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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何去何从 他默默走来 ...

  •   月沣已感到我从静室出来,返身迎上我。月光如水,挥洒银妆,我望着他,千言万语不知该拣哪一句说。
      他默默走来,脸色苍白淡漠,眼睛象刚刚经过清水洗涤,明亮透澈,眼神却如同白云经师,平展如镜。
      我微笑问道:“世上本无明珠,对吗?不过是用作诱导的借口,对吗?”月沣疑视着我,许久才说:“世上原本并无明珠,遇到了你,才有。”他的声音暗哑,象一块美玉,突经砂粒打磨。他伸出手,握住我负在背后的双手。他的手还是冰凉,凉意直传到我心底。心象是被冻结住,我没用抽回双手,任他握着。此时此刻,还需要分辩他的话哪句是真哪句是假吗?是真心又如何?是假的又有什么错?!在凌居谷,公上琰告诉我他的经历时,我就曾想过,身为皇帝,不能有情,有情之人当上不皇帝也坐不稳皇位。月古人身负重兴萧氏前朝的责任,无论他是否能最终取得皇位,赢得天下,他现在是万万不能陷入感情,不然大事难成。倘若他已陷落,那就是他的悲哀。我佩服自己此时还能为他着想,却没有思虑自己现在的处境。
      我低声说:太晚了,回屋休息吧。
      我送你。
      嗯。

      回到屋中,月沣想说什么,张了张嘴,还是将话吞了回去。转身离开了。我洗完澡后,坐在床前,一股股凉气沿着脊椎直向后脖处蹿,思维象是陷入了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望着满室微弱的烛光,层层纱帐,墙上处处暗影摇动,单调枯燥。看看沙漏不过现代时刻晚上九点。对于那些习惯夜生活的人们来说,此时夜晚刚刚开始。而在这个古代,却已是深夜,除了上床睡觉别无选择。或许古时女子还可以弹弹琴,绣绣花,贫困一点的帮家里干点活,排遣忧愁,我呢?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了。要是在现代,在上海,心烦郁闷时可以呼朋友唤友去泡吧,去疯狂跳舞,去喝酒唱歌,但我现在身处这里,没有朋友可以倾诉,没有电话网络可以寻找安慰,有的只是礼教,有的只是束缚,我越想越闷,越想越怒,几乎要被弥漫在身体周围的古代空气憋闷死。这燥热的盛夏,本来可以穿着露胳臂清凉衣衫,尽显美妙的身材,到了古代,就算再热,也得从上到下裹得严严实实,我在心里不停控诉,本已搁置的回家念头重又占据心房。
      管你当不当皇帝,我只想回家,别的我一概不问,一概不理。可是随之而来的是幽眠山道的恐怖气息,白云经师并未说我一定能从那里回家,即便不能回家,也可能出不来,难道我会死在山道之内?我重新消化和品味白云经师的话,却要被这些细节逼疯了,胸腔仿佛要炸开,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不来救我!天啊,就放我一个人在这里自生自灭,原本被保护被依靠的感觉恍然抽离,让我闪了神也闪了身。

      我披着头发,光脚踏着鞋,穿着薄薄米色古代长睡裙,象幽灵般溜出房间,我就是要任性而为。我本来就不属于这里,为什么要约束自己的行为!夜色深锁重楼,天上的月亮也被云层遮住了大半,若大的萧府,只有在拐角、门旁,才挂着风灯,不过烛火究竟敌不过现代路灯,它们象萤火般在暗夜中闪动着微弱的光,时有小虫在花草墙角之下的黑暗处细语昵喃。我边走边想怎样才能让自己暂时忘了这些烦恼。
      奇怪一路行来并不见院内护卫,想必大夫人认为我并非重要的人,不曾调派人手。我来到与屋后花园大约末相邻近的一面小湖。白天并未见到,古时大户人家就是气派,连现代公园里的小湖都可以搬到自己的宅院来。夜风掠过湖水,带来阵阵凉爽,湖畔有一些树,象垂柳,晚上看不太清,湖的沿岸长着些水草植物,黑黢黢亦看不明白。

      静水无声,暗月无魂,我闭着眼睛吸取带着湖水潮意的气息。耳边隐隐听到清灵灵的笛音,似沿湖水而来,难道是阿福,我急忙睁开眼睛,可是四周静谧,哪来的笛声,不过是幻觉。我重又闭上双眼,耳边浮响白云经师的话:公上琰和我同朝护国……突然间又跳出了公上琰的一些话,“难道经板上说的人就是她?”“要我报答阿福救命之恩,去幽眠山谷。”原来这世上本来就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与恨,阿福救我,不过是为了让我去幽眠山道为他取源石和宝藏。眼泪从我闭着的眼睛中流下,都是假的,那林间要燃烧起来的月色,那为我努力穿鞋的温柔双手,都是幻影,都象湖水倒映的天上月一般,是投射在心中的幻影,而此刻,它们正与我的心一道慢慢破碎。
      又似有笛音传来,我没有睁开眼睛,是不是阿福已不再重要。笛声柔美婉约,如泣如诉,象牵着人心的一根细线,轻了心飘起来,重了,心又疼了。声音与湖水缠绕在一起,宛如一只手在拉着你,我不由自主朝前迈了一步,跟着着身子坠了下去,我忙睁开眼睛,何时我的身体已在水中,本来还不惊慌,我甚至记起了大学体育老师讲过的落水自救方法,但理论归理论,我的脚尖向下一探,完全踏空,心刹那间悬将起来,张嘴想叫,湖水灌了进来,我开始不断向湖底沉落下去……湖水如浓墨,幽深,美丽得妖艳,我看到了爸爸妈妈的笑脸,他们伸着手唤着我:小潮,你回来了!你终于回家了!我兴奋的一颗心离开身体,向他们的方面飞去。

      我以为我回到了家,我以为我躺在家中的床上,我以为我象穿越小说的主人公,置于死地而后生,回到了现代,或者灵魂转移,终于拔出泥潭。等我睁开眼睛,看到乳白色纱帐,看到床畔挂着的明珠望月图,才发现原来我还在萧府,还要去面对这些纠缠不清的问题和人。我丝毫没有意识到我又去鬼门关转了一圈,心情不觉庆幸反倒有几分失落。

      身上的衣服有人换过,干爽柔软,房间灯光好象明亮许多。我怔忡片刻,才觉查屋内有人,窗前肃立的正是月沣,他的头发已散开披在肩上,身上披着一件暗红色长袍。他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我是被他救的?是啊,此刻怎能让我死掉?我死了谁为他们萧氏去幽眠山道?谁助他们夺取天下。
      我正暗自咬牙,月古人已来到床前,我第一次看到他散落黑发,外袍里面是月白色中衣,估计他是来不及更换衣服,或者刚换完衣服。暗红与月白颜色的对比下,皮肤格外洁白,披散的黑发让本来儒雅的他散发着难言的性感。
      “为什么?”他似乎艰难开口
      “什么为什么?”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竟然选择这种决别方式?”
      “天太黑了,我脚一滑才掉进湖里的。你不会以为我要自杀吧?”我好笑地反问。见我脸上显出笑意,月古人神色更为暗淡,“你恨我?”
      “我为什么要恨你?”
      “恨我用明珠诱你?”
      “不,你做的本是你应该做的,就算你没有提出明珠,提出别的条件,我也会答应,因为我要回家,我必需回家。”我正色说。“世上本无明珠,所以她应该永远不要出现。”说着我坐起来,看来溺水并没有消耗我多少体力,我顾不得衣衫不整,月古人在我眼中如同空气,什么男女之防,授受不亲,我想都没想,下了床直奔床的另一边,一把扯下那幅画,欲将它撕毁,月古人欺身过来,伸手来夺,我转过身避开他的手,趁空用劲撕,可是裱的太过细密,一下撕不开,我准备再加力时,手腕一痛,画已到月沣手中,而我的左腕则落下一道红色痕迹,不一会肿起来了。我呆住了,月沣把画收好后,忙上来查看我的手腕。我甩开他的手,愤怒地瞪着他!他竟然为画伤了我手腕!月古人眼中没有丝毫愧疚之意,除了闪动着疼惜外,也在燃烧着蓬蓬愤怒之火。
      “你……”
      “把画给我!”
      “不给!”
      “把小佛还给我!”
      “不给!”
      “还你的耳环!”双彩珠链我早已放回盒中,太沉太贵重太招人眼。只戴着耳环,我从耳上摘下耳环,伸到月沣面前,月沣只瞪着我,不接也不说话。我想了想,将耳环向地上一掷,你不要,我也不要。扔完就后悔了,这个耳环很名贵啊,我要是把它摔坏了,我的小佛恐怕不保。好在地上铺着地毯,但会不会有裂缝?
      我正想着,月古人双手抓住我的肩膀,手劲之大前无仅有。我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海潮,海潮,你不明白我的心吗?”
      “明白明白,我明白,你不要再告诉我命运之说,责任之说。不就是想当皇帝吗?不就是想夺天下嘛,明天咱们就去幽眠山道,你拿你的东西,我回我的家。我们两不相欠!”我一口气说完,总算将心中郁闷释放出一些,我却没有注意到月古人眼中火焰已成燎原之势。
      “你想走?!我绝不放你走。”他说着一把抱起我向床上走去。
      “你干什么?”我惊得声音又变了调,
      他不说话,我看到他脖子上的青筋在跳动,想不到感情改变人能变得这么彻底,一瞬间我的心软了一下,不过,当我看到自己腕上红肿,怒意再从心头蹿出,索性就这样吧,既然已经说开了,既然已经有了伤害,不如更彻底一些。
      我冷笑道:“你想干什么?想不到你会愚蠢到用霸王硬上弓的方式留住一个人。”我的话象打在一块钢板上,月沣听也不听,看也不看,将我放在床上,开始动手脱我身上的衣服,我看到此话还不够力度,便更加恶狠狠地说道:“我劝你还是住手吧,就算留住了我的人,也留不住我的心,何况这法子我早就试过了,不成的。”这次的话仿佛一下子击中月沣的软肋,又象一把钢刀刺进了他的心脏。
      他抬起失神的眼睛望着我,象要看透我的心,象要证实我的话是不是真的,我紧掐手心,心里暗自打气,这个时候绝不能后退,绝不能心软,绝不能让他看出什么。既然我要回家,不能功亏一溃。
      我用冷淡略带不屑的目光盯回去。古时女子最看中贞节二字,而男人们虽然自已可以放浪形骸,对专属自己的女子或喜欢的人,是绝对顾忌贞操的。嘿嘿。这一记重拳若是不中,我还真佩服你啊月古人。

      他缓缓的几乎是温柔地为我穿上衣服,我这才注意到自己狼狈的样子,外面的睡衣已被脱下,里面的内衣也被脱了一半,露出小半个胸部。我的脸刹时红透了。不敢抬头让他发现。
      他的手触到我的皮肤,红晕顿时也跟着泛到了那里。我急忙闪开,低头自己将衣服整好。冷冷的说:“你还不走?!”
      他身体没有动,放我重新躺回床上,为我盖好被子,低声说:“倘若你不愿见我,我不会出现在你眼前,但请你不要再伤害自己。”
      “这个世界这么美好,又这么有趣,我怎么舍得现在就离开,你知道我最怕死,我怎么忍心伤害自己,你多虑了。”我淡淡答道。
      他顿了一下,站起身,整好自己的衣服,我扭过头不看他。我想要问是不是他救了我?那笛音是不是真的有,又是谁吹奏的?可是忍住了。纵然笛子是他吹的,纵然是他救了我,又能如何?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真心对我,我怎能接受,难道我也要跟着他投身于夺取江山的事业中?难道我要去做什么皇后母仪天下,与成百上千的女人分享丈夫?
      我偷眼望着月沣离开的背影,仿佛如同阿福的背影,有被情感重创后刻下的痕迹。我附在枕上,眼中没有泪水,心空了,眼也空了。眼角的余光瞟到地毯上一点碧绿。是那副耳环。我跳下床,拾起起,仔细检查,竟然没有一丝裂痕,完好如初。我将它握在手掌,它依然沁凉入心,

      第二天早晨,阳光明媚如昨,被瑞娘收拾妥当后,本想出屋吸收新鲜空气,怎知院内大小门外都有护卫守着,服待我的人也空前多了起来,我更愿相信这都是来监视我的。到哪都有人跟着。晚饭时分,大夫人意外着人请我。我想想便去了。什么也没佩戴,只穿着清悠山谷淡绿色棉布裙装。

      这一次餐厅摆放的座位与前日不同,案台分列排开,上首位摆了两个更为精美的案台。我被安排坐在末位,大夫人坐在首座一个案台之后,她身旁的案台空着。白云经师,坐在紧挨首座下方的一个案台,另两位夫人则坐在白云经师的对面。白云经师见我进来,投来微笑,我亦以微笑还首。又向大夫人她们有礼貌地打了招呼,但没有施礼,反正我也不是这里的人,现代文明不需要卑躬屈膝。

      今天大夫人对我意外客气,言语中带着些慈祥。让我略感意外,随后联想到皇位和幽眠山道一事,刚对她滋生出的一点好感又被忿忿之意抹去。

      待大家都坐好后,主人之位的拥有者姗姗来迟。月古人一色淡金色长袍,上面绣着繁复的灵兽花纹,黑发整齐梳入玉观内,真是耀眼如太阳。他眼神平淡,只向大家微点额头,算是打了招呼。与如此奢侈的场合与人员相比,我的穿着实在寒酸的很,月沣的目光掠过我四周,在我耳间略停不足一秒就消逝了。

      大夫人开始说话,说的是什么,我一句也没听进去,反正就是一大堆客套话,这时仆人已陆续端上菜式,这时大夫人的一句话传入耳朵:水儿,玉灵,还不敬上少主。
      帐后走出两人,水如烟和那位叫玉灵的姑娘,分别捧着银质的精美酒杯,走到上首案前,双双跪下,朗声道:水儿,玉灵为少主奉酒。
      我双手托腮远远瞧着,真象一场戏。月沣一一接过,并未饮下,只是放在案上。他微低头,似在沉思。大夫人向他使个眼色,月沣没有理会。大夫人只好道:水儿,玉灵,少主已接酒,他已同意接入二位为妾,还不谢恩。
      什么时代,当个妾还要谢恩!

      “不必!”月古人终于说话。“你们下去吧。”他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情绪,不知他是认同了母亲的话,还是没有认同。我的耳边响起:“并非所有与责任相关的事情我都得去做,都要违背我的意愿。所以,就算她是我亲生母亲,也办不到!”言犹在耳,眼前人却变得飞快。

      哎,我情不自禁轻叹一声,其实我的声音并不响,大约是厅里太静了,所有人刹时将目光转到了我身上。呃……我急中生智,忙着举起案前一个杯子,高声说:“想不到今天有喜事,我无以为贺,就以此酒代为祝贺吧。”说完准备喝下,才发现杯里什么也没有。倒……我只好再说:给我倒杯酒。谢谢。
      仆人忙上前将酒杯斟满,我打算一饮而尽,没等我举起来,有一只苍劲洁白的手伸过来将我的杯子取走了,我一看,是白云经师。他轻声说:好女孩,不应饮酒。说罢他将酒交还给旁边的仆人。
      我木然望着白云经师,这老头怎么这么讨人嫌!区区一杯酒能让我醉?当初毕业时和曲薇他们四个人喝了三十余瓶啤酒,照样安安全全顺顺利利爬上四楼,返回宿舍睡觉。我只好乖乖坐下吃饭。
      这顿饭余下来的时候,还算平静。总算吃完了。

      我回到住的地方,没有着急进屋,坐在屋前台阶上,望着天空里的星星。月亮隐在了云层之后,只有星星在一闪一闪眨着眼睛。同意了,是否意味着月古人从今天起就有两位老婆?是不是他们就要在一起了?星星无语闪动着勾起了我一段回忆。为什么,为什么我喜欢的男子都会和别的女人在一起?而且还同时口口声声说爱我?
      记得那是个周末,还下着大雪,我搭同宿舍巴巴拉的车去启文的宿舍,离此二百英里的小城,去得太早,敲半天门才开,启文与一个女孩睡在一起,倘若那女孩是个洋人姑娘也就算了,竟是个体态娇小,姿色平庸的华人女子。启文一向对我呵护备致,比我自已更珍惜我的身体和贞节。我笑了笑,退了出去。两个月后回了国。

      一袭白衣从院外进来,我心一跳,以为是月沣,却是白云经师。他象个年轻人一样,大喇喇同我一起坐在台阶上看星星。
      “孩子,在想什么?”
      “天上的星星看似很近,实际上离得很远很远。”
      白云经师没有说话。过了一会他问我:“海潮,你明天随我去胜乐山寒汀院小住好不好?”
      “嗯?”
      “难道你还能在这住下去吗?”
      是啊,我怎能在这里住下去,在这萧府住着象遭受百般折磨与煎熬。
      “好。我跟你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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