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有病》baobao同学

12、赤裸裸的威胁

　　不知折腾闹了多久，最后苏丙抱着李江湖都睡着了。
　　李江湖却彻夜未眠，整宿都在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他没想到苏丙竟会主动要求加入公安队伍，在这之前，他倒是曾设想过苏丙和犯罪分子达成共识的场景。
　　H市的秋天天气渐凉，尤其是一早一晚，温度急转直下。距离市里统一供暖还有个把月的，在这几十天里，秋夜的寒凉只能暂时挺着。
　　李江湖低头看看怀里熟睡的苏丙，两人身体贴在一起倒也是个取暖的好途径。苏丙睡得很熟，大概是白天到处叫嚷累着了，又或许是亲身经历一场枪战恐惧尚未平息，苏丙在睡梦中总是皱紧眉头，时不时地嘴里蹦出几句梦话来。
　　李江湖把手放在苏丙的头上，用手掌轻轻揉着苏丙柔软的头发。他回想起很久以前苏一凡曾对他说过的话，那时的他与现在的苏丙一样，也是二十来岁的年纪，个性倔强又容易冲动。
　　“既然你叫我一声师父，有些东西该教的还是得教你。”当时的苏一凡也刚刚年过三十，却早已是公安队伍中的佼佼者，他总喜欢坐在松花江边的石阶上，望着荡漾的江水发呆，而后把对人生的感悟转身灌输给随行的李江湖。
　　当时李江湖很不情愿，因他实在不喜欢被人说教，偏偏苏一凡是个嘴上闲不住的人，只要一得到功夫就想言传身教一番。
　　“我说的这些话，你别不爱听。”知道李江湖心里抵触，苏一凡语气认真道，“等以后你能独当一面了，就会想起我曾经对你说的一字一句，到那个时候你就会发现，其实最不爱听的话都是对的。”
　　那时的李江湖还不爱吭声，只是被动地接受苏一凡的教导。他望着江水被风吹散的水波，想象着几年后乃至十几年后的自己会是什么样子，也许会一如既往地，以冷漠的态度对待这个世界，又或许一切都会被颠覆，就像那句话说的，我们终究会变成自己所讨厌的那副样子。
　　十几年之后的李江湖得到了答案，当他撕开自己的冷面皮，以一种崭新的态度面向世界的时候，他就知道他的答案是第二种。
　　说对也不对，他没有十分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因为他并不讨厌苏一凡。
　　“知道为什么选你做我的助手吗？”苏一凡曾经问过他。
　　李江湖摇摇头不说话，但心里早就暗自揣测过很多次。
　　苏一凡对他说：“因为我第一眼看见你，就知道你会是另一个我。”
　　李江湖有些茫然地望着苏一凡，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也许苏一凡也曾有过一段沉默寡言的少年时期，李江湖想不懂，干脆也不去想。苏一凡的想法他向来不去认真揣测，因为他指定就连本人也不知道自己心里想的什么鬼，旁人就别瞎努力了。
　　“咱们两个身上其实有很多共同点。”苏一凡道。
　　“什么？”李江湖问。
　　“孤独。”
　　的确，他们两个都有小说里面那种标准的悲惨童年。父母早亡，流落孤儿院，经常被院子里的其他小孩孤立，甚至被当做不合群的异类欺负。靠着一点不知名的运气活到大，偶遇贵人被带入行。
　　李江湖轻笑一声说：“你就是想说你是我的贵人？”
　　苏一凡一把揽过他的肩膀，对他道：“一日为师终生为父，李江湖，我给你的这份情谊你这辈子可不能忘啊。”
　　“又有事求我？”李江湖就知道这话一出来，第二句就没好事。
　　苏一凡却寡淡地笑笑说：“求你的时候在后头。”
　　直到现在，李江湖才彻底明白十几年前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一凡曾不止一次地对他说：“我就是个孤儿，如果哪天我死了，我的孩子也会变成孤儿。要是我的梦魇轮回到我儿子身上，我觉得我一定会死不瞑目的，那也是我最害怕的事情。”
　　所以苏一凡牺牲后，李江湖在极度悲伤之余，清醒地明白自己应该做些什么。他顶着压力照顾苏丙，从一开始被强烈的抵触到现在，苏丙乖乖地窝在身边熟睡，不知不觉，竟已是五年的光景。
　　李江湖揉着苏丙柔顺的头发，不免也开始后悔白天不该让苏丙参与案件。可他也的确是挡不住自己内心强大的诱惑，因为他发现苏丙身上越来越有苏一凡的影子，他想看看苏丙是不是也继承了他父亲那样擅于分析长于观察的头脑。结果很明显是肯定的，苏丙还因此萌生了当刑警的欲望，要不是带着他过了把瘾，没准他也不会产生如此大胆的想法。

　　第二天早上外面一片雾蒙蒙的，秋霜刚刚散尽，空气中还弥漫着湿润泥土的气味。
　　李江湖彻夜未眠，早早就起床去市场买菜。回到家里做了一锅豆腐菠菜汤，买了几个牛肉馅的包子和茶叶蛋。等这些端上桌后，苏丙刚好从床上睡眼惺忪地爬起来。两人不紧不慢地吃着早饭，苏丙一边咬着包子一边刷手机，不出意外地看见了网上关于昨天枪击案的报道。
　　苏丙把手机推到对面，对李江湖说：“你看，网友破案速度比你们快多了。”
　　李江湖低头看看微博上关于这则通报的评论，大多是恶意揣测政府管理和公安系统不作为，要么就是造谣生事的，说KTV老板勾结黑白两道，警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任贩毒行为的。说的有板有眼跟真事似的，更有甚者说乐嗨KTV是H市现实版的山水庄园，而且还把KTV的老板，市级公检法三家按照高小琴高育良和祁同伟分别对号入座。
　　李江湖哭笑不得，明明就不存在的事，怎么就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呢？
　　而且下面还聚集了一票人点赞打call。
　　李江湖忍不住低声吐槽了一句：“都特么编剧。”
　　苏丙拿起勺子漫不经心地搅了搅盆里的汤，说道：“看来咱们得尽快把这个案子结了，然后赶紧发个完整版的通报。否则多拖一天，他们就能给你编出无数个版本来，万一不巧再上了热搜，那你可就得提心吊胆扶着自己的乌纱帽了。”
　　“少在那给我咱咱的，”李江湖纠正道，“这事跟你没关系。”
　　“怎么还跟我没关系了，”苏丙眼睛瞪得圆圆的，“昨天审人的活全是我干的，现在卸磨杀丙，就说跟我没关系了？”
　　“反正你给我老实待着，以后不许你到警局去。”
　　“凭什么啊！”苏丙这下急了，“我好歹也是公安系统的预备役啊。”
　　“什么预备役？”李江湖提高声音道，“赶紧给我打消那个念头，而且你又没上过警校，当什么警察？”
　　“说得好像你上过警校一样……”苏丙反驳道，“你当初不也是在教室里被我爸带走的吗，现在不照样成了队长。”
　　“你爸当时手里有尚方宝剑，省里同意给他增派一个系统外的助手。再说警察是你想当就当的吗，你当警局是你们家开的？”
　　“我不管！”苏丙彻底没了耐性，开始耍起了小孩脾气，“我就是要当警察，不让我当我就死去！”
　　李江湖耸耸肩，十分轻松：“那你死去吧。”
　　苏丙顿时瘪了气，一脸不满地望着李江湖，很明显是在憋着份大脾气。
　　两人僵持了半晌，李江湖放下筷子，拿出语重心长的态度劝导着。
　　“当年我的确是你爸从学校里拽出来的，可现在不比当年，而且我没有你爸的能耐，你也不是当年的我。所以想要复制曾经的那段经历，根本就不可能。”
　　“你怎么知道不可能？”苏丙倔强道，“当年不是也没人向你们保证过这种可能性吗。”
　　李江湖此时特别无奈，他知道苏丙只要定了心思想要干什么，十头牛都拦不回来。可这一行哪里是那么容易做的，脑袋别在腰上，指不定哪天出门就回不来了。苏一凡把苏丙交到他手上，明确地说了不允许苏丙踏入公安队伍半步。
　　“当警察并不是你想的那样简单，”李江湖只好拿出十成的耐心去劝他，“时时刻刻面临着危险，连家里人都得跟着担惊受怕的。”
　　“我没有别的家里人了，”苏丙语气平淡地说出这句话，李江湖愕然望着他，一时间竟哑语了。
　　两个人都沉默了半天，苏丙苦笑着对李江湖说：“恐怕没人会为我担惊受怕，除了你，可你也是警察，所以现在每天该害怕的人是我。如果我也当了警察那就好了，谁也不用为谁担惊受怕，要是以后真遇上了什么倒霉案子，运气好说不定还能死在一块。下辈子没准还是一家人，也挺有意思的……”
　　李江湖看着他不作声，似乎在思忖着什么。
　　苏丙小心翼翼地说：“当年你20岁的时候，就敢跟着我爸当警察。我爸我了解，他根本没你说的那么神奇，再厉害也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哪有力气罩着你。之所以撑到现在，还不就是一个‘敢’字。还有不到两个月我就满20岁了，我也敢。”
　　一番话说得李江湖找不到理由拒绝，可是各种因素纠结在一起，让他犹豫不决。
　　过了半晌，他抬起头用严正的态度对苏丙道：“如果当警察需要你付出一些东西来交换呢？”
　　“什么东西？”
　　两个人对视着，李江湖紧紧盯着苏丙的眼睛，此刻他无法揣测自己内心的的真实想法，只是已经僵到这了，顺水推舟也许还能把压在心底多年的石头粉碎。
　　“秘密。”李江湖坦然道，“既然说到这个份上，我不防告诉你。我隐瞒了一些事情，从来没有告诉过你，如果你非要当警察的话，作为交换条件，你愿不愿意放弃知道真相的权利？”
　　苏丙几乎一下子就找到了核心：“是跟我爸的事有关吗！”
　　李江湖顿了一下，沉着冷静地说：“于我们三个都有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