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此心安处是吾乡 繁花似锦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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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钱塘烟柳色，浮生两相忘。
这一日，余杭城内人潮攒动，临街的茶楼酒馆饭庄家家爆满，都等着找个视野好的地方来看热闹。
天下第一药铺棠樾居的掌柜千金今日出嫁，夫家门楣极高，乃是京城宰相府。
第一抬嫁妆前脚抬出，第二抬便紧随其后，直至最后一抬出门，竟花了约一炷香的功夫。
嫁妆队伍绵延不绝，惹来阵阵惊叹，称十里红妆亦不为过，足见掌柜爱女心切。
这丰厚的嫁妆亦让世人觉得，棠家小姐嫁到宰相府也不算太高攀，即便是世家贵女也未必能有如此排场，如许风光。
围观者一边对这大手笔咂舌不已，一边津津乐道棠家小姐的与众不同。
此女容貌堪称绝色，只是性子古怪，幼时痴迷于鬼怪妖魔之事，长大后沉迷于修炼之道。别人都是盼着如何成仙，这姑娘却琢磨着如何入魔。吓得她爹爹成天捶胸顿足，如今可算是了却了老丈一桩心事。
送亲队伍一路热闹喜庆，直至出了城，奏乐的狮队及礼乐仪仗才渐渐散去。
金粉半销丝渐长，半姿濯濯比王郎，间紫参红春意闹，午风常带百花香。
即便过了一日中最热的时辰，身穿层层叠叠的凤冠霞帔，坐在花轿中还是感到闷热。
我头顶的凤冠被人盖上了红盖头，一阵风过，盖头被轻轻撩起。
轿身一震，周围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双靴子出现在了我正前方的地面上。
手被人轻轻牵起，掌心干燥温暖。我下意识抬头，只见眼前一片喜红。
掀开盖头，当看到来人的那一刹那，前世种种瞬间在脑中一幕幕浮现。
“除了我，你还想嫁给谁？”
我看着霜花欣喜娇羞，我看着自己被狠狠逼退。
验心石果然霸道，即便历经生死，这一世仍是你先被旭凤找到……
流霞半挂江天，云水相栖松间，霜花端着装有浣洗衣衫的木盆，望着溪边卓卓而立的如玉君子，缓缓展颜：
“我说呢，怎么一股仙气缭绕，原来是你呀。”
小鱼仙倌回过头，侧颜眉眼无邪，唇边笑意清浅：
“办些公务，路过此地，便来看看……”
微一沉吟，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这些年，你幸福吗？”
霜花低头未语，然眉目舒展，两颊飞红，眸子灿若星辰。
小鱼仙倌自嘲般摇了摇头，轻轻一笑：
“……你自然是幸福的……”
“还是那句话，繁花似锦觅安宁，淡云流水度此生。”
微微一叹：
“如此……甚好……”
望着小鱼仙倌离去的背影，我缓缓闭上了眼睛。
每个人一辈子，皆会遇到两个人，最后一个在心上，如同旭凤之于霜花；一个在远方，如同小鱼仙倌与我……
渐渐地，我隔绝了对外界的感知，将自己封印于混沌中沉沉睡去。
四个人中，一个已经放下，两个心中欢喜，只要没有我，一切，便好……
如此，也好……
一念之间，岁月流转，繁华千种，遍经冷暖。
不知沉睡了多久，混沌中只听一声惊雷巨响，穿云裂石、响彻天宇，将我瞬间击醒。
心跳得飞快，一下一下砸得胸口闷闷沉痛，仿佛有什么承受不住却又无法挽回的事情将要发生。
霜花亦似有所感，若有所思地望向窗外。
只见屋外夜色阴沉，墨色的浓云挤压着天空，沉沉的仿佛要坠下来，压抑得整座山林凝固般死寂。
忽而，雷鸣电闪，风起云涌，大雨铺天盖地，尘沙笼罩天空。凌厉的风划然长啸，草木震动，山鸣谷应。
一道银光划破浓浓黑幕。茅屋寝室的门“砰”的一声被猛然推开，狂风夹杂着冰冷的水汽瞬间席卷整间屋子。
只见滂沱大雨中，邝露失魂落魄立于门前，面色苍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雨水狠狠砸在她的身上，她却似无所感，不甚在意，只微微倾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将一株泛着细碎银芒的昙花护于怀中。即便自己已全身浇得透湿，却不忍一瓣馨香承受这雨打风吹。
然而，纵是如此悉心呵护，那花却亦是萎靡不振，于风雨飘摇中奄奄一息，几度花开，几许凋零。
“邝露……你这是……”
不安愈烈，心跳如雷。
霜花急急上前想要将她拉入屋内避雨。
邝露猛然抬头，凶狠而绝望地瞪向霜花，双目赤红，仿佛一只受伤濒死的野兽，欲将眼前之人生吞了方能解痛。
只听一声闷响，她重重跪倒在泥泞不堪的门前，膝盖磕上地面的声响仿若一击重锤，砸得人心中狠狠一沉。
“水神仙上……这是陛下这九万年来日日用灵力浇灌开出的昙花，他……终是没有一日忘记过你……”
“如今，陛下仙寿将尽，神魂欲灭，求求您，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胸口被狠狠剜了一刀，血肉模糊，痛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我痉挛般拧曲着双手，喉头里胆汁破裂般苦涩，五脏六腑几欲生生呕出。
霜花的身体似也承受不住我此刻肝胆欲碎的疼痛，干呕几声，如上了岸的鱼，拼命张了张嘴，却无法吸入半分空气般窒息。
一口鲜血自她口中喷薄而出，染红了那株以小鱼仙倌十数万年灵力精心娇养的昙花。
天地间不知何时隐约浮动起佛灰的香气。
当年忘川河畔自我指尖消散的细沙，穿越了几世凡尘，如今渐渐汇聚附着于昙花花瓣上。
一时间，莫明梵唱不知从何响起，低沉、庄肃、恢宏，天地笼罩在万丈金光中。
我的元灵似随着霜花喷出的那口鲜血，脱离了曾经的□□，以花为骨，以血为凭，在佛光的沐浴下，重塑己身。
迷蒙间，只觉自己仿佛走入一片太虚幻境，四周云雾缭绕，唯九天之上传来隆隆梵音：
“人生在世，身处荆棘，心不动，人不妄动，不动则不伤；如心动，则人妄动，伤其身，痛其骨，体味世间诸般苦。”
我强压下心间翻腾的血沫，冷冷答道：“人生八苦，甘之如饴。”
那声音轻叹一声，继而又道：
“一切行无常，生者必有尽，不生则不死，此灭最为乐。”
淡淡一笑：“死生无惧，生死相随。”
只听天宇间传来一声叹息：
“痴儿……冤孽……”
云雾层层散去，佛光渐渐收拢于体内。
我缓缓睁开眼，低下头看着自己一点一滴幻化为实体的掌心，哭了，笑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当年爹爹佛前求来的一把香灰，救的并不是霜花。她与旭凤经魔族验心石的考验，本就天不可拆、地不可夺，旭凤尚在世间，霜花又怎会湮灭？
斗姆元君要救的人，自始至终，是我……
小鱼仙倌十数万年的灵力浇灌养成的昙花，冥冥中为我备好了重生的根骨；我心系于他呕出的心头血重塑了自身的血肉之躯；骤然大悲使得我与霜花两个元神极不稳定，分崩离析，从而创造了重生的契机；以香灰为引，分离出的元神被引入新的灵体中。
从此，我终是能肆意去爱自己所爱之人，我终是能活成自己想要的样子。
爱如深海，情比金坚，是他救，亦是自救。
无暇顾及身旁旭凤、霜花等人惊诧的反应，足尖轻旋点地，迎着暴雨雷鸣，奋然直冲九霄。
心中反反复复唯有一个念头：小鱼仙倌，等我，等我……
跌跌撞撞冲进璇玑宫，那里一花一木亦如旧，仿佛一切如昨。
庭中的石桌上还放着他常用的青釉茶盏；风动西窗，案上还搁着半幅没画完的丹青。细看去，依稀竟是我昔日的模样，眸若星辰，浅笑轻扬。
心脏似被一只手狠狠揪住，眼泪瞬间奔涌而出，无休无止。
一把推开寝殿大门，房内弥漫着淡淡微苦的药香。
小鱼仙倌卧于榻上，修眉轻蹙，唇色灰白，不住的轻咳使得脸色显出一丝不正常的潮红，微微汗湿的乌黑长发贴于脸颊，嘴角缓缓留下一道殷红的血水，与苍白的面容形成触目惊心的对比。
听得动静，他虚弱地抬起头，见来人是我，眼眸霎时亮了亮，随即自以为掩饰得很好般以衣袖遮面，悄悄拭去唇边的血迹。
“觅儿，是你……”
薄唇轻颤，努力扯出一丝微笑，额间沁出细密的汗水，挣扎着欲要起身，无奈双手无力支撑，刚勉励起来一点，又重重摔下。
我心中一痛，未答一言，奔至塌前，左手两指为刃，决绝狠厉地割开了右腕的经脉，顿时血流如注。
“觅儿，你做什么！”
小鱼仙倌惊怒交加，不知哪来的力气，一把牢牢抓住我受伤的右腕，力道之大，似要将我手腕骨头捏碎一般。
灼热的血濡湿了他的手掌，自他指尖“嘀嗒”落下。
即便虚弱至此，他竟还想勉力调动体内仅剩的灵力为我渡气疗伤。
心紧紧揪起，又寸寸柔软下来。
轻轻却坚定地拂开他的手，以极快的速度再次划开身上另外几处经脉，朱唇轻启：
“救你……”
当初，你用血灵子为我逆天改命，今日，换我护你！
小鱼仙倌眼眶微红，喉头酸楚，张了张嘴，终是低吼道：
“你是不是疯了！？”
微微退后一步，让开了他欲再次阻止我的手，将体内的半数精元缓缓注入到血滴之中。
曾经，我也与你说过同样的话，当时你是怎样答我的？
轻轻一笑：
“你若死了，我才会疯……”
小鱼仙倌呼吸微微一滞，半晌方缓缓闭上双眼，一滴泪顺着他苍白的容颜静静滚落：
“觅儿，我不要你还……”
“傻瓜，你爱了我多少，我对你的爱亦分毫不少，既不欠你的，怎么说得上还……”
他猛然睁开双眼，在错愕的眼神中，凝结而成的血灵子被缓缓注入体内。
窗外，风停，雨止，云散，明月如勾。
身子一软，跌入了久违的清冷怀抱。淡淡的昙香将我包裹其中，熟悉的冷香令我鼻头一酸，怀念得恨不能大哭一场。
为了这一日，我曾竭尽全力，走了太久，太久……
小鱼仙倌小心地搂住我，眼底心碎哀伤：
“觅儿，你何必为了我如此，不值得……”
伸出的手轻轻触上了他冰冷的唇，继而一寸寸，细细抚摸上他的鼻梁，他的眼角，他的眉骨……
祈盼了多少日日夜夜，奋不顾身，相思成雪，只为这一世，这一刻，与你重逢……
“小鱼仙倌，为你，一切都值得……”
“爱着旭凤的是婚变之后分裂出的另一个元神，霜花。我是你的觅儿……当初，星河边赠你红绳的是我，允你姻缘的是我，为你欢喜是我，为你心痛是我，糊涂的是我，弄丢了你的，是我……”
“花界天边的虹桥你是为我而架的，你的龙鳞一直被我收在最靠近心脏的位置……可你这傻子，竟偷偷跑去修复我的陨丹，你可知，它是为你而裂的……从很早很早以前，我爱的便一直一直是你，唯有你……”
小鱼仙倌的表情从痛苦、错愕、悔恨、心疼渐渐转为不可遏制的狂喜。
他的眼睛越来越亮，胜却尘世间最美的星光：
“觅儿，你说的……可是真的？”
轻轻牵起他颤抖的手，抚上自己早已泪流满面的脸颊：
“小鱼仙倌，你感受到了吗？这身子，你的；这份爱，你的。名正言顺，清清白白，从今往后，直至千年万年，全部，都是你的……”
小鱼仙倌再也忍不住，将我紧紧搂入怀中，泪水带着灼热的体温顺着颈窝流入衣领。
我轻轻闭上眼，一颗泪划过微微勾起的唇角，心圆意满地回抱住他。
你若身在凡尘，我便与你一起聆听花开花落，游遍万里河山；你若坠入忘川，我便将曼珠沙华植满黄泉，起床推窗，便可看见八千里花海；你若端坐九霄云上，我便许你一世繁华，踏碎这盛世烟花。
延绵留恋，天上人间，汝之所愿，吾心所归。
轻轻将头靠上他的肩膀，轻声低喃：
“繁花似锦觅安宁，此心安处是吾乡。”
（上卷完：此心安处是吾乡 2018.11.23. 1：20）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此心安处是吾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