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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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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Willowbrook那家医学用品清洁公司的官司闹得越来越大,每天都有抗议者给联邦环保署和州政府打电话。那家公司给很多环境咨询公司发了招标书,希望帮助解决眼下的违规问题。
徐蔚宁也收到了几封直接或间接来自这家公司负责人的邮件,但是都放在一旁没有回复。滕枫嘱咐过他不要接这个项目,虽然眼下联邦和州里的态度是污染程度还在调查中,但以滕律师的经验,公众闹得这么大,而且从已有的数据来看确实对周边环境造成了不好的影响,最后一定会采取强制措施勒令这个公司要么关门要么上更严格的管控设备,罚款金额更是不会小,能通过协商降低处罚的可能性不大,很有可能最后被一罚倒闭,连给咨询公司的服务费都拿不出来。干了活拿不到钱就罢了,更糟的是如果被公众知道了,可能会误以为咨询公司在帮这个厂逃避责任,连带着把名声都搞砸了。这就跟替杀.人犯辩护一样,有利有弊,成功了在业内的名号更响,但对于业外人士来说,那就等于跟犯人一块背上恶名。律师里或许还有只为出名、不计好坏的,但对工程咨询公司而言,名声和信誉是一切,绝对不能拿来给一个项目冒险。
其实徐蔚宁在看了那个厂的招标书后就决定不接这个活了,除了滕枫那些理由,最让他不能接受的是招标书里所隐含的意思,是让咨询公司协助厂家尽力规避责任和处罚。一个到现在还不愿为自己的错误负责的厂家,徐蔚宁实在不想去打交道。虽然一些同行平时总以帮助客户以最小的代价解决麻烦为荣,但在徐蔚宁心里,他始终认为这项工作的主旨不只是解决客户的麻烦,更要对这个赖以生存的环境负责。作为一个环境咨询工程师,首要的是帮助客户防患于未然,尽可能不造成污染;若是污染已经造成,那就要认识到问题,拿出治理方案,尽快令已受到污染的媒质重新达到规范标准。
不久后徐蔚宁听滕枫说起是自己的老东家Trinity拿到了那个项目,派人去现场采样时,Trinity要求雇员不能穿戴任何显示公司名字的衣物和安全装备,车子也是从租赁公司租用的,不带任何公司标志。为了一个项目做到这个地步,到底值不值得,回答恐怕是见仁见智了。
那个厂在徐蔚宁上下班的沿线上,有一次他特意绕远去看了一下厂周围的环境,在离着还有几百英尺距离的时候就发现那里拉起了警戒线,有安保人员巡逻,还未靠到近前,他在车里就闻到了外面空气中有股淡淡的味道。现场并没见到抗议者,毕竟空气不好,谁也不愿意在这多待,倒是周围的草地上插了不少让厂家关门滚蛋的标语牌。
徐蔚宁开车掉头回家,走了没多远觉得周围的社区有点眼熟,忽然想起来之前送冬冬排练《茉莉花》,那个“前舞蹈演员”穆瑶带着女儿Emily就住在这附近,从距离上看,她们的家正处于健康协会所划定的癌症高风险区内。
尽管不愿意与穆女士有过多接触,但徐蔚宁觉得自己还是有义务提醒一下对方,毕竟事关健康问题,若是日后母女俩真的因此患病身体毁了,那就后悔莫及了。徐蔚宁这么想的,也是这么做的,几天后去幼儿园接冬冬的时候碰上了穆瑶,他就把情况给对方讲了一下。穆瑶独自带女儿在美国生活了小半年,语言不是很过关,不看新闻,平时来往的人也不多,对自己家附近发生这么大事竟然一无所知。
徐蔚宁原本以为尽到通知的义务就完了,没想到穆女士竟缠上了自己,先是说要换房子,但是语言不通不认识人,想让徐蔚宁帮忙推荐一个房产中介。徐蔚宁和滕枫当时买房找的中介是朋友推荐的,口碑很好,但可惜是个老美不会讲中文。辗转通过朋友打听到一个做房产中介的中国人的联系方式,发给了穆瑶,结果一个月后对方又找来了,说是看了几个房子,对周围环境都不放心,知道徐蔚宁是做环保的,想让他帮着参谋参谋,而且人家说了不是白帮忙,可以按徐蔚宁平时在公司里的对外报价付费。徐蔚宁在公司是资深项目经理,按他的级别对外向客户报价是一小时一百八十多美元,看一次房怎么也得花两三个小时。穆女士大概是出国前得了不小的一笔置业费,提出付费请徐蔚宁陪她看房,给徐蔚宁气得不行,心想这是把自己当牛.郎了吗!
老实人徐蔚宁从小到大没被女人这么纠缠过,他不善言辞,想找机会重新说明自己“太太”的情况,可人家也没挑明说要破坏你的家庭插足你的婚姻,不过是拿你专业的问题来求同胞帮忙,还一再表示不是无偿服务。徐蔚宁一点也不需要对方的“报偿”,就想她别再来找自己。
滕枫察觉此事,是从马里兰出差回来。徐蔚宁这段时间已经被烦得连去幼儿园接孩子都偷偷摸摸,力求速战速决。好不容易滕枫回来了,趁着对方手里的大案子结束能轻松几天,赶紧把接孩子的差事甩给了滕律师。
滕枫这个人外表上很有迷惑性,三十七八的人了,坚持每周三天以上健身房,即使出差在外也会抽时间去酒店的Fitness Center游泳加举铁,一米八三的身高,身材一点不输年轻小伙子,穿着得体,戴手工制作的Lindberg无框眼镜,往哪一站确实当得起衣冠禽兽四个字。和精英气质的滕律师比起来,徐蔚宁简直就是不修边幅的理工男,当然徐经理的工作性质决定了他常跑工地,和工作服钢头靴安全帽为伍,想精英也难得有机会。不过徐蔚宁长得好,平时穿一身简单的衬衫牛仔裤,清爽帅气。
穆瑶这阵子每天接Emily的时候,看见冬冬没走,也就不急着带孩子走,美名其曰陪着两个孩子在教室里玩玩具,等冬冬的爸爸来接他。不过冬冬不喜欢跟女孩玩,穆女士跟他搭话,小孩忙着跟其他男孩比赛转陀螺,也不怎么搭理她。有时候徐蔚宁工作忙,来得晚了,其他孩子都被家长接走了,冬冬没人玩,也会和Emily坐在一张桌子上画画、吃小零食——幼儿园备着些麦片和小胡萝卜之类的小零嘴,怕晚了还没被接回家的小朋友肚子饿,就给他们吃一点。
滕枫第一天来接孩子,看到的就是一个打扮挺妖娆的华裔女子坐在一个小女孩身边,小女孩捧着一碗小零食,冬冬坐在桌子另一边搭积木,班里两个老师一个已经下班了,还有一个在陪着另外两个女孩玩娃娃。
“Daddy——”
冬冬好几天没见着滕枫了,高兴地甩了蜡笔,朝爸爸扑过去。
穆瑶听到冬冬喊爹,以为是徐蔚宁来接孩子了,结果抬头却看到一个气质出众的陌生男人,穆瑶一时反应不过来,还在纳闷儿冬冬这孩子怎么见谁都叫爹?
滕枫平时工作忙,难得来一趟幼儿园,过去跟老师打了个招呼,问问冬冬日常的表现。跟老师说话的工夫,剩下两个女孩的家长陆续来接孩子,老师也准备下班了。滕枫帮冬冬收拾了小书包,把他刚画的画和这周的作业装进去,正准备离开,发现那对华裔母女还没走。
“您是……冬冬的爸爸?那徐先生是……”穆瑶困惑地打量滕枫,从面相上冬冬跟这位先生一点也不像,当然冬冬也不怎么像徐蔚宁,她一直以为孩子长得像妈妈。
滕枫看了对方一眼,对别人提这种问题已经习以为常了,语气自然道:“徐蔚宁是我爱人,冬冬是我们俩的孩子。”
穆女士一脸震惊,张了张口,一时想不出接什么话。
滕枫见对方表情古怪,只当她是不能接受同性.伴侣这回事,也没有继续对话的打算,道了声“再见”,就抱起冬冬离开了。
开车回家的路上,冬冬抱怨了好几次Emily不跟别的小朋友分享玩具,把别人搭的积木推倒,还用书打别的小朋友的头。听了好半天,滕枫问:“谁是Emily?”
“Don\'t you know Emily?She was the one that just sat next to me.”冬冬很不满Daddy竟然不知道他说的是谁,Papa认识他班里每一个小朋友。
“I don\'t like Emily,”冬冬继续说,“and I don\'t like her mom either. She always asked Papa a lot of questions, even though I said I wanted to go home.”
这次滕枫总算从儿子的话里抓住了重点,“她妈妈老问你爸爸问题?她都问什么问题?说中文宝贝儿,不然回家没有冰激凌。”
冬冬委屈地争取吃冰激凌的权利,小孩本来中文底子就不好,学话也学不明白,吭吭唧唧了半天,滕枫也只听懂大概是谈什么房子的问题。
滕枫心下奇怪,在一起这么多年,能跟徐蔚宁聊起家长里短话题的人,统共就那么几个,大部分是他念书时候的同学。来念工科的留学生普遍都不怎么富裕,一起上课,一起勤工俭学,几个人感情特别好,包括最不待见的那个在Region 5的Moustafa. 徐蔚宁这个人,跟生人面前就是个闷葫芦。刚认识的时候看小伙子长得精神,北京来的,以为是个爱玩的,结果接触下来发现居然是个特别老实的小孩,一心趴在专业上,在美国念了四年本科和好几年博士,连酒吧的门都没进去过。滕枫自己是个心眼儿活泛的,一来二去借着谈专业,就把这傻葫芦哄到手了。那时候滕枫还在IEPA工作,州政府部门都在首府Springfield,离芝加哥两个半小时车程,每个周五下班后他就开车奔芝加哥,在徐蔚宁租住的小公寓里待一个周末,礼拜天吃完晚饭再赶回去,有好几次不舍得离开,拖到周一早上五点钟爬起来往回赶。这样过了两年,直到他辞了政府的工作,加入朋友的律所,两人才结束两地分居的状态,正式同居在一起。
无论工作上还是生活中,滕枫对徐蔚宁平日接触到的人都有所了解,幼儿园小朋友的家长显然不在他熟人的名单上,联想到今天下午徐蔚宁打电话让他去接孩子时不大自然的语气,滕枫有八成肯定跟那个Emily的妈有关。
律师的职业病是什么事都想追根溯源,了解事实真相。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滕枫旁敲侧击地提了一下接冬冬时遇到他班里一个中国小女孩和她妈妈,以前没见过。这话一点也不高明,以滕枫接孩子的频率,冬冬班里的小孩多一半他都没见过。果然徐蔚宁扶着碗抬头瞥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吃饭,压根儿没接他的话。
徐蔚宁其实一想起这事就觉得尴尬,之前廖姐提醒过他,穆瑶这人心思不正,结果自己招了这麻烦,又解决不好,这么窝囊的事他一点也不想跟滕枫提。今天既然穆瑶见到滕枫接冬冬,应该也明白自己家的情况,估计不会再来找了,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谁也不伤面子。
徐蔚宁这边想的挺好,可惜旁边的人跟他不在一个频道上。滕枫知道徐蔚宁不会说假话,什么事他要是不想提,宁可别别扭扭憋着,也不会编个假话糊弄过去。有时候这种憋着不坦白的态度也让人搓火,摆明了就是“我有事瞒着你,你来问也没用,我就不告诉你。” 头几年俩人没少为这吵,吵急了徐蔚宁就上大招——冷战,虽然形式单一毫无新意,但对滕枫这种有事当天解决不过夜的脾气来说,这招简直就是阶级敌人一样的存在。不管别人家怎么着,反正滕枫后来是被治服了,不说就不说吧,反正闷葫芦的人际关系简单,熟悉的就那么几个,打探一圈差不多就知道了。
从这天起,滕枫开始接送冬冬上下学,彻底杜绝徐蔚宁和那个女人碰面的机会。其次,滕枫加入了幼儿园华人家长的微信群——徐蔚宁接送孩子两年多都不知道有这么个群存在,滕枫在停车场跟一个小孩家长聊了五分钟就打入内部了。
家长群是个神奇之所,在各种莫名其妙的养生养孩子造.谣广告贴中间,滕枫愣是从几条隐晦的花边消息里弄明白了穆女士其人其事,也大概能猜出Emily的亲爹是哪个台的领导。滕枫在国内念的政法,当年的同学如今从政从商干本行的都有,关系网遍布各行各业,很快就有熟人帮他打听出来某台高层给情妇和私生女投资移民美国的细节。既然是投资移民,有名有姓的在美国这边就更容易查了,滕枫很快拿到了穆瑶名下的产业明细。
拿到这些资料滕律师本来没打算干什么,不过是职业病,凡事习惯多一手准备。对方如果不再纠缠他们家闷葫芦,这事就算过去了。
滕枫接送孩子一段时间后,穆女士确实没再联系徐蔚宁,但不知这女的怎么想的,对滕枫的态度又暧昧起来。和一众秃头挺肚的家长相比,冬冬的两个父亲确实抢眼,徐蔚宁长得好,滕律师则是气质取胜。男人过了三十五奔四十,就不好单纯用帅来形容,事业、地位、成就,都是衬托的资本,尤其滕枫这种从内到外都讲究的,看起来更有味道,以至于在知道他取向的情况下,有人仍不死心,大约是对自己的魅力过于自信。
从国内的朋友那,滕枫得知那位电视台高层把这母女俩送出来之后,就不怎么关心了。穆女士虽然得了一笔不小的分手费,但毕竟是坐吃山空,在这边又人生地不熟,于是想上演一出“邓文迪”。
滕枫心想冲这女人的心机,徐蔚宁那样的老实人应付不了,他可没那么厚道,直接从穆瑶名下的几个投资项目入手,找了几处法律程序违规的问题,又查到一个正在施工的购物中心图人工便宜雇了一些老墨,不是工会的人——这在芝加哥地区是大忌,一旦曝露出去,整个项目都得停工罚款。
考虑到毕竟是同胞,还带个小女孩,滕枫也没把事做绝,就把资料拷贝了一份到U盘里,连同一张专门处理这类事务的法律顾问的名片,在某天接冬冬放学的时候交给了穆女士,什么都没解释,但U盘里的东西任谁一看,也明白是个严厉的警告。
滕律师接送孩子的热情持续了一个月,就借着出差把差事又推回给了徐蔚宁。又过了一周,徐蔚宁后知后觉地发现,冬冬班上叫Emily那个女孩不见了,问了其他家长才知道,早在半个月前就转走了。至于转走的原因,家长们都不清楚,徐蔚宁也只当是穆女士因为环境问题买了别处的房子,把小孩转到新家附近的幼儿园去了。