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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月色愈发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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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色愈发清凉,虽然是夏时,透骨的寒意却在他身上层层浮起。
曾经的那个夜晚,先帝持剑走下行宫台阶,鲜血顺着剑锋一滴滴流下,坠落在地上,洒出令人心颤的血痕。
姚刚艰难地抬起手擦了擦嘴角的血迹,侧坐在了地上,扔掉了手中的刀。
“我说了,你认错人了。”
“姚侍卫好大的忘性,”颜京墨道,“这些年的逃亡并没有让你变得聪明一点儿。”
姚刚依旧摇摇头,不屑地笑了一声。
谢瑶手中的刺顶在了他的脖子上,尖利的刺尖仿佛下一刻就要穿破脆弱的皮肤,将他的脖子捅个对穿。
“我要是你,就乖乖地交代,”谢瑶歪着头,漫不经心地用刺尖在姚刚的皮肤上刮着,细小的伤口转眼间就渗出了丝丝血痕,“主子问什么,你就说什么。”
说罢,她的手指伸向脸侧,缓缓地揭掉了人皮面具。
即使有心理准备,姚刚那一刻的呼吸还是滞了滞。
当年的宫中,皇帝与皇后所育一子一女,公主反而是对政事更感兴趣些。明城公主十几岁时,就经常行走上书房,对朝堂内外了如指掌。因为性格过于刚烈,他们这些侍卫经常能听见上书房内天家父女的激烈争吵。
有一次的争吵似乎尤为严重,父女二人像是说了什么便一言不合,明城公主气冲冲地摔了门就跑了出来,临了还大声道,“儿臣生来就是公主,比那一般人家的女子是要尊贵些;可就是这份尊贵,让儿臣事事不能想着自己,而是要想着天下人!倘若当了皇帝却不能保住普通百姓的安乐,那这皇帝当了还有什么意思!”
这话说的很重了,上书房内的皇帝像是往地上砸了什么东西。明城却头也不回地往外跑,临到台阶时,急匆匆地提了一下裙子,却不小心向前一歪,马上就要摔过去。
本来站在柱后当听不见看不见的姚刚伸出手去扶了明城一把,公主这才堪堪站稳。
明城回过头来看着他,愣了片刻,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这位是姚侍卫吧。”
姚刚把她扶起之后就立刻缩回了手,听她问题,行了礼,才点了点头。
大概因为是天家公主,学会人事种种的年岁都要比一般人家的孩子早很多。刚才从门内匆匆跑出来的小姑娘已经消失不见,现在站在他面前向他点了点头继而稳稳走下台阶的人,又是那个端庄的明城公主了。
宫内一直有传闻说,皇上打算传位给公主而不是皇子。只不过他们大内侍卫知道什么不该听,什么不该说罢了。
当年锋芒毕露的明城公主,在这些年的岁月间,褪去浑身利刃,终究是成为了立在他面前的女帝。
姚刚的眼睛微微睁大,片刻后又垂下眼帘。
“当年在丽水行宫,究竟发生了什么?”颜京墨弯下腰去,看着姚刚的眼睛。
这些年姚刚应该是吃了不少苦。脸上的刀疤印记很深,那几道伤口想必是见了骨。看他沉默寡言的样子,谁会相信他曾经是天子近臣?
“先帝和皇后,是谁杀的?”颜京墨靠近了些,继续问道。
姚刚不语。
“逃了这么多年,是在躲谁?”颜京墨嘴角轻抿,“朕可不觉得姚侍卫是在躲朕。那么你究竟是在害怕什么呢?”
“姚侍卫不说,朕却知道。一个小小的屠夫,能引来朕和天山派掌门齐聚云州,姚侍卫真是好大的面子。”
姚刚抬起头来,惊愕地看着她。
颜京墨知道自己赌对了,天山派就是因为他而来的。可这个认知让她心中不知什么地方堵得慌。
“以天山派掌门的武功,朕也保不了你,”颜京墨内心想到了什么烦躁的地方,语气分明变得不耐,“告诉朕,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姚刚张了张口,却又不语。颜京墨不急,静静地看着他。
像是过了很久,姚刚才开口道,“我……也不认得那人。”
他的声音本来就不知为何受了损,刚才又被打的吐血,现在喉咙里像是梗了什么东西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说的艰难。
“我不认得那人,”姚刚摇摇头说,“武功极高,我们都不是对手。刀法极快……”他重重地咳了几声,“能突破行宫的层层防御已经是不易,可那人好像还会布阵。”
“布阵?”颜京墨皱眉。
“是,”姚刚道,“刚开始,我们还在和那人缠斗,后来不知怎么回事,一片迷雾涌来。接着,许多弟兄就开始……开始自相残杀。”
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那情景他真是不想再回忆一遍。忽如其来的一阵白雾让所有人都深陷其中。他刚好临近行宫外的水池边,受了重伤瘫倒在地,看见白雾后下意识地用袖口蘸了水捂住口鼻。那片雾气越来越浓,他却隐约看见所有陷进去的侍卫就像着了魔似的,开始互相攻击。大家都是千挑百选出的侍卫,护的是天下最尊贵的人,动起手来刀刀是死局,很快雾中就一片哀嚎只剩,血肉横飞的声音在夜里被无限放大。
他挣扎着想起身,想大喊,却发现自己开不了口,也动不了了。
那才是一切噩梦的开始。
颜京墨听得直皱眉,却也不打断他,听他断断续续地说。
谢瑶早在他开口说话的时候就收了刺,静静地立在一旁。她与戚醉巴畲都取下了人皮面具,在黑夜中无声无息。
姚刚说完之后又是一阵闷咳。
颜京墨缓缓直起身,低头看着他,眼中是一片复杂之色。
姚刚都到这个份儿上了,没有必要对她说谎。可他所述之事又太过荒谬。
能以一敌百在天子护卫下全身而退的人,这世间本身就没有几个。而那说不清道不明的迷雾,则更加神秘。
颜京墨心中有了计较,便对旁边道,“此地不宜久留,先把他带走。”
戚醉巴畲点点头,连点了姚刚身上几处大穴,将他提起。
他们所在的地方是姚刚化身屠夫所住的郊外草房,实在不是个问话的好地方。
谢瑶看了看颜京墨眼神,便点点头,刚要往屋外走,忽然听见窗外一声急促的鸟鸣,顿时变了脸色。
片刻之后,明崇的声音在屋外响起,“主子,属下办事不利,他们找过来了。”
颜京墨早知道以明崇的武功,能拦住谢澜和骆逸是痴心妄想,所以只是让他盯着些而已。本来只是怀疑,再加上姚刚刚才的说法,她就算是想信天山派和此事没有关系都难。
“走。”她简短地下令。
明崇和莲姑都单膝跪在屋外,早已为一行人准备好了马匹。谢瑶和戚醉巴畲拿一条白巾覆面,颜京墨和其他暗卫在后方策马疾行。
果然如明崇所说,天山派一行人来的很快。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一道尖锐的女声划破长空,“你们给我站住!”
前方是一片小山丘,凸起的土包上晒着些农民用的草席。山丘旁边有一颗高大的槐树,枝叶茂密。颜京墨看了看地形,略微思索,向右摆了摆手,所有暗卫便急急勒马,调转过身去,四下散开,将她挡在身后。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白纱,系在耳后,然后从马背上跃起,轻点几下,落在了一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