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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芽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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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才下过一场小雨,清晨天色略显阴沉,芽芽心情却很是明朗。春雨润万物,一夜的小雨过去,山上的春笋也就发出来了,今日不用继续吃那些苦涩难咽的野菜,就足够让她心情明朗。春笋的味道鲜嫩,入口时的清香,总能给芽芽一种鲜活的感觉,这与这座压抑的古老村庄是全然不同的。
如此想着,她看着山间胡乱生长的杂草荆棘,也觉得格外的可人了。肆意生长着的枝枝叶叶,颜色是春天独有的鲜活嫩绿,滚着的晶莹的水珠在晨光中闪烁,远山隐在雾霭之中,耳边起落着鸟鸣,牛哞,吆喝,芽芽觉得,自己也是鲜活的春天。
听了会这些声音,看着山岚渐散,大大的吸了一口清新的客气,芽芽最终还是背着自己的小箩筐下山去了。一路的草蔓晨露,芽芽遇见几位眼熟的青年人,她仍如往常一样笑着问候,同样,青年人也仍如往常一样,并没有回应芽芽,只是目光在她年轻稚嫩的美好面皮上停留了片刻,便漠然的移开了视线。芽芽的心情没有受到影响,她早就习惯了,也早学会了如何让自己更开心快活。
芽芽不同于村内其他人,生于此长于此,她是被一个疯婆娘捡到的弃婴,来路诡秘。村子里所有人都对家中小孩说疯婆娘是个又疯又坏的女人,而被她捡到抚养长大的芽芽,同样也是一个又疯又坏的小孩儿。更何况,因为芽芽出现在村口的那天,村口的神树被雷电击中,一树绿叶瞬息落尽,是以村内的人们总觉得芽芽即是祖训中提到的山魅,面皮生的好,看着无害,等长大了就会去吃人害人。早先时候,他们是想把芽芽掐死烧掉的,是疯婆娘不让,他们怕山魅,但是更怕他们口中又疯又坏的女人。因疯婆娘是村子里唯一的神官,神树靠疯婆娘照料,他们也靠疯婆娘庇护。只能妥协让疯婆娘住到村子最边缘去,不让孩子接近芽芽,也从不靠近疯婆娘的居所。
芽芽小时候不是不在意这些,看着其他人玩耍嬉戏,心中也渴望朋友。只不过她素来乖巧懂事,慢慢的也就习惯了一个人。其实一个人也不算无聊,村民口中的疯婆娘,也就是抚养芽芽长大的郢姑,很喜欢教芽芽术法占卜,芽芽自小便在学习这些晦涩难懂的东西,并没有没有太多时间去玩闹伤心。
回到熟悉的园子里,芽芽解下箩筐,将里面的春笋悉数倒了出来,把裹在外面的笋衣一层层的剥开,露出内里的笋肉,笋肉白嫩可人,上面还带着些水珠。芽芽要把今天的成果都收拾好,留一些用来炒菜吃,其余的都要收起来,想到这里,芽芽站了起来,一边向屋内跑去,一边喊着:
“郢姑,郢姑,我今日捡了好多春笋,郢姑!”
芽芽看到蹲在木桌前的郢姑,也不待郢姑作出反应,就笑嘻嘻扑了过去,双手环着妇人的脖颈,亲昵的凑到郢姑的耳边。
“郢姑,芽芽今天捡到好多春笋哦,我们留一些今晚吃,剩下的都收起来,郢姑你喜欢吃干笋,还是酸笋呀?”
被芽芽叫作郢姑的人动了动,在芽芽细碎的念叨中,放下了合在一起的手,睁开眼睛,无奈的侧目看着芽芽。她的嗓音沙哑,好像是被什么用力的掐着喉咙一样,很是难听,语调却又很是温柔:
“晾晒成干吧,近日你多捡一些野货,都晾晒着收起来。”
“啊?郢姑是不是又算到什么了?我们要不要告诉其他人啊?”
芽芽歪着脑袋看着她,一双明亮的眼瞳里满是依赖和敬重。郢姑温和的笑了笑,用干瘦到不正常的手抚上芽芽发顶。
“不用,此事于他们无害,只是我的芽芽啊,终于要长大了。”
郢姑将芽芽抱到怀里,两人额头相抵,她眼睛里尽是芽芽读不懂的情绪,芽芽有些怔愣,而她看着芽芽这懵懂的模样,突然又笑了,那双眼望向了窗外,她望着那远山,望着远山外的更远方,似乎就想要一飘而起,越过这千山万水,去到另一个她所牵挂着的地方。
“命啊,谁也逃不过的,我是,我的芽芽也是。”
“可是,我始终是不甘心的,芽芽,你想不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一方,想要困你半生的地方。”
忽然间,不知从何处而起的凉风掠过,将门窗吹的哗哗作响,芽芽的头发就被这样的风卷了起来,和郢姑花白的长发卷到一起。芽芽顺着郢姑的目光,也望向了远方。
风是从远方来的,云是从远方来的,万丈金光,一轮明月,都是自那升起。芽芽也有些痴了,她知道自己是渴望着离开这里,从很早开始,大概是从第一次看到那一轮满月升起,将银晖撒到这山岚时。她的心里就有一个声音告诉自己,离开这里,到更远的地方去。
郢姑沙哑难听的声音又在耳傍响起,像极了一首遥远神秘的的古老歌谣。
“芽芽,郢姑送你吧,送你离开这方小天地,送你去那远方,让天地阔大,任你遨游。”
让命运莫测,却不可束你自由。
这一夜,芽芽梦到了一道美丽的星河,那道星河,是亿万生灵的起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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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消,李家众人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时不时看看紧闭的房门,房中是他正在生产的媳妇。他早年丧父,是母亲一人将他抚养长大,遗孀幼子,能平安不受人扰,却多亏了邻里看顾。媳妇家中便对他帮衬颇多,两人年少相识,邻里相伴,年龄一到便成了亲,他一生最爱的两个女人,一个是媳妇,一个便是老母。如今其中一个正在房中挣扎,为他孩子的出世挣扎,他如何能不急?
“强子你这样急也没用,还不如去准备些吃食,等会给你媳妇儿喂下。”
“好好好,我这就去!”
李强一听老母此话,一下子顿住,一拍脑袋又要走向厨房,却忽感有阵清风袭来,只见这风一过,连日不散的阴云消去,一轮明月从中探了出来,银晖披地,满院生华。同时,一声啼哭咋响,老妇与李强同时望向房子,只听到产婆惊喜的声音响起。
“生了生了,还是个男娃子哩!”
闻言,众人齐齐挂上笑颜,一时都笑出了声,皆涌向了房内,大声喊着。
“生了好,生了好啊!强子你看这孩子鼻子可真真像你。”
“可不是嘛,哎,眉眼像孩子他娘!”
“我的乖乖儿噢,强子你快过来看看,巧儿给你生个好小子了。”
“我看刚刚这孩子出生时,月亮突然就亮了,一定不是个普通孩子,指不定有仙缘!强子可想好名字了?”
李强正抱着孩子笑的开心,一听此话,想起方才的奇景,那能不得意?
“名字我早早请教了人,若是女孩是叫李臻,男孩便叫……李潮生!”
“李潮生呀,那可真是一个好名字。”
李强话音刚落,没有听到众人附和,却听到不属于房内众人的声音响起。这声音很熟悉,李强顺着声音望去,院子墙角的暗处,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这人笼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是何等模样,可听着声音,李强便知道她是谁了。这声音独特,在场听出声音来的人当然不止李强一人,他还未来得及出声,便听到有人质问道:
“疯……郢姑!你来这里干什么!”
那人,即是郢姑,并不理会这人质问,一步步的自黑暗中走了出来,一直走到房门方才停了下来,在月色的银晖中,面带微笑的看向李强,或者说,是看向李强怀抱着的婴儿,李潮生。
“郢姑!你到底来这里干什么,你忘记了村正的话了吗!”
李强紧紧抱住怀中的婴儿,退到妻子床边,目光凌厉的盯着郢姑。郢姑目光始终锁在李潮生身上,答非所问。
“命啊,不可违抗的天命啊。”
沙哑的声音依旧语调温柔,听在李强众人耳中,只觉遍体生寒。郢姑大袖下的手突然动了起来,众人便见那被李强抱在怀中的婴孩已脱离了李强,飞到了郢姑怀中。
“你个疯婆娘!快把我的孩子还给我!”
“郢姑!你到底要干什么!”
“疯婆娘你快放下孩子!你若做出什么,不要怪我们不留情!”
“若孩子有事,我们绝不会放过你,那小妖孽也休想逃脱!”
与李强一众的惊慌不同,郢姑却好像入了魔一般,干枯的手抚到婴孩稚嫩的面容上,眼神痴迷,笑容愈发的轻柔,沙哑的声音轻的像风一样。
“这天命不公,怎么能叫我服了?庸庸碌碌一生,到底挣不脱一个天命所归?”
“世人认命,我却偏不服,今日,我便要再违一回这所谓天命!”
“呵呵呵呵呵,天命难改,我诛天命!”
郢姑的声音蓦地尖锐起来,与她尖锐刺耳的笑声一同响起的,是婴孩的哭声,以及众人凄厉的呼声。
仅仅稍刻,带着众人期许而降生于世的婴孩,便停止了啼哭,了无生息。众人看向郢姑的眼神也不再是愤恨,更多的是畏惧惊恐。明月高悬,郢姑一身沐浴在清冷月华之中,神色又复柔和,目光落到李强身上,沙哑着声音,似乎带着蛊惑人心的力量。
“天命已死,不如,你们也一起去陪葬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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芽芽站在城门口等着郢姑交待的接引者,不知为何心口一悸,耳边仿佛听到几声隐秘的呢喃,条件反射性的望先了身后。
身后人来人往,热闹喧嚣,全找不到那呢喃声的来源,芽芽抚上心口,若有所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