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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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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九月近些日子很忙,皇宫里的召见是三天两头的下来。
这下子,司九月倒是不让素衣跟着去了,也正好让素衣松口气,她这正不知道怎么跟这小鬼相处呢,这下子倒是有了空隙可以好好想想接下去的计划。
起初她只想着好好守着小鬼,左右让他这几年不犯事就行了,但瞧着那日的行为貌似这法子怕是不大得用。
就那般狠辣的话,怕也不是一个良善之辈能说的出来的。
可瞧那小鬼性子又是个执拗的,岂能说改就改。
这实在是让她愁坏了。
某日,正愁坏了的素衣趁着某次司九月又被召进宫里的日子,打算去找赵白白这小丫头解闷。
宏伟壮阔的宫墙下,鳞次栉比着一栋栋黄金瓦楞的宫殿,十二月的宫殿各处被白雪覆盖,远远望着就像连成了一片,壮丽又纯净。
因为宣国皇宫已经进入十二月,所以天气阴寒的厉害,宫殿外少有人走动,然而在某一处宫殿的场景又有些不同。
天将黎明的时候,福顺抖了抖手中的披风想为殿前站着的司九月将披风披上。
福顺是皇后德宁宫宫殿的总管太监,今日德幸没有来,便只有福顺在外头站着。
太子与皇后母子间关系不合,这宫里的宫人大都是逢高踩低的。司九月又是个皇上厌弃,尚且年幼的皇子,加之皇后母家势盛,为了迎合皇后,从前明里暗里欺负司九月的宫人不少,只是近几年司九月被封为太子才收敛了几分。
要是细数这宫里唯一能算得上对司九月和善的人的话,想来搞笑,竟只有皇后德坤殿的殿守福顺公公。
平日里虽称不上有多关切,但言语间不像其他宫人那般出言不逊。
福顺在皇宫呆了很多年,年幼时便在这宫里,怎么算都有个三四十年的光景,也算是这宫里经历过血雨腥风而不倒的老油条了,但这也是宫里其他人不理解的地方,为什么对着一个连皇上自己也不大多关心的黄毛小子,要这般照顾。
但福顺是不屑跟他们说道缘由的,因为那个少年,怕是这宫里头最让他觉得恐慌的一位了。
多年来为皇后办事,手段狠辣,怕是他都无所及。
此刻那个小人儿正披着一件锦裘,锦裘上已经铺上了厚厚一层雪,小小的人就站在那,动也不动。
司九月站在德宁宫已经站满了整整站了六个时辰,从白天到现在的霞光满天。
且最近几日日日如此,听说是前几日因为光禄勋府的事惹怒了皇后。
皇后的德宁宫殿从始至终都是紧闭着,皇后并没有召见他。
德宁宫前那个小小的身子,在其他人眼里瞧来,显得格外脆弱迷茫,甚至带着些可怜无助。但是只有福顺不这么觉得,他并不觉得此刻这个被风雪压着的少年会是像猫一样脆弱的存在,而应是更危险的生物。
这种危险,是藏在这个少年骨血之下,被隐秘压制。
但是福顺知道终究有一天,这种暴戾会完全暴露出来。
到那时候,也不知道会踏上多少的尸骨,染上多少的血腥,这个少年隐忍到连他都感到恐惧。
他像是又听到多年前,那个被活活剜去双眼的宫女,她那凄厉刺耳的喊声。而那少年站在前方,脊背挺直,然那眼神连波澜也无,平静到连他都觉恐惧,那时他便知,那少年招惹不得。
这种人,不光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殿下,清晨雨露多,奴才为您披件外衣。”
福顺手上拿了件黑色外衣,说着就想为眼前人披上,然而动作在少年侧身转过来的目光中顿了下来,那个少年黑色的瞳仁眼底是看不见底的深渊,比之他身后的夜色更浓更黑,里头隐隐流动莫名的情绪,然外人什么也瞧不出来。
司九月平静的撇了一眼要为他披衣的福顺,淡淡道:“不劳烦福公公了。”
脸色苍白到与风雪同色,福顺某一刻几乎觉得他都要融进风雪里了。
福顺被那一个眼神定住,退下后才惊觉自己背后出了冷汗。他望着台阶下那个站在雪地上,再次闭上了眼的少年。
身姿单薄,满袖风霜,却不再是多年前孤弱的存在。
而今,再没有什么人能让他弯下腰。
福顺望了望天,天际光明逐渐暗淡,而黑夜正在降临。
他知道,德坤宫的门该开了。
阮成雨猛地将桌子一拍,厚重昂贵的梨花木也只发出了一声闷哼,她怒道:“大哥,我说了那小鬼不老实,你为什么就是不听我的话除了他!”
阮元培冷哼了声:“你叫我来就是这破事,就这么一个病秧子你到现在还看不住。”
近日因为那光禄勋的突然死亡,导致阮元培忙得焦头烂额。
主要是由于光禄勋是皇宫守卫统领,虽说职位不大,但因着是皇宫以及皇帝的守卫,所以地位极其特殊。现今这光禄勋一死,这位子就空了下来,对于这上去的人争执极为激烈。
本来这光禄勋是他的人,但这突然就死了,现下他连个合适的人选都找不到。加上赵御史那伙人极力的劝阻,导致阮元培现在也是一颗头两个大。
心里恨死了这御史大夫张林,你说他这都七八旬的年岁了,也没多少日子好活了,可非得跟他做对干什么。
这时候突然被妹妹阮成雨叫进宫一听又是这芝麻点大的事,还说的没头没尾的,更是气愤:“除什么除,那老头都快归西了,到时候人死了谁来坐这位子。”
阮成雨一听他口气便知他又是碰上什么不顺心的事了,立刻道:“这不病秧子死了还有大哥你撑着的嘛,这宣国除了大哥你,还有谁有能力坐上去。”
听到这话阮元培的心气到是顺下来不少,虽然是斥责,但是开口的口气已好了许多:“需知祸从口出,这话也是你这个当今皇后能说的!”
缓了缓又道:“那病秧子现下肯定不能死的,放心,若你以后真想蹉跎他有的是机会。”说着又暗暗的警告了一眼他妹妹阮成雨,让她切勿动手,他留着这病秧子还有大用处呢。他这妹妹是个没脑子的,若不是家里没旁的姊妹,怎么会让个妾生的玩意上了这皇后之位。早年间只知道争宠,为着这他帮她暗地里处理了多少破烂事,直到近些年才有所收敛,让他松口气。
但心里到底是瞧不上的,若不是他还需要她这皇后之位撑着,他才懒得提点她。
说来还不是她自己不争气,这么些年死活就是生不出个嫡子来,倒让那小子蹦跶这么多年。
阮成雨是一口气憋在心里憋的难受,她之前分明是让那病秧子悄悄将那惹她厌的吴思琦给杀了,可谁知道这光禄勋一府怎么全都死了,刚知道光禄勋全府的死状时她心底忍不住发毛,虽然这么些年她让那人干过许多次,但这事第一次她心里恐慌。前几年还好,这几年她是越来越觉得那病秧子不听话了,有时候瞧他的眼神都让她火大的很。
但是阮成雨不敢和阮元培说起这事,她和阮元培到底不是嫡亲的兄妹,要是被他知道了关于暗厂的事,他必然想杀她的心都有了,所以现在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应下。
德坤宫挂上明亮的宫灯时,德坤宫的大殿悄悄开出了一处边角,从中走出一身玄青的丞相阮元培。
阮元培是皇后的亲哥哥,又是宣国的丞相,阮家在宣国的势力不可忽视。
司九月感觉到自己的睫毛上已有些微的水雾,他眨了眨,那水雾就变成露珠顺着睫毛滚了下来,砸下雪地。他抬头望着走出的阮元培,抿紧双唇,只听那人轻飘飘的说了句:“皇后让殿下回去,殿下可要与臣一道走。”
阮元培的语气并没有多恭敬,他瞅着现今这个只到他胸前的少年,神色散漫,还有些不耐,像是在瞧一件可以耍弄的小玩意。
司九月面无表情的望着他,没开口。
定眼瞧着阮元培良久,直到他的眉头快不耐烦皱起时,司九月才舔了舔自己干燥冰冷的唇瓣,道:“好的,舅舅。”
他的脸上盛着笑意,眼中漆黑。
阮元培瞧着少年,一点也没在意方才妹妹阮成雨的话。
任他再怎么瞧,这也只是个毫无威胁的小人。
阮元培定眼瞧了眼此刻眼中带着天真神色的少年,眼神一暗,若是少年有爪牙,他也能将少年的爪牙一个个拔去,变成无爪的废物。
阮元培觉得,就凭一个少年,真还能翻出天际去不成。
他甩了袖子,轻哼了声,满脸不在意,自负猖狂。现今整个朝堂大部分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他有张狂的资本。
如果阮元培的离去前那个不屑可以再收敛些,少年的那抹笑没准能忍住,没准能再收敛些,到最后他也不知道自己脸上是什么样的表情了。司九月抬脚迈了一步,转身时才发现自己因为长久的站立,双脚冰凉,像是失了知觉。
冰雪的寒气透过肌理渗进腿部,腿上有熟悉的疼痛蔓延上来,然他的笑愈发明目了。
视野不远处,有一束被风雪吹得凌乱的腊梅,枝枯花落的。
司九月望着这腊梅顿了两秒,将笑抿了下去,垂眉盯了着手腕上的红绳,眼眸瞬间暗沉……最后等缓过劲来,才迈动步子离开。
他想要的东西,谁也夺不走,便是这天道也不行。
他的眼神有些阴鸷。
远处的福顺望了眼少年背影蹒跚的步子,以及一颠一颠的身子,垂眉不语。
天气越来越寒冷,想必今晚又是一场大雪,看来真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