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聊斋之螭魅罔两》罗百姜

1、人偶师（一） 兔唇妖子-

　　传曰：“人偶师一族的圣长老庵柳门下有小弟子名李固，此人风流倜傥，造生术脉承师父真传，十分厉害。是后任族长声望最高的一位。师兄长老之间倍有争议。凉风三月，李固之妻产，生育一兔唇妖子，其妻形容枯槁，衰竭而亡。李固霎时悲痛万分，弃不顾，日日仰天恸哭，夜夜留恋酒坊，无人能劝。

　　未久，有人揭发，罪者李固，用造生之术制妻之木偶，并与其相恋。各大长老震惊不已，望烧毁木偶以盼其归首。庵柳以其子苦心相劝不行，烧毁人偶，未及处置，固已悬剑自尽。庵柳痛失爱徒，自责不已，可门规难越。后收李固之子为徒孙。取其名为无求，李无求。望其无欲无怨无求，能成李固未成之事。然无求幼时便因先天缺陷饱受欺凌………”

　　传说人偶师有化生之力，常有绝境之人登门拜访，以求得与亡者厮守，他们用自己的每个十年来换心爱之人的一年。不管再三告诫，不论人偶外貌有多逼真，人偶永远都是人偶，没有自己的记忆，甚至连感情都不是真的。可执念总能逼人入魔。即便耗损阳寿，这些人也愿意用孤独的余生来换取短暂的相守。

　　他们说：“爱情能让稍纵即逝的时间变得很长，只要愿意，六十年和六年其实没有区别。”
　　可就算如此，人偶师族内搬下禁令，凡我族人不得与人偶相恋，如有违者，一经勘察则烧毁人偶，人偶师从此夺去造生之力，逐出族内。

　　自无求慢慢长大，大概是因为他不一样，大概也是因为父亲的缘故，常被欺凌，寂寞和委屈是最平常的滋味。无求常常动手做一个与自己一摸一样却没有缺陷的“正常人”，但总是被师兄弟笑着扯碎，他们说：“妖物就是妖物，生下来时怎么样就是怎么样，永远都摆脱不掉。”他们还说：“他的父亲就是兔子精，没脸没皮还没脑子，做个人偶自欺欺人。生出来的杂碎也是没脸没皮的。”为此，无求掐了很多次架，每一次都是以鼻青脸肿告败。

　　虽然师祖早已告诫，人偶便是人偶，没有心，也永远不会成真。可对于无求来说，有心的，却是比无心残忍得多。
　　无求：“庵柳爷爷，人偶真的是没有心么？”
　　耄耋老翁在河边钓着鱼，好似不语不闻。
　　无求没停下来：“如果人偶没有心，为何有那么多人前来苦求厮守。”
　　老翁眯了眯眼，似乎在想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人爱自欺，凡人欲求太多，便承受不了失去。总有大半的人宁愿活在幻想里，也不愿意面对现实。”
　　无求：“不对，祖师爷爷，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人偶真的没有心么？”
　　师祖大笑起来，但还是耐着性子问：“我问你，你做木偶时，给它按了心了？”
　　无求：“……没有,那我给他按了那便是真的了？我不给它按就仍是假的？”
　　祖师又笑了，笑得是无求的天真：“我再问你，什么是心。又怎么按”
　　无求：“……不知，那师祖知道什么是心，怎么让木偶有心呢？”
　　祖师：“我也不知。老朽不是神，不是天，又怎能创造生命呢？”
　　无求：“那木偶有心才算活着，没有心便是死物？”
　　祖师叹了口气，仿佛想起了过去：“大概是吧，世人都以为我们有化生之力，生与死哪里是那么容易操控。人偶师能做的也只不过是须有的外表，人偶没有记忆没有灵魂，世人却甘愿用阳寿，用心头血来让人偶的生命绵延，然后继续相爱。”
　　无求：“弟子不懂。”
　　祖师：“你可知为人偶续命为什么要用心头血？”
　　无求：“弟子糊涂。”
　　“唯有用心头血，人偶才会有世人想念的摸样。所以莫不要爱上人偶，世人可以不明白，我族人不可不明白。”人嘴上说着爱，爱的只是心里的那个模样。

　　无求很难过，他还是没得到答案。他心里的祖师爷爷，难道不是真的祖师爷爷么？他怕，他喜欢的师祖爷爷，在根本上也是在排斥忍受他的吧。师祖爷爷是太温柔了所以才没忍心告诉他的吧。无求想：先是兔唇的奇异，然后只要他一说话就会引起众人的哄笑，一次是这样，两次是这样，很多次很多次直到再不会在众人面前开口。一个怪物想要做和自己一样的人偶，那就更好笑了。起初他以为只是恐惧让朋友远离自己，后来才知道原来仅仅是被讨厌着。从讨厌看到他说话，到讨厌看到他的一切，最后真的连无求都不喜欢自己了。最可怕的不是他没办法证明自己不是怪物，而是哪怕没有缺陷的自己，大家也会狰狞着撕碎。

　　后来，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后，无求才明白庵柳爷爷的那番话。只是可惜，那已经过了太久了。

　　有一日，师兄蒋陌将他骗到后山的山洞，说是里面有仙草可以化腐朽为神奇，他居然信以为真。可没想到，师兄是早知此处有巨兽出没，蒋陌恨他能得师祖的百般维护，恨他让自己抄了百遍的弟子规，罚了三月的除扫；这恨意想把他趋向死亡。

　　巨大的蜘蛛几乎要了无求的小命，然而命运是怜悯他的，当他举起身旁的的利刃终于斩向这只巨兽的心腹，随着蓝色液体缓缓而下，仿佛一切都归于平静。

　　随后一声啼哭几乎攥住了他的心脏，在洞穴的深处，有一个女孩在哭泣，长发脏乱和宽大蔽体的成人衣裙，小小的白皙的皮肤漏肩。

　　他急急忙忙靠过去，想要安慰那几乎缩在石缝里的孩子，当温暖的身体靠近她时，无求突然想起自己恐怖的面庞，正想要闪躲，可孩子却停止了哭泣，抬起头来，忽闪着好奇的大眼睛看着他，没有畏惧的没有鄙夷的澄澈的眼神，小手慢慢靠近，搭在无求的脸上，满是看见新世界的喜悦。

　　大概就是从这一次对视开始，无求的命运便和她绑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