仙。赤风、赤火分列左右,赤水则领着另一队辽兵,绕向宋军来路。
宗峰望见她,握枪的手不觉一紧。
黄凤仙原只顾查看宋军人数,待看清他的脸,忽然勒住缰绳。
“麒麟?”
她催马上前两步,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身上的宋军衣甲,脸色渐渐变了。
“真的是你……你怎么会在这里?”
宗峰喉头发涩,低声道:
“黄姑娘,请先让开道路。我们今日并非为破阵而来。”
“黄姑娘?”
凤仙怔怔重复了一遍,随即冷笑。
“在我家里养伤时,你怎么不这样叫我?临走说有事要办,原来办的便是这桩事!”
“这些话,容后我再向你解释。”
“我懒得听!”
黄凤仙挺枪便刺。宗峰举枪架住,却未还击。她见他仍有意退让,心中反倒愈恼,抽枪再刺,逼得他接连招架。
赤风、赤火也随即催兵上前。盾牌相撞,巷道中顿时响起兵刃交击之声。
宗勉拨开一支刺向盾兵的长矛,回头见赤水已领兵堵住归路,立即催马上前,接住凤仙的枪势。
“二哥,先打通归路!这里交给我!”
宗峰猛地回神,抬手放出约定的响箭,随即调转马头,率人迎向身后的辽兵。
“这是我与他的事,与你无关!”
凤仙见宗峰要走,急欲追赶,却被宗勉横枪拦住。她一□□去,趁他拨挡之际,将枪交于左手,右手骤然拔出腰间宝剑,向他持枪的双手削去。
宗勉举枪相迎,只听一声脆响,铁枪竟被削成两截。剑锋余势未尽,直逼手腕。他急忙撒手后仰,险险避过,背上已惊出一层冷汗。
宗峰回头看见,连忙催马折回。
“三弟,当心!她这柄剑削铁如泥,不能硬碰!”
宗勉俯身捞住尚未落地的半截枪杆,另一手拔出腰刀,恰逢赤风、赤火一左一右攻来。他以枪杆拨偏刺来的长矛,又挥刀架住另一侧的兵刃,忙乱中仍忍不住叫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宗峰已接住凤仙的攻势,低声道:
“凤仙,我不想与你动手。”
“如今又肯叫我凤仙了?谁要你相让!”
凤仙眼圈泛红,手中剑势愈发急了。宗峰不敢以长枪硬接宝剑,只得拨马退让,几招下来,已被逼至巷边,身后便是木栅。
凤仙紧追不舍,左手长枪倏然刺出,挑破了他肩侧的牛皮。
“你出手!”她咬牙喝道,“在我家里敢瞒我,如今倒不敢同我交锋了么?”
宗峰握紧长枪,仍未反击。
“二哥,不能再拖了!咱们带的人马不多!”
宗勉的喊声传来。宗峰回头一瞥,见盾兵护着试烟的军士挤在巷中,归路尚未打通,心中一沉。
待凤仙又一剑削来,他侧身让过,将长枪倚向木栅,拔出佩剑相迎。
双剑交击,清鸣骤起。凤仙手腕一震,看清他的剑,脸色愈发难看。
那也是一柄三黄剑,与她所持宝剑原出同炉,后经师门另行淬炼,恰能克制她的剑。幼时较量,她便常吃它的亏,如今两军阵前,他竟又将这柄剑对准了自己。
她咬牙抽剑再刺,左手长枪也随之递出,招式却因心急失了照应。宗峰避开枪锋,以剑脊压住她的剑身,催马逼近,探手扣住她的右腕。
“放手!”
凤仙奋力挣扎,弃枪来扳他的手。宗峰腕上一阵剧痛,仍咬牙不肯松开,借着两马错身之势,将她拖离马鞍。旁边宋军立即上前接住,夺下宝剑,将她牢牢制住。
黄凤仙仰头望着他,眼中渐渐涌出泪来。
“你便是这样来送我一程的?”
宗峰脸色一白,半晌才哑声道:
“你先活着出去。”
另一边,宗勉已夺得一杆长枪,接连刺死赤风、赤火,又将赤水挑伤。守将被擒,副将两死一伤,堵在归路上的辽兵终于乱了阵脚。
恰在此时,岳胜率接应兵马攻入阵口。宗勉立即命人护送伤兵与破瘴器具撤出,自己领兵守住岔道,与岳胜会合。宋军趁势夺下旗楼,封住残余机关。
宗勉这才长吁一口气,俯身拾起那截被削断的枪杆。断口平整,想起方才剑锋贴近手腕的一瞬,他不觉动了动手指,心中仍有些后怕。
抹去额上的汗,他回头看向宗峰。
宗峰正将一件披风递给看守的军士,示意替凤仙披上。她却侧身避开,偏过脸,再不肯看他。宗峰的手停在半空,终于慢慢收了回去。
宗勉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竟也叹了口气,摇摇头,将半截枪杆往肩上一搭,“方才还得替二哥挡剑,往后这两人若闹起来,我还是躲远些的好。”
回营后,黄凤仙被安置在一顶偏帐中,桂英命宗峰与宗勉先问清玉女阵中尚未拆除的机关。
两人进帐时,她正坐在案旁,见了宗峰,便冷冷转过脸去。
宗峰脚步一顿,才将收缴的阵图铺开。
“凤仙,阵中的伤兵尚未尽数抬出,有些机括也还未查明。你只须指出哪些地方不能走,免得再有人误伤。”
黄凤仙偏着脸,冷冷说道:“你们不是很有本事么?自己查便是。”
宗勉在一旁坐下,倒没有动气,倒是饶有兴趣的看着他们。
“我们自然会查。只是阵里留下的,不全是宋兵,也有你的部下。早些将路清出来,他们便能早些出来治伤。”
凤仙的目光动了动,却仍抿着嘴,没有答话。
宗峰指着图上的一处院落,低声问:
“这里的暗弩,是否另有牵索?”
她终于回头,望着他冷笑一声。
“怎么,在我家里还没打听够,如今又来问?”
宗峰脸色微白。
“我知道你恼我。可眼下问的是阵中机关,你若不愿同我说……”
“那便同我说好了。”
宗勉接过话头,将阵图往自己面前挪了挪。
他在阵中便已看出几分:这姑娘恼宋军破阵,更恼宗峰瞒她。若只是寻常敌将,何至于句句都往“在我家里”上扯?二哥也是,平日办差何等利落,如今竟被她几句话堵得不知如何开口。
他心中明白,面上却只笑道:
“我没去过你家,没吃过你家的饭,也没劳烦你替我养伤,总不至于连我一道恼吧?方才你险些削了我的手,我都没计较。对姑娘家,我一向很客气。”
宗峰看了他一眼,想起他当初对着江北平劈头盖脸便是几巴掌,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黄凤仙冷冷扫过宗勉。
“怎么说,我倒该谢你宽宏大量了?”
“那到不必,先将这几处机关说清便成。”
宗峰无奈地打断他:
“三弟,你能出去片刻么?我有几句话,想单独同黄姑娘说。”
宗勉看看他,又看看凤仙,终于撑着桌案站起身。
“好,有话你们慢慢说。” 他示意书吏与其余军士暂且退到帐外,又向守卫交代了一声。临出帐门,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宗峰仍站在案旁,凤仙却低着头,连眼也不抬。
宗勉暗暗叹气。大哥阵前娶了穆柯寨的女将,宗英与江北平渐渐亲近,如今二哥又添了这一桩。自家兄弟,怎么偏偏都与敌营里的姑娘有牵扯?想到自己那截被削断的枪杆,他又不觉收了收手腕。这位若真成了嫂子,往后还是少招惹为妙。
帐帘落下,外头的脚步声渐渐远了。凤仙仍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衣袖。
宗峰望着她,终于又道:
“这次去玉女阵,是我自己请的命。”
凤仙抬起头,方才缓和了些的神色又冷下来。
“你倒肯说实话。”
“我怕换了旁人去,会伤了你。”宗峰顿了顿,“也怕你守着阵门,不肯退让,伤了那些与我一道入阵的将士。我熟悉你的武艺,总想着,若由我去,或许还能劝住你。”
凤仙盯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杀了你?”
宗峰沉默片刻。
“我不知道。”
“那你还来?你赌我不忍下手?”
“总不能因为怕你杀我,便让旁人去。”
凤仙嘴唇动了动,原想斥他自作多情,话到嘴边,却又想起阵前他一再退让的模样。
“所以,你便带着那柄剑,来劝我?”
宗峰低头看了一眼案旁的佩剑。
“带剑,是为了能接住你的剑。若连你的兵刃也挡不住,我拿什么护着身后的人,又拿什么留住你?”
凤仙转过脸,不肯让他看见眼中的泪。
“你倒是什么都想好了。”
“没有。”宗峰声音低下来,“我只想过要你活着,却没想好,见了你该怎样把这些话说清。”
凤仙久久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她才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恨恨道:
“从前在道观,你便总有道理。如今害我丢了阵,做了俘虏,还是你有道理。”
宗峰没有辩驳,只站在那里,任她责怪。
宗峰站了片刻,轻声道:
“凤仙,有件事,我一直想谢谢你。”
她冷笑了一声。
“谢我替你养好了伤,好让你回来擒我?”
宗峰脸色微白,却没有辩解。
“谢你带我去见大公主。”
凤仙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不解。
宗峰望着她,声音渐渐低了下来。
“她是我的亲娘。”
凤仙怔住了。
“那大驸马……”
“是我爹。他就是杨家四郎。”
宗峰将自己奉师命下山、归杨家认亲,以及后来如何从铜□□中得知父亲尚在人世,简略说了一遍。说到景怡宫中那双虎头鞋,他停了片刻。
“若不是你带我去,我或许一直都不知道。我娘就在眼前,竟也认不出来。”
凤仙望着他,原先那些责问,一时都堵在了喉间。
“那你后来……认她了么?”
宗峰点头。
“认了。爹也见着了。”
见他神色不对,凤仙轻声问:
“他们如今在哪里?”
“我娘回去了。”宗峰垂下眼,“我爹为降龙木的事来报信,在边界遇见我,被巡兵误伤,已经不在了。”
凤仙的手慢慢松开。
帐外风吹过,帘角轻轻掀动。她望着宗峰袖上的那片素白,直到此刻,才明白那是为谁戴的。
过了许久,她渐渐低下头。
“这些事,你在我家时,为什么一句也不说?”
“那时我也不知道爹还活着,更不知道大公主是我娘。我只知道自己姓杨,已经回了宋营。”
宗峰停了一下。
“这件事,我确实瞒了你。你救我、照顾我,都是真心,我却没有告诉你实话。你恼我,是应当的。”
凤仙没有接话。她仍怨他,可想起那日在景怡宫,大公主久久望着他的神情,心中又难受起来。
“那以后呢?”
她抬眼看他,问得很轻,却十分认真。
“你以后怎么办?”
宗峰沉默了许久。
“我也不知道。”
凤仙眼中的一点期盼暗了暗。
“如今留在宋营,是想替父亲赎罪。”宗峰低声道,“他当年降辽,家里人受的苦,我不能当作不知道。他最后冒险来报信,也是不愿再看见宋军白白送命。我总想替他多做些事。”
“等仗打完呢?”
“或许……还回道观去。”
凤仙怔怔望着他。
宗峰勉强笑了笑。
“从前总盼着下山,觉得山外有许多事情等着我。如今出来这一趟,才知道,并不是学会了武艺,便什么都能办好。”
凤仙低头看着自己的衣袖,半晌才问:
“回去了,便又什么都不管了么?”
宗峰没有回答。
她也没有再追问,只将绞皱的袖口慢慢抚平。帐中安静下来,两人仿佛又坐回黄家那级石阶上,只是这一次,谁也说不出让对方留下的话。
宗勉掀帘出来,长长伸了个懒腰。见如意站在不远处,正要招呼,她已快步迎了上来,笑着眨了眨眼。
“恭喜二少爷,贺喜二少爷!听说元帅准你随营听令了?往后是不是该叫一声大将军?”
“你这个小丫头,消息倒快。”
“六夫人那里听来的。”如意笑道,“往后能同几位公子一道当差,不必再回去做小兵,自然该恭喜你。”
宗勉笑了笑,却没有她想的那样得意。
“做小兵也没什么不好。”
如意有些意外,抬头看他。
他低头抚了抚衣上的折痕,过了片刻才道:
“从前总觉得爹处处拘着我,不肯叫我出头。到了云翼军才知道,许多事情,我连想也没想过。”
雨夜里潮湿的铺草,被快马溅起的泥水弄脏的馒头,还有矮脚猫临死前断续的呻吟,一一浮上心头。
他停了一下,轻声道:
“至少往后,我再不会在营里骑快马了。”
如意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渐渐柔和。
“那你如今不怨元帅了?”
“不怨。”宗勉笑了一下,“以前是我太任性,爹做得对。只是这些话,当着他的面,倒不好意思说。”
一阵风过,如意见他领口翻折,便伸手替他理平,又看了看他的肩头。
“旧伤还疼么?今日可碰着了?”
“没有。你怎么也同军医一样,见面便问伤?早好了,一点小伤。”
“如今倒说是小伤。”如意忍着笑,“那时是谁一口一个‘姐姐轻些’,连气也不敢大喘?”
“好啊,你还记着这个!”
宗勉被她说得笑起来,却没有避开,只略略低下头,任她将衣领整理妥帖。
两人都未留意,郡主正从另一侧营道走来。
她已有好些日子未见儿子。听说宗勉归来,又得了新的差遣,便叫棠儿陪着,想在他回营前看一眼。远远瞧见那道熟悉的身影,脚步才快了些,却又慢慢停住。
宗勉瘦了,脸也晒黑了些,站在那里已不像从前那个衣冠齐整、满脸顽笑的孩子。郡主心中先是一酸,随即便看见如意替他整理衣领,而他低着头,任她照料,眉眼间全无拘束。
棠儿也看见了,轻声道:
“郡主,奴婢去叫二少爷。”
“先等等。”
郡主望着两人,握着帕子的手不觉收紧。
若只是送些吃食、问候伤势,她原不该多心。可儿子看着如意时那份自然的亲近,却让她无法轻轻放过。
如意的身世至今没有查明。六郎自己尚且不能断定,她究竟是不是他的女儿。这层疑虑压在心里,旁人不知,两个孩子更不知道。
眼前的笑语原本寻常,落在郡主耳中,却叫她生出几分慌乱,有些事,不能再由着六郎含糊拖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