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幻 铺陈纸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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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已混入天界第九重，我依着记忆中邝露给出的地形图，一路寻去。
初时，还能见着往来持铣拥旄的金甲神人，手捧琪花瑶草的神女仙娥，越往前行，越是僻静，渐渐不闻人语，声断随风。
雾气浅浅淡去，一条石板小径逶迤向前，路的尽头隐约有处宫苑，青瓦白墙，重门深掩。
一座虹桥自天边一路架至小苑上空，云青青兮欲雨，水澹澹兮生烟。。
风过竹梢，簌簌而动，隐隐的，似有人穿越隔世的忧伤，低吟浅语，满溢温柔：
“九重天界太大太广，我怕觅儿忘了归路，遂用水雾搭了虹桥，这样不论何时，不论何地，只要抬头便可望见归路，便可忆起这虹桥尽头还有一座貌不惊人的白墙黛瓦，还有一个默默守候的……”
“……咳，还有一只默默守候的魇兽。”
噗嗤一笑，真真是个傻子。
可笑着笑着，胸口猝不及防轻轻一痛，似有薄利的匕首“哧”地一声，划出一道绵长的伤口。
笑意微凝，缓缓闭目。
呵，傻子，你当人人都如我一般聪明啊。你不说，她怎会知，一直以来，等她归家的，是你；默默守候的，是你……
伸出手，“吱呀”一声推门而入。
深苑静，玉堂虚，小庭空，苍藓黄尘，绿竹疏桐。
隐隐有芬芳浮动，细细品之，眸色微亮，正是润玉仙身上萦绕着的浅淡暗香。
西窗畔的树下，绽放着大片昙花，花已开到极致，落下一瓣，又一瓣，铺就残香满地霜。
我捏了捏蹙起的眉心，一时有些恍惚。
百年来，反反复复入我梦境的竟是此处。
红尘吹断，落花烟重，刹那雪乱，一指流砂……
“润玉一世与长夜为伴，无尊位，少亲朋。倾其所有，不过几只小兽，一宅陋室……他日，锦觅仙子若嫁与我为妻必要受些委屈。如此，锦觅仙子可会嫌弃？”
唇颤了颤：“不嫌弃呵……”
寥寥数字，囫囵于口，梗咽在喉，却字字刻心。
苑中，虹如初，花如故，风来疏竹，风过无声，无人应我，满目清寒。
自嘲一笑，抬起头，望向正殿匾额上那以熟悉的笔墨书下的“璇玑宫”三字。
若，那人是你，我愿长相忆三千万暮暮晓晓，我愿挽青丝只求与你霜落白头，便是一无所有、低入尘埃，我亦一世相随，不离不弃。
风乍起，乱青丝，覆了眉眼，遮了天地。
微微一叹。
而你，可愿？
忽而，树下那半阖半掩的轩窗内，隐约传来“唰唰”翻书的声响。
稍稍一愣，蹙眉微疑。
我灵力虽已稀薄，灵觉大不如前，不过这一苑之中有无生人，我自信还不至于有所错漏。
抬眸透过繁复的窗棱循声望去，依稀可见牖下似置着一张黄梨案几。午后阳光铺于其上，静谧温暖。
稍加思量，大步上前，一把拉开雕花窗扇。
只见沿窗案几上，以昆山之玉压着一沓澄心堂纸。
因窗扇大开，倏尔吹进的风将泛黄的纸张翻动得“哗哗”作响，扬起一层朦朦胧胧的细碎尘埃。
我眯了眯眼，定睛看去，见那纸上似是写过字的。
想了想，隔着乌木窗楞，将其抽出，于窗下细细翻阅。
字迹从最初姿态横生的飞白体，慢慢变为宽博宏伟的行草魏碑，愈是往后，愈是骨力洞达，力透纸背，显是得了几分精髓。
我越看越惊，当翻到最后数张时，眉心不由轻轻一跳。
那字迹，起笔运势竟与我笔下的神形皆似，就连转笔时那一点隐秘的花俏都如出一辙。
盯着最后一张纸上的两行笔墨，指尖猛然一紧，攥出的折痕将其上诗句生生断成两截。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上一行，笔法与我相同；而下一行，赫然是润玉仙的字迹。
脑中“嗡”的一声鸣响，眼前一花，恍恍惚惚，如坠太虚幻境。
窗牖大开，朦胧中，只见一佳人伏坐于窗内的案几旁，执笔托腮，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闲看花开，静数花落，素色如锦，琴瑟在御。
片刻后，她芙蓉一笑，眸色温软，敛息立笔，“邂逅相遇，适我愿兮”八字跃然纸上。
拿开笔，端详片刻，垂下的睫毛忽而轻轻一颤，若有所觉地抬首，嬉笑着欢喜回眸。
我顺着她回眸的方向望去，只见润玉仙立于寝殿正门的光影中，温柔浅笑，不知已在那儿静静看了多久。柔和的光线洒在他身上，耀起一层细绒的金边。
那女子复又转回头，双眸剪秋水，花颜旖旎红，敛眉垂首，掩饰般轻斥道：
“如今这璇玑宫当值的仙侍可是越发惫懒了，怎的也不通传一声……”
润玉仙白袂翩然，长袖微漾，束腰流苏襟带散开层层涟漪，缓步行近，淡然轻雅，言语含笑，温暖宠溺：
“不怨他们，是我喜欢这般看着你……”
“觅儿，我没想到有朝一日，能再见你入主这璇玑宫。若这是梦，唯愿长睡不愿醒……能多看你一时，便多欢喜一时；多看你一日，便多欢喜一日；若能见你朝朝暮暮，我便欢喜长长久久。”
那女子闻言，眉心微蹙，仿佛某处轻轻一疼，却终是寸寸舒展开来。双靥飞红，一路烧到耳根，梨涡浅笑，宜嗔宜喜，若飞若扬。
润玉仙轻撩袍角，自她身侧坐下，以手支额，嘴角微扬，仿佛只这般望着她，便已心圆意满，再无所求：
“觅儿在想什么？”
那女子乌眸一转，狡狤轻笑：
“我在想……在想岁月静好，与君语；细水流年，与君同；繁华落尽，与君老……”
起初不过一副登徒子的口吻，许是想小小调戏润玉仙一番，谁知愈说愈柔软，最终化作一声浅吟低唱般的呢喃。
润玉仙以袖遮颐，轻咳一声，耳根泛起可疑的暗红。他将视线移向案上的字迹，微微一愣，笑容愈发柔和动人，乌黑深邃的眼眸蒙上了淡雅如雾的星光，仿若喝了几坛子桂花酿一般醉人。
那女子面色一红，窘迫地将纸张胡乱揉搓成团，企图毁尸灭迹：
“你知我从前写的一向是飞白体，这行草魏碑刚刚练起，写得生疏，入不得眼的……”
润玉仙看着已窝成一团的澄心堂纸，不赞同般轻轻蹙眉，无奈地伸出手，将纸团自她手中小心抠出，细细抹平，置于案上，欣赏一番，由衷赞道：
“比起我的，我更喜欢你的字……”
胸口轻轻一揪。
润玉仙，你对我也曾这般说过……若是可以问出口，若是问得出口，好想、好像问你一句，你喜欢的是字，还是写字的人？
那女子闻言，眼眸更亮了几分，酡颜欲语，却终是执起搁置案上的湖笔，羞怯一笑：
“小鱼仙倌，你曾说过要教我这行草魏碑，如今这话可还算数？”
润玉仙微微一笑，自身后将她拢入怀中，轻轻覆上那握笔的柔夷，手把手带着她在方才那张纸上，起势运笔，写下：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我身子轻轻一颤，恍惚间，竟错觉被他拢入怀中的那人，是我？
他握住我的手修长有力，掌心的薄茧摩挲着我柔滑的手背，微凉的气息细细碎碎落在我轻颤的颈间，一股陌生的酥麻自脊背升起。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的淡淡昙香，原本清冷的香气，如今闻着倒生出几分燥热。
他的鬓角落下几缕碎发，眸光幽深瑰丽，剑眉斜飞，鼻梁高挺，薄唇轻扬，肤色晶莹如玉，面颊至耳根处透着淡淡飞红。
清风拂过，额前柔顺的碎发轻动，质傲清霜色，入室自成芳。
那女子侧过头，目光一寸寸扫过他专注的侧颜，仿若被蛊惑般，浅声低吟：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润玉仙气息一乱，眸色愈深。
他闭目调整了下气息，复又取出一张纸，一笔一划，字迹依旧寓动于静，寓险于平，书风含蓄，法度严谨，只是声音低沉暗哑：
“觅儿，看字，别这般看我……”
那女子看着他透红的耳根，一时稀罕，玩心大起，轻笑一声：
“若我就这般看你……”
未说出的话被如数吃入口中，微凉的唇瓣轻轻覆上，浅浅衔住她柔软的双唇，小心翼翼，辗转厮磨。
那女子睫毛一颤，下意识地轻抽了口气，朱唇轻启。
润玉仙顺势侵入，舌尖缠绕，不断加深，探索她口中每一寸柔软，采撷每一丝香津。
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鼻尖、脸侧，那女子轻颤着吞咽了一下，细微的动作却像在轻吮他的舌尖。
一瞬间，润玉仙呼吸乱了，眸光愈加幽深。
他一手牢牢握住怀中女子仍执着笔的柔荑，另一只抵在案边的手转而托在她脑后，穿过如云秀发，愈收愈紧，由浅入深，加重了这个吻。
那女子从初时的僵硬逐渐柔软下来，朱唇无意识地溢出一声嘤咛，全靠润玉仙的手托着，方才没有瘫软下去。
润玉仙稍稍一顿，似在极力压抑着什么，终是轻叹一声，由深吻转为细碎的浅啄。
缓缓离开她的唇，扣在脑后的手捋了捋那女子耳边的碎发，轻轻抚过她发烫的脸颊，拇指细细摩梭那微肿的唇瓣。
短暂、深入、彻底的一个吻……
他的眼眸雾气氤氲，蕴着风暴。蹙眉闭目，睫毛投下轻颤的阴影。
沉默半晌，方缓缓睁眼，幽深的欲望退去，眸光渐渐清澈，又是那云淡风轻，不染纤尘的如玉公子。
流连唇瓣的指尖轻轻下移，单手托起那女子下颚，不允她因羞涩而逃避。
他的眼里、他的心中尽是她，眸底满溢执着与温暖，他说：
“觅儿，等我，以天界为聘，娶你……”
鼻头一酸，胸口闷痛。
原来是这一句，原来这百年来，我反反复复梦到的是这一句。
铺陈纸笔，一字一句写满她，许今世今生一爵合卺，迎她红裳华妆入天阙。
眼前景象缓缓散去，只余手中一沓泛黄的澄心堂纸被夜风吹得“哗哗”作响。
恐是年岁已久，纸脆易碎。昔年的墨迹断裂出一道纹路，随即，崩碎之势便一发而不可收。
晚风起，纸烟卷入九霄，盘旋而去，消散无踪。
我抬眸，望着纸烟散去的方向，只见疏星淡月，断云微度，竟是不知不觉于此窗前静立了数个时辰。
脑子昏昏沉沉，四肢酸痛难当，艰难地抬起手，以虚弱无力的指尖揉了揉跳突的太阳穴。
河伯所言果然不虚，无足够的灵力护着元神，这世间残念对我的影响必是一日大过一日。往日不过偶得断断续续的只言片语，如今却是连这残像的细枝末节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疲惫地沿着墙根缓缓蹲下，木然伸出手环抱住自己。
就一会儿，无人暖我，我且就抱抱我自己吧……
唇角泛起一丝苦笑，将头深深埋于两膝之间。
为何偏偏要让我这般清晰地看到他的过去，为何要让我这般清楚地知道，原来我的竭尽全力、呕心沥血，不过是在别人的故事里跑了回龙套，做了回替身……
倚靠在窗下，缓缓抬头，望着满天星辰，只觉荒原的风穿胸而过，呼啸着空茫的疼痛。
呵，最是无情是天道。
我散了灵力，抛了尊位，弃了忘川，如今，却连个自欺欺人的机会也不给我，不给我……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